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說到的異鄉(組詩)

我常說到的異鄉

我說的異鄉就是車間

和出租屋，兩個指甲大的地方

指甲一樣掐著，摳著，我的肉體和靈魂

白天在車間勞作，就像在故鄉的田地里

拉犁。我用一生的力氣拉著，始終拉不到盡頭

我對自己也很殘酷，我常發現我

站在自己的身后，和他們一起吆喝自己

深夜回到出租屋，就像一頭受傷的牛

躲在田邊地角反芻痛苦和幸福

一次又一次，我咀到了故鄉

這棵苦澀的草

那只馬蹄牌鐘

擺放在出租屋里的床頭上

橫看豎看都不是一只滴滴答答跑動的

馬蹄。在我的眼里

它是一只不稱職的打鳴雞

在流水線上加班加點的時候

它從不打鳴，把我喚回去

而我一回到出租屋，它就鳴叫不停

有時在早上七點

有時在凌晨五點

有時候我剛剛躺下，它就把我叫起來

這只不稱職的雞啊，伸著工業的長脖子

滴滴答答地把我啄成了

青春漏風的窮光蛋

鄉下的滾動的土豆

成千上萬的土豆，都在滾動

想要滾出貧瘠與封閉糾纏不休的

鄉村，想要滾出個人模人樣。它們在異鄉不停地

滾動。滾動一下，就遇見了風

再滾動一下又遇見了雨……它們不停地

滾動、滾動、滾動，從一年滾到另一年

一代滾到另一代，看到的只是一個又一個

加工淀粉的機器。而明天的陽光那樣遙遠

滾動，滾動，將靈魂手腳和一生縮成一團

滾動。淚水和汗水洗去了鄉下的泥土，卻洗不去

疼痛，和隱藏在身體深處的鄉下味道

因為滾動，傷疤重復著傷疤……宿命重復著宿命

直到滾不動了才發現，滾到了一個最低的地方

人生掉了很多層皮，異鄉是一只手掌

無論朝那個方向都滾不出它參差不齊的指縫

——那就滾回故鄉吧!和我一樣躲在記憶里

慢慢修補被撕扯得漏風的人格和尊嚴

在田間勞動的牛

一頭又一頭的牛

在埋頭拉犁。田野安靜

聽不到牛哞。除了鞭子的吆喝

就是一浪又一浪的水

拍打著田坎，啪啦啪啦地響

聽起來像一浪高過一浪的掌聲

在為鞭子叫好。而牛不能叫

也不能發言。不知是誰

在它們的嘴上戴上了一個結實的

籠子。它們只能埋著頭，拉犁

回到故鄉就像來到了異鄉

娘不在，爹也不在

再也聽不到我的腳步，和心跳

老房子也不在，和爹娘一樣

被歲月吹成了一粒粒泥土

我也是一粒奔跑的泥土

只是被異鄉吹回來了，吹得面目全非

雞鴨不認識我了，看見我紛紛逃散

牛羊不認識我了，埋著頭在山坡吃草

幾個稻草人，還保持著原來的模樣

戴著破草帽也像不認識我，伸著雙手

像要把我驅出生我的故鄉

哦，該在的都不在了，土地上種著

別人的莊稼，修建著別人的房子

哦，戶口還在，名字還在，在昨天的

記憶里，一張薄薄的紙上。在異鄉

我是一個有家沒有故鄉的人

回到故鄉，我就成了一粒有故鄉

卻不能落定的泥土，每次走進出租屋

我就像推開了一扇異鄉的門

在野草的面前說愛

我愛野草，它弱小

單純，只有一個念頭

——不可救藥地綠，不在乎

生在田邊，峭壁與洼地

不在乎，長在故鄉，還是異鄉

我鄙視風撕扯過它，鄙視

雨淹沒過它，大雪壓迫過它

說著這些話，我絲毫沒有發現

自己正踩在一只螞蟻的身上

對著茫茫眾生

——說愛

在異鄉的誤讀

樁機上，一噸重的鐵

一下一下地擊打著城市的胸膛

這邊凹下去了，時代的樓群

