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月中旬,據戰俘管理局統計,從三座專門戰俘營被送去執行槍決的共14587人,加上其他地方送來的戰俘,一共槍決了15131人。另有在西烏克蘭和西白俄羅斯監獄關押的犯人7305名,也一并被處決了。其中有一部分被槍斃的波蘭軍官的尸體埋在了斯摩棱斯克附近的卡廷,并在三年后成為這一悲劇事件的第一批無聲的揭露者。
引子:柏林發現了卡廷森林里的巨大墳墓
1943年4月13日柏林電臺向全世界報告說,在蘇聯斯摩棱斯克附近的卡廷森林發現了一批埋有成千上萬波蘭軍官尸體的巨大墳墓,他們都是被人有步驟并且熟練地處決的。柏林電臺直截了當地說,這些墳墓中的1萬多具尸體,是“猶太——布爾什維克獸行”的典型例證。
德國人的證據是兩份材料。
兩份材料
第一份材料是1943年春由刑事學家和病理學家組成的國際委員會在考察了卡廷森林墳墓后寫出的報告。這份報告由于是當時在納粹當局組織下完成的,因此它的可信性一度受到了懷疑。但是其中的一些技術性分析就是在今天看來也很有意思。
卡廷森林:調查書
國際科學家委員會對卡廷萬人坑研究而作出的報告,其主要內容如下:1943年4月28日到4月30日,一個由歐洲大學的法醫學主要代表以及其他一些杰出的大學醫學教授組成的委員會對卡廷森林波蘭軍官的集體墳墓進行了一次徹底的科學調查。這些集體墳墓的發現,最近引起了德國官方的注意,促使德國衛生部長康蒂博士從歐洲不同國家邀請一批專家到卡廷現場觀察,以便有助于澄清這一特別事件。委員會中的成員們親自聽取了幾個蘇聯當地目擊者的證言,他們和別人一起都肯定地說,在1940年三四月間,幾乎每天都有大量的波蘭軍官通過鐵路被運到卡廷附近的格涅茲多沃車站。波蘭軍官在那里下了車,然后被運送犯人的卡車運到卡廷森林,從此再也沒有人見過他們;委員會進一步考察了現場發現和由此推斷出的事實,并調查了現場物證。據說,到1943年4月30日,982具尸體被發掘出來,其中大約70%的尸體已被辨別出身份。而在其他尸體上找到的文件只有在經過仔細地初步處理以后才能用來鑒定身份。在委員會到來之前,發掘出的尸體已全都被檢查過,而且有大量的尸體被鮑茨教授(波蘭布雷斯勞大學法醫學和犯罪學教授)和他的助手解剖過。到目前已有7個集體墳墓被打開,其中最大的一個估計有2000具波蘭軍官的尸體。委員會成員親自解剖了9具尸體,提出大量的特別選擇的尸體進行檢驗。已證實目前發掘的尸體都是頭部中彈而死。在所有案件中,子彈都進入后頸。大多數情況下,尸體只中了一發子彈,很少有尸體中兩發子彈,只有一具尸體后頸中了三發子彈。所有子彈都是從口徑不超過8毫米的手槍中射出的。根據彈著點人們作出這樣的假設,即射出的子彈都是槍口緊壓著后頸射入或在最近的范圍內打的。傷口出人意料的有規律……使人們假設,射擊是出自有經驗的人之手。大量尸體的手被同樣的方法綁著,并且在一些尸體的身體和衣服上發現了四棱刺刀的傷痕。捆綁的方法和之前在卡廷森林發現的蘇聯公民尸體類似。一顆跳彈在打死了一個軍官之后,又穿入坑內已死的尸體中,證實了下面的假設——射擊明顯是在壕溝中進行的,以免去把尸體運進墳墓的麻煩。集體墳墓位于森林中新開墾的土地上,墳墓被徹底平整并種上了小松樹。集體墳墓是在高低不平的地方挖掘的,上層多是沙子,而在最低的地方甚至出現了地下水。尸體毫無例外地面朝下,肩并肩地緊緊靠著,一層疊著一層。墳墓四周的尸體明顯排放得很整齊,而中間的尸體則比較混亂。根據委員會的一致意見,發掘出的尸體的制服,尤其是紐扣、軍銜標志、裝飾物、靴子的式樣等等,毫無疑問是波蘭的。他們穿著冬天的衣服,經常能發現毛皮大衣、皮革外套、針織背心和典型的波蘭軍官的帽子。