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實證調查:土地流轉的困境
中共十七屆三中全會對土地經營權的流轉問題做了如下規定:“加強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管理和服務,建立健全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市場,按照依法自愿有償原則,允許農民以轉包、出租、互換、轉讓、股份合作等形式流轉土地承包經營權,發展多種形式的適度規模經營。有條件的地方可以發展專業大戶、家庭農場、農民專業合作社等規模經營主體。”對此,學界進行了廣泛探討,一些地方也開始致力于發展大規模的農場,試圖以此推進規模經營,并期待近期中國出現較大規模的土地流轉,把農民從土地上“解放”出來。但是在華中師范大學“百村十年觀察”的調查過程中發現,在河北省青縣、廣西河池市高功村等地,土地流轉并不像政策制定者和一些學者所期望的那樣能形成規模效益,提高農民的收益,順利有序的流轉。通過實地調查,筆者將土地流轉不通暢的現象歸結為三種流轉失敗模式:不愿意流轉、不得不流轉、流轉不出去。筆者在下文中予以分別詳述,并闡釋相應的緣由。
1.不愿意流轉
河北省青縣耿官屯村,位于縣城北2公里,現有人口3580人,5613畝耕地,是土地資源比較貧乏的村莊。尤其是受到土地承包“三十年不變”政策和“增人不增地,減人不減地”政策的限制,人地矛盾比較突出。由于外嫁、死亡、外出打工等原因,有少量家庭耕種的土地多于人均耕地,但極少存在耕種不過來的現象。因為該村處于平原地區,耕種、收割等基本實現了機械化,一定程度上免除了以往靠體力勞作之苦。這使得本村土地流轉的情況較少,同時增加了土地投入的成本,則耕種一畝土地的年收入更加少了。
耕地的不斷減少成為村莊治理中的一個嚴重問題,同時,土地的產出也制約著農村經濟的發展和農民收入的提高。在我們的調查中,土地流轉的情況比較少。一方面,在該村,包括附近地域,人多地少的矛盾非常突出,即使在糧食價格普遍不高的情況下,農民也愿意在家種地,“賺不賺錢都要種”的觀念比較突出;另一方面,打工者也越來越多。由于該村的鄉鎮企業比較發達,因而在該村中,相當多的打工者是在本地務工,勞動力就地流動。這些人農閑時節在村里的工廠里打工,農忙時節種田。由于他們不必遠離家鄉,從而使得他們有可能保留著自己的土地,而不愿意流轉出去。
2.不得不流轉
在廣西河池市高功村,國家于20世紀60年代末征用該村兩個屯四個村民小組的土地修建一個化工廠,主要生產化肥。因此,該村莊農戶購買化肥比其他村莊便利,加上村莊農戶耕種使用的稻種均是從鎮上推廣站購買的優良品種,糧食產量高,畝產500公斤糧食。村莊種植兩季水稻,大部分家庭的口糧僅為年糧食總產量的一半,可剩余一半的糧食。國家對山區的剩余糧食沒有統一收購,而當地農業人口多,非農人口少,把這些剩余糧食挑到集市上零售的話,銷量并不大,價格也很低。賣糧根本不能成為農戶收入的主要來源。基于上述原因,精明的農民決定放棄一部分土地的耕種,富裕勞動力從事非農經濟活動,以增加家庭收入。
3.流轉不出去
安然村地處云貴高原邊界,地勢較高,氣候較廣西其他地方寒冷。因水資源匱乏,耕地以旱地為主,多種植玉米,一年只適宜耕種一季。而廣西其他大部分地區均可以耕種兩季農作物。村莊耕作方式還很落后,耕地以家畜為主,搬運農資物品以人力和畜力為主,農用機械幾乎沒有村民使用,主要原因是:村莊為山地地形,大部分地方不通車,不適宜農業機械的使用。因此,村莊土地耕作所需的勞動成本很大。種植玉米,不僅需要投入勞動力,還需要投入一定的種子、化肥、農藥等農資。近年來,種植玉米所投入的生產成本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且種植玉米的日均勞動收入與在外務工日均勞動收入存在很大的差距。為了具體反映農民種植玉米收入的變化,筆者選取了安然村三戶具有代表性的租種土地的農戶進行個案分析。其中有耕種條件較好的農戶1家,中等條件的農戶1家,耕種條件較差的農戶1家。他們的耕種環境是安然村的典型代表,反映了落后地區農村的現狀,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的種植生產力水平。
二、理論分析
從理論上講,土地流轉可以賦予農民更多的經營自主權和自由選擇權,從而使農民在無法親自耕種自己土地的情況下,以一定的價格將土地出租給個人或擁有較多土地的農場主,農民自身不但能得到土地出租費用,而且有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從事其他行業以獲取更高的收入。但實際上土地流轉并非被農民廣泛接受,筆者從以下不同視角來究其內因。