從那邊乳房般地凸起來

這分明是在修樓房

我卻把那根粗長的樁桿讀成了

伸進地底索水的手臂

一排排架子管就像插在地面上引流的

水管。哦，城里也缺水

架子管上爬滿了鄉下來的魚

我把出租屋看得比家重

明知道是別人的地盤

我卻把它當成了家，給它掃地

擦灰塵，貼上漂亮的圖畫

弄出一些家一樣的感覺

明知道是別人的地盤

我卻把它看得比家重，出門時

上一把鎖，還再三拜托房東

幫我好好照看。其實

屋子里也沒有什么值錢的東西

除了一張破床，一間出租屋

和一只常常在半夜

叫我起床的馬蹄牌鐘

我什么都沒有了。累死累活的

身體，也不是自己的

向下生長的狗尾草

最初，和其它的花草

一樣，生根，發芽，吐綠

面朝大海和陽光

花朵是它的夢，最幸福的時刻

可就在那一刻，它的身體

和一生，發生了變化——

它開始屁股向上，頭朝地

生長。它的花很丑啊，像一條狗尾巴

沒有花香只能拼命地搖晃

對著風，對著雨，陽光和你

像在討好。看!它搖得多吃力

邊搖，邊用嘴巴緊緊地咬住

一粒泥土。難道它也和許多人一樣

為了生存，不得不向下生長

有多少鴨子被你誤讀

它們嘎嘎而叫的時候

你認為它們在唱歌

它們拍打翅膀的時候

你認為它們在舞蹈。它們蹲在塘邊

梳理羽毛，你認為它們在享受快樂

和幸福的生活。它們蹲在塘邊

一動不動，你認為它們已經安于現狀

那是因為你沒有在鴨群里

生活過，沒看到牧鴨的竹竿

怎樣將它們從塘邊趕到塘下

你更沒看到藍色的天空，離它們

有多么遠，你離它們有多么遠

以至于沒有看到它們的脖子被

扭曲成了麻花……拍打著翅膀

近似于拼命地掙扎

從一頭牛的身旁走過

埋著頭，吃力地拉著農具

跟在身后的是吆喝，和揚起的鞭子

鞭子時不時“啪”地一聲抽在它的背上

一下接著一下……

它肯定聽到了我的腳步

但它沒有抬過一次頭，反而比剛才的

埋得更低，好像勞動的，被人抽

是一件沒臉見人的事

我的身體突然一陣顫抖

以至于，走了很遠很遠都覺得——

走一步，那條鞭子就要把我

抽一下

池塘邊的鴨子

有的，在梳理羽毛，有的

在扇動翅膀，有的，蹲在塘邊

一動不動。像不遠處的一群農民工

累得躺在基坑邊爬不起來

偷空兒曬曬太陽。還有一只站在邊上

東張西望，眼里閃動著一絲驚慌，和害怕

像是在放風。它把脖子伸得老長的，看見我

就伸得更長，想對我說什么

但半天都沒有說出來

我看見它使勁地把脖子扭來扭去

很吃力，像被什么捏著

未來的車間應該是這樣的

未來的車間應該是這樣的——

流水線上沒有開關(讓它不分晝夜地旋轉)

走動的，推紙箱的，拉貨的

全是機器人

用機器人好啊——不知道痛，不知道苦

不會串崗，不會交談，不會東張西望

不會生病，不會上廁所，沒有例假

沒有奢望，沒有家，沒有怨言，沒有人格

要怎樣使用就怎樣使用，不像我們

一遇到不公不平就要哭，要跳，要喊

用機器人好啊——它不懂得要報酬，要保險

要尊嚴，只會悶頭干活，干活

叫它向左轉絕不會向右轉……即使你用腳踢，用

鞭子抽

它都不會跳樓，跳水，和殺人

最重要的是你賺了大把的錢

用機器人好啊——至少，我不會

一到夜晚就貓在電腦前，寫狗屁不值的打工詩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