只有少數幾具尸體是其他階層的人物,有一具尸體是一個牧師。在檢測衣服的同時也檢測了飾物。尸體上沒有發現手表或戒指,盡管從幾本日記記載的確切日期和時間來看,主人把這些飾物保留到最后幾天甚至最后幾小時。在尸體上發現的文件——日記、信件、報紙——的時間范圍是1939年秋天到1940年三四月間。迄今為止,可以確定的最近的時間是一份蘇聯報紙上的1940年4月22日的日期。由于尸體在墳墓中位置不同而且彼此并排,它們腐爛的程度也不一樣。根據奧爾索斯教授(布達佩斯大學法醫學和犯罪學教授)的經驗,檢查尸體頭蓋骨發生的變化對于確定死亡時間十分重要。這些變化包括已經腐化的頭蓋骨表層石灰質外殼的不同層面。這樣的變化在埋葬時間少于三年的尸體上是觀察不到的。但是這種變化在第526號尸體的頭蓋骨上卻被明顯地觀察到了。這具尸體是在一個大墳墓的表層發現的。
第二份材料是英國駐波蘭流亡政府大使歐文·奧馬雷在與部分從蘇聯來的波蘭人交談后,寫給英國外交大臣安·艾登的報告。奧馬雷列舉了一些波蘭人對卡廷事件的看法——當然這些看法都對蘇聯不利,然后,他寫道:
斯摩棱斯克離發現墳墓的地方20公里。它有兩個火車站,在城里及其附近,從莫斯科通向華沙和從里加通向奧廖爾的兩條鐵路干線在此交叉而過。在斯摩棱斯克西面約15公里處是不起眼的格涅茲多沃車站,離格涅茲多沃只有幾公里就是當地人所說的所謂的“羊山”。這個小山所在的卡廷地區覆蓋著荒廢的原始森林。森林以針葉樹木為主,但是在松樹之間也點綴著闊葉木和灌木叢。4月份這個地方進入春季,5月初樹木變綠。但是1939-1940年的冬天是歷史上最寒冷的。當4月8日來自科澤利斯克的第一批人到達時,那里有一些地方還覆蓋著厚厚的積雪。當然,從車站到羊山的崎嶇路上泥濘不堪。在格涅茲多沃,來自科澤利斯克、舊別爾斯克和奧斯塔什科夫的火車把它們的乘客卸在四面是鐵絲網的監獄里,周圍布滿了蘇聯士兵。這里為接受他們所做的準備肯定使大多數波蘭軍官感到不安。一些人肯定感到沮喪,因為他們還能記起1919年卡廷森林曾被布爾什維克用作屠殺許多俄國軍官的便利場所。一個名叫詹姆斯·拉斯科夫斯基的現居倫敦的波蘭人告訴我,那時他11歲,每天晚上都要聽一個名叫阿法納西耶夫的劊子手講他白天所干的工作。這個人住在他媽媽的房子里。他說,犯人們從監獄中被帶到卡車上,沿著山村公路來到羊山,而且當他們從卡車上下來的時候,雙手一定是被縛的。沮喪變成了絕望。如果一個人掙扎,劊子手就會把他的衣服掀起來蒙上他的頭,系在他的脖子上,并把他帶到萬人坑的邊緣。在許多情況下,被發現的尸體就這樣蒙著頭,蒙頭的衣服在頭蓋骨的地方被子彈打穿。那些寧靜地走向死亡的人一定看到了這恐怖的一幕。他們的同志躺在寬闊的深溝里。在坑的四周,他們像罐頭里的沙丁魚一樣頭對著腳排得整整齊齊,墳墓的中間卻顯得較為混亂。劊子手們踩著橫七豎八的尸體,像牲畜圍欄里的屠夫一樣在血泊中踐踏,拖拉著死尸。當所有這些已經干完,最后一顆子彈擊穿了最后一個活著的波蘭人的頭顱之后,屠夫們——也許從小就受過這種訓練——把他們的雙手用于最清白的工作:平整土塊并在屠宰場的上面種上針葉樹。當然,移植小樹在這一季節已經是相當晚了,但還不算太晚,因為三年以后,當波蘭代表參觀此地時,樹葉剛開始干枯。
