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居住在小巧而又老派的新英格蘭(譯者注:美國東北部地區(qū)名稱,由緬因州、新罕布什爾州、佛蒙特州、馬薩諸塞州、康涅狄格州和羅得島組成。)小鎮(zhèn)樂趣頗多,其中之一就是這種地方通常都有一家小巧而又老派的郵局。我們鎮(zhèn)上的郵局就特別漂亮。那是座聯(lián)邦式磚結構房子,滿懷自信卻毫不炫耀,我理想中的郵局就應該是這副模樣。此外,它的氣味也美妙極了——溫度調得略高的老式中央空調混著膠水散發(fā)出的氣息。
柜臺后面的工作人員總是笑臉相迎,熱情而高效。如果你的信封口看上去粘得不牢,他們總是很樂意多給你一張膠紙。美國的郵局基本上只處理郵遞事務,不管養(yǎng)老金發(fā)放、汽車稅、電視執(zhí)照、彩票、儲蓄以及名目繁多的其他雜事。英國的郵局可不一樣,大家成天都要耗在那里,正好讓那些唧唧喳喳的人們有了一個稱心如意的娛樂場所,他們喜歡打開手袋七掏八掏弄上好長一陣就為了湊出數(shù)目恰好的零錢。在美國的郵局里絕對看不到長蛇陣,幾分鐘事情就辦完了。
最好的莫過于美國每一家郵局網(wǎng)點每年都有一個“回饋顧客日”。我從來沒聽說過這種節(jié)日,但是我立刻就喜歡上這個日子了。郵局工作人員扯起小旗,搬出一張長條桌,鋪上漂亮的格子布,再擺上豐盛的甜甜圈、小糕點和熱咖啡,全部免費。
在英國居住了20年后,這種好事雖讓人開心卻有點不真實的感覺。想想吧,那面目模糊的政府官僚機構居然感謝我和整個鎮(zhèn)上的居民光顧。可是,我真的為此打動而且充滿了感激之情。我要說的是:郵局雇員們并不只是沒有大腦的自動機器,成天撕壞郵件然后不知怎么搞的把我的版稅支票寄給佛蒙特州一位名叫比爾·布巴的人;相反,他們是敬業(yè)的個體,受過高級培訓,每天的工作就是撕壞郵件然后把我的版稅支票寄給佛蒙特州一位名叫比爾·布巴的人。提醒大家記住上述事實是好事一樁。
不管怎么樣,我是被“糖衣炮彈”給腐蝕了。如果你這么想:就憑著沾了點巧克力汁的甜甜圈和一塑料杯咖啡這種廉價的東西,就能收買我,贏得我對郵局系統(tǒng)的尊重,我會恨你的。不過,事實的確如此。我對于英國皇家郵政也夠仰慕了,可它從來沒有給我提供過早餐小點。因此,我想告訴你的是,我從郵局出來后散步回家的路上,一邊抹去臉上的點心屑,在心里也一邊將美國的整體生活質量,特別是美國郵政局,抬高到了舉世無雙的高度。
不過,就像大多數(shù)政府部門提供的服務一樣,我們對它的好感維持不了多長時間。等我到了家,今天的郵件就堆在門墊上。有很多常見的那種邀請函:辦張新信用卡啊,拯救一片熱帶雨林啊,成為“全國大小便失禁基金會”終身會員啊,(交一點錢)把你的名字加入到《新英格蘭名人錄——比爾卷》啊,助“全國來復槍協(xié)會”發(fā)起的 “武裝幼兒”活動一臂之力啊,以及幾十封其他那些每天每個美國家庭都會收到的不請自來的誘惑函、懇請函還有特價活動通知函。好了,在這堆東西當中有一封撕得破爛慘遭遺棄的信,那是我41天以前寄到我加州朋友的公司去的,現(xiàn)在被退了回來蓋了個戳,寫著“地址不詳——查清之后再行郵寄”或者差不多這個意思的字樣吧。
看著這封信,我絕望地嘆了一小口氣,并不只是因為剛才一個甜甜圈就讓我把靈魂出賣給了美國郵政局。正好我最近在《史密森》雜志上讀到一篇關于雙關語的文章,文章作者言之鑿鑿:有人搞惡作劇寄出一封信,地址寫得讓人摸不著頭腦:
山(HILL)
約翰(JOHN)
麻省(MASS)
不過信居然寄到目的地了,因為郵局工作人員解開了謎底,實際地址是:麻省安多弗市的約翰·希爾收(明白嗎?)(譯者注:安多弗的英文名稱為Andover,有“沒了,結束”的意思。)
這故事很棒,我也真的相信確有其事,可是我寄到加州的信命運多舛,似乎郵局方面及其“偵探”高手應該警覺。我信上的地址問題只不過是寄給我朋友收“由加州柏克利市黑橡樹書店轉交,”并沒有寫明街道名和門牌號碼,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明白這個地址確實不全,但也比剛才那個“山約翰麻省”要清楚明白得多吧。而且不管怎樣,黑橡樹是柏克利市的一家公司,任何了解這座城市的人(我以自己古怪而天真的方式推斷柏克利市郵局工作人員應屬此列)都知道黑橡樹書店。可是很明顯事情并非如此。(天知道我那封信在加州逗留了將近6個星期,它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不過它皮膚曬得黑亮,并且抑制不住要與自己內心深藏的感情進行親密接觸。)
現(xiàn)在該給這個悲傷的故事加上點讓人愉悅的色彩了。讓我來告訴你在我動身離開英國之前不久,英國皇家郵政局在信件于倫敦寄出后48小時內就遞送到了我手中,那封信的地址寫的是“約克郡溪谷作家比爾·布萊森收”。看來郵局的推理能力真令人吃驚。(也不管那個寄信人是不是有點發(fā)瘋。)
現(xiàn)在的我空有滿腔喜愛之情卻難以取舍:一邊是從不給我點心但幫我解決了一個難題的郵政局,另一邊則是送給我免費膠帶,提供迅捷服務但在我忘記街道名稱時卻沒有幫我解決問題的郵政局。當然,我得到的教訓就是當你從一個國家搬到另一個國家,你得接受這樣的事實:新的地方有的方面更好,有的方面則更糟糕,你無力去改變什么。這也許并非晨起外出散步所獲得的人生感悟中最深刻的一種,可是我的確得到了一個免費的甜甜圈,總的看來,我想我也就開心了。
那么請恕我失陪,我得開車去佛蒙特州找布巴先生拿回屬于我的郵件。
(后記:這篇小文寫就后幾個月的樣子,我收到一封從英國寄來的信,地址是這么寫的:美國新罕布什爾州某地居住的《林中散步》一書作者比爾·布萊森先生。此信于寄出后短短五天就到了我手上,信封上沒有批注沒有修訂。祝賀美國郵政局成就了一次不容置疑的勝利。) ■
(摘自布萊森旅行隨筆系列《人在故鄉(xiāng)為異客——二十年后返鄉(xiāng)手記》。比爾·布萊森著,夏菁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