1.衣食父母論
首先我們必須考慮農民的態度和觀點。土地對于農民具有特殊而重要的意義,在一定程度上,它是農民最大和最后的保障。它不僅為農民提供最基本的物質生活,還是農民安身立命的精神家園。“以天為幕以地為席”、“落葉歸根”、“入土為安”……對農民來說,土地儼然是他們最初和最后的生命線。
然而,農民對土地的依賴絕不僅僅是中國千百年來傳統思想在當代社會的延續,更重要的是出于經濟狀況的考量。當前,農村社會保障及配套制度尚未建立起來,養家糊口、發家致富幾乎全靠農民自身勤勞努力。在市場經濟的大環境下,如果農民放棄土地耕作,就意味著放棄了生產者或原材料供給者的身份,就必然要以消費者的身份進入市場進行購買。這樣一來,農民們就會算一筆賬,自己種糧食、種菜的成本要遠遠低于進入市場購買的支出。因此,即便土地已經不能給農民帶來足以維持或滿足生產生活需要的經濟利益,農民依然不會輕易放棄他們賴以生存的土地。
2.地形決定論
地理位置及地形狀況對農民是否流轉土地、怎樣流轉、流轉多久也有極其重要的影響。首先筆者從地形的角度考察土地流轉傾向。一般來說,平原地區、高原地區和盆地的土地流轉較少發生,而山地、丘陵等地區的土地流轉發生較為頻繁。對我國來說,北方地區土地流轉較少,南方流轉較多;西部土地流轉不太常見,東部地區流轉發生頻繁。我國的西部、北部地區如新疆、內蒙古、陜西、河北等省份(自治區),大多是高原、平原、盆地等地質條件,具有幅員遼闊、地廣人稀的特點,人均占有的土地面積比較大。例如在新疆種植棉花的農民,人均種植面積達到200~300畝是很常見,然而這些數據放到湖南就是聳人聽聞的消息了,因為南方人口密度大,農村只能按一人幾分地的比例來分配土地。東部或南部的一戶農家的幾畝土地如果不流轉出去,大抵就只能種植少量水稻、蔬菜、紅薯、玉米等填補家用,幾乎不可能再給家庭帶來額外的收入。而西部、北部的農民情況就大不同了。大面積的土地和平坦的地勢,使得農民種植的規模化生產很容易形成;大型農業器械能夠“進田”帶來高效率的農業生產,高科技農業生產技術如滴灌等的使用成本也由于規模大而降低,從而更大幅度地降低了農民種植的生產總成本。規模化的生產、運作以及科技農業的助推,農民通過初級農產品的生產及銷售而獲得可觀收益并非難事。
三、結論與思考
1.社會保障體系急需健全
我們在調查中發現,農民的勞動觀念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雖然種地不劃算,但其實際效益是明顯的:(1)安全性高,可以為自身和家庭提供穩妥的生存保障。(2)在目前社會不能容納更多勞動力的情況下,可以暫時穩定和安置一部分剩余人口,從而降低社會發展的風險。(3)既然除了種地外無事可做,那么,這些農民不再把種地看作是一種最勞累、最繁重的勞動,而是把它當作一種消遣。實際上,在不改變土地用途的前提下,農民轉包土地是無利可圖的。因為農民從村集體那里承包土地需要的費用約為200元/畝、年,這個數字大致與轉包價格相當。因此,如若不獲得從事其他行業的機會,農民并不能通過轉包過程本身獲得高額的收入。但如果改變了土地的用途,如用“以租代征”的方式將土地租給開發商建廠,則出租費遠遠高于這個數字。但是,這種做法會使耕地面積不斷減少,使堅守“18億畝耕地”的目標難以實現,而且其合法性正受到質疑,國家也明令禁止。
也就是說,土地才是農民最信賴的“最后的保障”,而土地流轉并未形成規模前,流轉所帶來的收益并不能保證農民生存及發展,它僅僅只是額外賺的一點兒“外快”。一旦非農收入無保證,則農民會立刻撤回土地。這就迫切要求完善我國的社會保障體系,制定相關保護勞動者權益的法律、政策,從根本上解決農民非農就業的不安全性和不穩定性。
2.土地流轉市場有待成熟
在流轉中,一方面部分地區尤其是較偏僻地區的剩余糧食無國家集體收購。另一方面流轉市場不完善,供需信息不通暢、不平衡。這些都導致了農民在土地流轉過程中處于弱勢,要么是因為土地產出糧食沒有好的銷售渠道而賣不出好價錢,不得不流轉土地;要么就是即便農民想要轉出土地,卻因為流轉雙方信息不對稱而流轉不出去或流轉收益少。這就要求國家及各級政府統一制定糧食收購的相關政策,盡快建立健全土地流轉市場,以激勵農民的流轉意愿,保證土地流轉的暢通無阻。
3.基礎設施、專業協會有待完善
中國的地理條件復雜多樣,山區、平原等地區的農業種植條件也各有優劣,這就要求國家完善農村的基礎設施建設尤其是村莊的道路建設,解決由于交通不便而帶來的“土地出不去,人才進不去”的困境。另外,大力發展各種農業專業協會,因地制宜、揚長避短,給農民、農村、農業帶來更大的利益和發展契機。
(作者單位:華中師范大學政治學研究院 石河子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