氣候和針葉樹有其自己的重要性。斯摩棱斯克的氣候說明了這個事實:即盡管德國人在1942年秋天已經風聞有集體墳墓的存在,但僅僅到了1943年4 月他們才向世界公布了他們挖出來的東西。解釋應該是這樣的:不是德國宣傳家為宣布他們的發現選擇了一個政治時機,而是斯摩棱斯克的冬天把泥土凍得如此堅硬,以至于如果沒有炸藥或其他類似的有可能破壞尸體使之無法辨認的強力工具,挖掘是不可能進行的。1942-1943年的冬天格外暖和,德國政府可能在泥土一變得足夠松軟的時候就開始工作。那些小松樹也值得格外注意。首先,它們是推定蘇聯人有罪的證明。因為考慮到1941年7月德軍是在出人意料的勝利中占領斯摩棱斯克的,如果波蘭軍官是德國人而不是蘇聯人殺害的,德國人不可能還會費心用小樹來掩蓋受害者的墳墓。其次,一個稱職的植物學家只要檢驗一棵小樹就會弄清這些樹是1940年5月還是1941年7月以后的某個時候種的。也許這個對蘇聯人是否誠實的檢驗應該立刻開始。
蘇聯人揭密
最直接和有力的證據來自蘇聯人自己。
1990年代,蘇聯學者圍繞“卡廷事件”發表了一系列的文章和專著,還出版了兩本集中收集有關卡廷事件檔案材料的文件集。這些直接來自蘇聯的歷史檔案,對揭示卡廷事件的真相,起了重要作用。
1988年,戈爾巴喬夫首次承認了卡廷大屠殺事件是蘇聯政府所為。一年后,葉利欽將政府和克格勃的1號絕密文件傳給了當時的波蘭政府。文件顯示,1940 年的4月3日,斯大林親手簽署了屠殺波蘭士兵的命令。蘇聯人并沒有納粹德國毒氣室這樣高科技的殺人手段,他們將波蘭戰俘分批帶到卡廷的樹林里,用德制的 PPK步槍在戰俘腦后開槍。在機器作業巨大隆隆聲的掩蓋下,人為的屠殺在4月的每個晚上都進行著,直到5月,2萬多波蘭戰俘全被殺害。
1990年4月13日,蘇聯塔斯社在雅魯澤爾斯基訪蘇之際發表聲明,正式承認將近1.5萬名波蘭軍官被屠殺是“斯大林主義的嚴重罪行之一”,蘇聯方面對卡廷悲劇“深表遺憾”。戈爾巴喬夫4月13日在會見雅魯澤爾斯基時親自移交了蘇聯方面找到的關于卡廷慘案的證明材料,并且向“波蘭人民及死難者的親友表示深切的慰問”。蘇方的這一行動得到了波蘭的贊許。同年9月,蘇聯軍事檢察院開始偵察卡廷慘案問題。1991年,波蘭出版了關于卡廷等地被害者的最完整的名單,同年11月又在卡廷挖墓調查。
1992年10月14日,葉利欽總統的特使、俄羅斯國家檔案委員會主席皮霍瓦到達華沙,向波蘭總統瓦文薩移交了有關卡廷事件的兩包“絕密檔案”(復印件),總共20個文件,其中最重要的是聯共(布)中央政治局1940年3月5日關于槍決1.47萬名波蘭軍官和在獄中關押的1.1萬名波蘭公民的決定。波方立即將其中幾個重要文件予以公布。至此兩萬多名波蘭人被屠殺的悲劇真相大白。歷時半個世紀的波蘇(波俄)關系史上最大懸案——卡廷森林慘案真相水落石出。
讓我們重新檢拾那血的記憶——
1939年9月17日,蘇聯繼德國之后出兵侵入波蘭。蘇軍在兵力上的優勢和波蘭腹背受敵的處境,使蘇聯在波蘭的軍事行動進展順利,僅用10天時間就達到了消滅波蘭國家,占領西烏克蘭和西白俄羅斯地區的既定目標。蘇聯在波蘭的軍事行動,不可避免地帶來了一個迫切的問題,即怎樣處理大量的波蘭戰俘。
分類處理戰俘和斯大林的批示
政治局和人民委員會通過的決議,是蘇聯處理波蘭戰俘問題的一份重要文件。它集中體現出蘇聯政治制度的特征。
蘇聯對戰俘問題從一開始就有所考慮。就在出兵當日,蘇聯國防安全部門最高領導者貝利亞致信莫洛托夫,轉達了紅軍總參謀部提出開設8個戰俘接收站和兩個分配站的請求,同時建議由內務人民委員部押解部隊負責戰俘接收站和分配站的守衛和解運工作。
9月19日,內務人民委員部出臺了處理戰俘問題的又一個重大舉措:在內務人民委員部下組建一個專門負責戰俘事務的機構——戰俘管理局。彼·卡·索普魯年科少校被任命為戰俘管理局局長。
