一
又一輛列車進站了,依舊轟隆隆地呼嘯著,帶來了半個世紀的風。它一節節接踵的車廂仿佛是一串串諱莫如深的詞語,最后用一種不可解釋的姿態停下來,于是天地間一個時空便戛然而止,定格在某年某月某日的一個深冬的夜晚。密密麻麻的人群開始擁擠著挪動,下車的剎那就像交響樂中休止符后的第一個音符,生活瞬時又從旋律的空白中對接上了,重新踏上地面的感覺充滿了陌生的熟悉和熟悉的陌生。
茶葉蛋的香味不知從哪里鉆過來,中年聲音的吆喝,帶著南方濃濃的本地味,每個句子后拖著的軟軟的尾音都像冬夜里的層層包裹,讓你不至于寒冷孤單。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從下班到現在還沒吃過晚飯,挎包似乎落在家里了,便下意識地摸了摸呢子大衣的口袋:呵,兩個硬幣,還湊合夠買一個吧!風,調戲般地吹開我尚未扣上大紐扣的衣領,涼颼颼地直往心上灌,也吹散我手心里熱騰騰的茶葉蛋上冒著的白氣,一縷一縷,散而不散,像每天傍晚老公電話里的留言:“今晚有事,不能回家吃飯”。那樣一字一頓,莊嚴而缺少歉意,政府文件似的,命令地、不拖泥帶水地,打在心里就是這一縷一縷的氣體,難以釋懷。五歲的孩子,一放寒假就直奔奶奶家了,日常行程表便不自覺地減少了圈圈叉叉:晨起做早餐、去幼兒園接送、洗衣、做晚飯、耳邊煩躁的“媽媽”聲、忙亂的應接需求……突然都不知被誰攫取了,留下了大段大段的空白和墻上時鐘的“嘀嗒——嘀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