在戰俘管理局的機構中,特別值得注意的是特別科。它的職能是對戰俘實施肅反工作。貝利亞在批準成立戰俘管理局的命令里,特別強調了要在各戰俘營開展肅反工作。9月19日,內務人民委員部給各戰俘營特別科下發指示,要求他們在對戰俘進行登記時,要建立專門的戰俘間諜案卷和偵察案卷,“對進行反蘇活動、有間諜活動嫌疑、與波蘭社會黨、畢蘇斯基分子、國民民主黨分子、社會民主黨分子、無政府主義者及其他反革命政黨和組織有聯系的戰俘,以及所有軍官,都要建立履歷案卷,這些案卷要登記在一個專門的簿冊里?!碧貏e科還應每月向內務人民委員部特別處和第一專門處提交業務報告,說明戰俘營中關押戰俘數目,其中軍官數、憲兵、國家安全機構工作人員各有多少,以及建立履歷案卷數量、獲得的諜報數量、招募的暗探和情報員數量、被逮捕的人數有多少。
可見,從一開始,戰俘營中的這個機構就被賦予了特殊使命。
據計算,至10月下旬,8個戰俘營最多能關押68000名戰俘,這與前線部隊實際俘獲的戰俘數量相差甚大。這種情況,勢必給戰俘營的接收和管理工作造成巨大壓力。
10月1日,一個由中央書記日丹諾夫牽頭的委員會討論了戰俘問題,建議對戰俘進行分類處理。他們把戰俘基本分成6類,并作出不同處理:①對居住在西烏克蘭、西白俄羅斯的烏克蘭族、白俄羅斯族及其他民族的士兵戰俘,予以遣散回家;②留下25000名戰俘修筑沃倫斯基新城——科列茨——利沃夫的公路;③故鄉被劃歸德國的波蘭領土上的士兵戰俘暫時單獨關押在科澤利斯克和普季夫利戰俘營,待與德國人談判解決了他們的遣送問題后再送其回家;④為被俘軍官建立單獨戰俘營,中校到將軍的軍官以及軍政要員,關押在沃洛格達州扎奧尼凱耶營,其余軍官關押在尤扎營;⑤間諜人員、反間諜人員、憲兵、獄吏和警察,單獨關押在奧斯塔什科夫戰俘營;⑥對拘留的近800名捷克人,以被拘留者身份一直關押至英、法與德國的戰爭結束,其中軍官應單獨安置;關押他們的是斯塔羅別利斯克戰俘營。
從保留下來的原始檔案上可以看到,斯大林作了幾處批改。其中對捷克戰俘的處理,他批改為:“釋放,但每人都應立下字據,不同蘇聯作戰”;在波蘭軍官戰俘營的安排上,他改為“安置在南方(舊別利斯克)”。到10月底,處理捷克戰俘的工作基本完成。據內務人民委員部統計,635名被拘留的捷克人中,553人希望經過羅馬尼亞去法國,82人愿意去羅馬尼亞。所有人都簽字保證不在居住地參加反蘇戰爭。聯共(布)中央政治局在第二天根據上述報告和斯大林的批示,通過了相應的決議。
又過了一天,蘇聯人民委員會也做出了相同的決議。同日,貝利亞按照蘇聯人民委員會決議下達了執行命令。
政治局和人民委員會通過的決議,是蘇聯處理波蘭戰俘問題的一份重要文件。它集中體現出蘇聯政治制度的特征。文件中雖然沒有提出是本著“階級原則”對戰俘進行分類的,但這一原則通過在軍銜上的區分得到了曲折的反映。在蘇聯的政治體制下,對特定的社會群體進行分類和對人們的政治屬性予以界定,往往首選使用“階級原則”。盡管這一原則本身并不具備對復雜的社會政治現象進行準確合理區分和界定的功能,但仍然被蘇聯政治家們用來作為解決復雜問題的“合理”辦法,而且是很“有效”的辦法。在決定釋放哪些戰俘和不釋放哪些戰俘時,對蘇聯領導人更有意義的,不是軍銜上的差別,而是階級上的差別??梢哉f,到這年11月中旬被遣返回家的42400名士兵戰俘,某種意義上不是因為他們比那些被留下來的戰俘表現“好”,而是在一種特定的政治體制下,他們成了“幸運兒”。相反,那些被留下的軍官和軍政要員最終成為一起悲劇事件的主角,也不是因為他們全都表現出特別仇視蘇聯和蘇維埃制度,而是成了同樣政治制度下一種教條的政治理念的犧牲品。
三個專門的戰俘營
對這部分波蘭戰俘來說,發生在他們絕大多數人身上的悲劇,實際上是無法抗拒的。
戰俘中的軍官、軍政要員、間諜人員、反間諜人員、憲兵、獄吏和警察,集中關押到指定的舊別利斯克、科澤利斯克和奧斯塔什科夫三個專門戰俘營。他們成了后來“卡廷事件”中無聲的主角。
斯塔羅別利斯克和科澤利斯克營,關押的基本是波蘭軍隊的原軍官,他們的軍銜從將軍到上尉,軍種也不同。另外還有一些軍事技術人員如軍醫、教授,以及記者、畫家和隨軍神父等。奧斯塔什科夫營主要關押諜報人員、反間諜人員、憲兵、獄吏、警察、警察局密探,以及反蘇政黨和團體的積極分子、地主、公爵、工廠主、定居者和難民等。
1939年12月31日的統計表明,上述三個戰俘營共關押15087人,到次年2月4日人數略有減少,為14990人,在3月5日政治局做出對他們最終的處理決定后,3 月16日的一份人數統計為14854人。不過,這并不是最后被處決的人數。
在對戰俘進行了“分類處理”后,從蘇聯的政治觀點看,留在這三個專門戰俘營里的人員,是最反動、最危險的一類人。這就注定了這些戰俘勢必成為蘇聯戰俘管理體制下被管制的重點和這一體制的最大受害者。
在蘇聯完成了對波蘭的瓜分,并且堅持原波蘭國家已不復存在的情況下,對這些波蘭戰俘進行管制的基本出發點,就是使他們失去復興“地主、資產階級波蘭”的能力。甚至反映出這種渴望的言論和說明具有這方面潛在能力的舉動,都會對蘇聯的現狀構成威脅,因而為這一體制所不容。
而且,蘇聯戰俘管理當局無疑處于這對矛盾的主導地位。它握有選擇解決矛盾方式的決定性權力?;蛘吒_切地說,這一權力掌握在以斯大林為首的蘇聯最高決策者手中。蘇聯當時的體制提供了這種可能,即他們完全可以不需要什么充分的理由和論證,僅憑個人意志來使用這一權力,包括選擇用最極端、最激烈的方式使用它。在這樣的體制下被置于這樣一對矛盾的對立面,對這部分波蘭戰俘來說,發生在他們絕大多數人身上的悲劇,實際上是無法抗拒的。
波蘭軍官要求政治待遇
戰俘中表現出的愛國情緒,也受到了蘇聯戰俘管理當局的極大關注。
隨著戰俘管理工作逐步走入正軌,一開始在這三個戰俘營反映比較普遍的生活待遇問題慢慢減少,另一類問題,即戰俘們要求給予他們公正的政治待遇,日益突出出來。
戰俘們對把他們作為戰俘關押提出質疑。曾在1939年9月指揮了利沃夫保衛戰,后向蘇軍投降的弗·尤·西科爾斯基將軍,1939年10月20日從被關押地斯塔羅別利斯克戰俘營致信烏克蘭方面軍司令員鐵木辛哥,說他和他的部下之所以沒有理會“德軍統帥部給我們的書面建議中許諾給我們的最優厚的投降條件”,“沒有在他們的進攻面前后退一步”,而是毫不猶豫地與蘇軍進行談判,是因為“貴國與德國相反,保證對各民族和個人采取公正的原則”。他提請鐵木辛哥注意,“推遲釋放我們使我們所有人及我們的家屬處境極為艱難”,“關押在斯塔羅別利斯克,并且個人自由在這里受到限制,使我們感到極為痛苦”。他希望蘇方“采取一切可能的措施,使我們盡快獲得自由”。
1940年1月7日,關押在同一個戰俘營的一批波蘭上校上書戰俘營領導,要求確定他們的地位和按照公認的國際準則對待戰俘。這次他們直截了當地提出:“請向我們說明,蘇聯政府怎么看待我們,確切地說是否認為我們是戰俘?”如果認為是,“我們請求根據各國政府公認的對待戰俘的準則對待我們”,首先就應當“使我們有可能自由求見受權駐蘇聯政府、負責保護波蘭公民利益因而也保護戰俘利益的大使館”,“與紅十字會建立聯系,使我們有可能與在蘇聯以外的家人通信”,以及“公布戰俘名單,釋放沒有應征入伍的退役和預備役軍人戰俘,適當發放津貼等?!?如果蘇聯政府認為他們是被捕者,“那么請通知我們,我們因為什么罪被剝奪自由,請對我們正式提出公訴”;如果他們是被拘捕(拘留)者,“請向我們說明,我們哪些行動導致了限制我們的自由,況且,我們是在波蘭領土上被拘捕的”。
另外,100多名軍醫和藥劑師也致信伏羅希洛夫,聲明他們是在“履行醫生職責時被蘇軍俘獲的”,要求按照《日內瓦國際公約》關于軍事行動期間醫生和藥劑師權利的有關規定,將他們送往中立國家。
這些呼吁和要求在蘇聯當局那里不是遭到拒絕,就是不予回應。
要求公正待遇的另一種方式,是對關押制度的抵制與抗拒斯塔羅別利斯克營的梅·約·埃韋特大尉、路·亞·多梅爾少校、斯·亞·克沃列格等人,組織了“文化學習活動”小組,鼓動“只用波蘭語交談”,“不為戰俘營上工”,“戰俘營的情況越糟對我們越有利——我們以此讓戰俘營管理當局和戰俘營制度,在很快就要到來的國際調查小組面前出丑”。
在奧斯塔什科夫營,一些戰俘以蹲禁閉室為榮,能夠“不去干活,而且說服了其他人也不去干活”,在他們的“同事”看來這差不多是“功勞”。
在該營1940年1月上半月統計中,各種違反戰俘營制度的事件有75起,其中拒絕干活的約占1/5。
在科澤利斯克營,1940年1月21日,大批戰俘開始絕食。雖然絕食的起因是因為戰俘營伙食質量低劣,給戰俘食用變質食物,但是導致這一情況的直接原因,是蘇聯有關部門中斷了對戰俘營的供應。據該戰俘營政委馬·阿列克謝耶夫報告,上級1月份沒有給該營及時發來食品,又不允許以集中方式領肉,“所有這一切不僅使戰俘伙食變差,而且簡直有中斷戰俘伙食的危險”。
還有一些戰俘暗中準備逃跑,首選的目的地是芬蘭。因為“它正與蘇聯打仗,如果我們出現在芬蘭領土上,何況我們還是軍官,芬蘭人將不會出賣我們,相反,會接收我們參軍,委以軍官職務”。為此,戰俘們設法買到了地圖,“開始研究蘇聯西部的地形,即他們從戰俘營逃跑時路經的那些地方”,“并將通往原波蘭與芬蘭邊界的所有居民點、公路、鐵路作了標記”。有些戰俘討論逃離戰俘營計劃時認為,需要用卡車逃跑,因為卡車離開戰俘營時任何人都不會認真檢查。除準備實施單人和小組逃跑外,某些戰俘還有組織全部戰俘大規模逃跑的企圖,為此要消滅戰俘營警衛隊。
對這一情況,副內務人民委員梅爾庫洛夫指示戰俘管理局局長索普魯年科:“采取措施加強警衛,除掉為首分子。”
戰俘中表現出的愛國情緒,也受到了蘇聯戰俘管理當局的極大關注。在各戰俘營上報的材料中,有不少這類事例。戰俘們在交談時認為,“波蘭還會像過去的波蘭一樣存在”。他們寄希望于英法兩國來幫助“波蘭復興”,關心“未來波蘭”執行什么樣的對外政策,并表示出對“正在為波蘭的獨立而拼殺”的士兵的崇敬。
貝利亞的指令
這之間還有一個不可缺少的“環節”,即需要有可以給這些戰俘判定死罪的“材料”。
1939年11月11月下旬,戰俘管理局局長索普魯年科對3個專門戰俘營的一份報告引起了蘇聯國防安全部門最高領導者貝利亞的警覺:“……各戰俘營中關押的警察……共有4977人,其中3000人來自西烏克蘭和西白俄羅斯,目前什么事也沒有干……應著手將關押在戰俘營的軍官共8980人,其中4500人來自西烏克蘭和西白俄羅斯,加以分類,以便確定哪類軍官可以在何處使用?!?/p>
貝利亞立即行動起來。
先是12月4日往奧斯塔什科夫戰俘營派去了由內務人民委員部國家安全總局偵查員斯·葉·別洛利佩茨率領的偵查組。任務很明確:盡快準備好該營全體戰俘的偵查案卷,并向蘇聯內務人民委員部特別會議提交有關材料。(這個特別會議成立于1922年,是遵循政治局的指令和決議,對案件進行最終審理的機構。案件的審理都是在被告和辯護人缺席的情況下進行的。一旦特別會議做出判決,即成為終審判決,被告和辯護人無法上訴。因此,命令把奧斯塔什科夫戰俘營的案卷上交特別會議,這就意味著蘇聯領導人已經決定要對這些戰俘進行最后的處理了。)
12月31日,貝利亞連續發出指令,要求他手下的索普魯年科等要員分別前往三個專門戰俘營,任務主要是:第一,“了解蘇聯內務人民委員部偵查組對原波蘭警察戰俘案件及向蘇聯內務人民委員部特別會議提交報告的工作進展情況。采取必要措施改進偵察組的工作,使之能在1月份內辦完所有在押警察戰俘的案件”。第二,“從全部警察戰俘中挑出有業務價值的人員的案件,就這些案件認真偵察,查清他們在蘇聯國內和國外的全部聯系,以及他們所知道的當時派往蘇聯的原波蘭情報機關的間諜”。第三,了解集中營特別科根據蘇聯內務人民委員部1939年10月8日命令進行的間諜情報工作情況?!白⒁猬F有情報工作的質量和據此對各類戰俘的情緒作全面分析的可靠性”。另外,貝利亞還要求對戰俘與營外的聯系、戰俘營登記機關的工作、戰俘營的警衛狀況和戰俘的紀律情況等進行檢查。
貝利亞如此興師動眾派“要員”親臨戰俘營,目的絕不僅僅是檢查工作。從貝利亞的指令中可以看出,他們真正關心的實際上就是兩件事:其一,對戰俘偵察案卷和登記材料的整理;其二,在戰俘中尋找和發展諜報人員工作的進展。
說穿了,這兩件事就是這些波蘭戰俘的“去”和“留”的問題,即哪些戰俘應該從戰俘營中清除出去,哪些戰俘可以留下來繼續發揮作用。這關系到關押在三座專門戰俘營里的每一個戰俘的命運,這個命運在一個月內就要由從莫斯科來的內務部大大小小的工作人員作出初步裁定。當然,最終的判決還要通過內務人民委員部特別會議,但要知道,特別會議僅僅是面對整理出來的材料做出判決。
但是,僅從貝利亞的命令中,還無法看出蘇聯當局準備用什么方式解決戰俘“去”的問題。從以往的結果看,即便是送到特別會議的案卷,也有相當一部分當事人保全了性命。例如1938年特別會議把36865人送入勞改營,1939年送去109327人。這就是說,從貝利亞向三座專門戰俘營派去內務部工作人員到決定對上述戰俘營中的絕大部分戰俘處以極刑,這之間還有一個不可缺少的“環節”,即需要有可以給這些戰俘判定死罪的“材料”。
“減輕負擔”建議
第一個正式反應,就已經顯露出要用最徹底的方式解決這部分波蘭戰俘問題的意圖了。
貝利亞12月31日指令下達后,戰俘管理局很快整理出一份“1939年12月1日至31日期間各戰俘營政治思想狀況中的不良現象和特殊事件”的長篇通報,列舉了各營反蘇情緒和言論、自殺和企圖自殺事件、逃跑和企圖逃跑事件以及各營工作人員情況。雖然通報中的材料都是從各營工作報告里匯總起來的,但把此類材料集中在一起,對戰俘管理局來說,還是第一次。它所產生的“集重效果”,不能不給人留下深刻印象。
1940年2月20日,索普魯年科向貝利亞請示,要求給斯塔羅別利斯克和科澤利斯克戰俘營“減輕負擔”。在報告中,索普魯年科建議采取以下措施:“將軍官中的重病人、完全殘廢者、結核病患者、60和60歲以上的老人(約300人)全部釋放回家。將家在烏克蘭和白俄羅斯的預備役軍官中沒有劣跡材料的農藝師、醫生、工程師與技術員、教師釋放回家。據初步材料估計,這類人員可能釋放400-500人?!睂α硪活惾藛T即邊防軍軍官、司法人員、地主、“波蘭軍事組織”和“射手”(“波蘭軍事組織”是由約·畢蘇斯基在1914年成立的秘密團體,起初主要針對沙皇俄國進行偵察和破壞活動,后并入波蘭軍隊?!吧涫帧奔础吧涫致撁恕?,成立于1919年,是以波蘭青年為對象的軍事愛國團體,受波蘭國防部領導,在政治上支持畢蘇斯基派。)黨派中的積極分子、原波蘭總參謀部二處軍官、諜報軍官(約400人),他提議辦理好他們的案卷,“交內務人民委員部特別會議審查”。戰俘管理局負責人還建議,“對這類人員的偵察,最好由白俄羅斯和烏克蘭內務人民委員部進行;若不行,則將上述所有人集中到奧斯塔什科夫營進行偵查?!?/p>
實際上,這是又一個分類處理方案,但卻不是涉及兩個戰俘營全體戰俘的方案。被建議釋放的700-800人,加上需要繼續審查的人員,不過1100-1200人,只是兩座戰俘營人員的一小部分,其他大部分戰俘——主要是軍官——怎樣處理,索普魯年科沒有提及。也許,在索普魯年科的意識里,軍官和上述那些人員也要區別對待,前者除老弱病重者外,不在“減負”之列。
索普魯年科的建議受到貝利亞的重視,他召來副內務人民委員梅爾庫洛夫就此事進行協商。在索普魯年科的報告上留有貝利亞的批示:“梅爾庫洛夫同志,請來我處談談?!边@次談話的具體內容沒有發現留下文字記載,但很有可能內務人民委員部的兩位領導人就“減負”的一些重大問題交換了意見并做出了決定。僅僅兩天后,即2月22日,梅爾庫洛夫便指示戰俘管理局、烏克蘭內務人民委員部,以及內務人民委員部伏羅希洛夫州局、斯摩棱斯克州局和加里寧州局,轉達了貝利亞的指示:“將關押在內務人民委員部斯塔羅別利斯克、科澤利斯克和奧斯塔什科夫營中的原獄吏、諜報人員、奸細、定居者、司法人員、地主、商人及大私有者全部轉押至監獄,移交給內務人民委員部各機構。有關他們的全部材料都移交給內務人民委員部州局的偵查部門進行偵查。這些案卷今后如何處理將另作指示。”
次日,戰俘管理局給各戰俘營下達了相應指示,要求在5天之內查清上述人員的準確數目,上報人員轉送的地點,并繼續在營內查找相同人員。戰俘管理局的指示特別強調:“將戰俘轉送至監獄的全部工作都應嚴格保密,此點務望注意。”
需要注意的是,這里也沒有涉及軍官戰俘。
把上述指定人員送往監獄,對戰俘營來說當然是“減輕負擔”,但對內務人民委員部來說,不過是把他們從一個關押地點轉送到另一個關押地點,并沒有真正 “減負”。從真正“減負”的意義上看,索普魯年科2月20日建議的前半部分似乎更切合實際,可是貝利亞并沒有采納,而是把戰俘管理局建議釋放的人員也統統送入了監獄。以往的實踐表明,監獄也可以進行“減負”,這里“減負”的出路無非就是三條:釋放、送勞動營和處決。在無法了解貝利亞當時真實想法的情況下,我們只能從僅有的材料和常理上去揣摩貝利亞下達如此命令的意圖。如果他覺得這些人員最終可以釋放,那么把他們轉送到監獄并在那里繼續偵查就顯得多此一舉了;如果是打算把這些人員送往勞動營,且不說沒有必要非經過監獄繞一個圈子(那些現在仍在一號建筑工地和黑色冶金人民委員部所屬企業勞動的波蘭戰俘就是最好的例子),就是對其中的那部分老、弱、病重的戰俘,也明顯地不適宜。這也就是說,內務人民委員部領導人對索普魯年科建議的第一個正式反應,就已經顯露出要用最徹底的方式解決這部分波蘭戰俘問題的意圖了。
處理戰俘范圍的擴大
可見,無論是對待被關押的戰俘本人,還是他們的家屬,蘇聯當局都對他們“一視同仁”了。
在貝利亞1939年12月31日的指令下達后,戰俘管理局“為了獲得各營中關押的戰俘的完整資料”,又制訂了一份補充履歷表,于1940年1月5日下發各營,要求為戰俘逐人填寫。這份表格分為5欄,除要填寫戰俘在原波蘭軍隊和其他機構擔任的最后一項職務和掌握的外語外,還應“十分詳細地填寫戰俘在蘇聯居留的地點和時間,以及在蘇聯居留期間從事何種工作”;“戰俘在蘇聯生活的所有親屬和熟人的情況”,以及“戰俘在國外(原波蘭境外)的情況,必須寫明具體地點、起止日期及從事的工作”。在給各營的指示中強調,應特別注意后三項的填寫。
戰俘管理局政委涅赫羅舍夫和第二處(登記處)處長伊·鮑·馬克利亞爾斯基在2月27日同一天致電科澤利斯克營,要求立即上報該營在押軍官的登記材料和偵查材料。馬克利亞爾斯基要求把所有軍官的登記材料寄來,而隨后涅赫羅舍夫又要求立即派信使送來四五份已經填好的登記案卷。可見,后者比前者更急于拿到這些材料,哪怕是幾份也行。
這從一個側面表明,戰俘管理當局準備進行處理的戰俘范圍有了進一步擴大。如果說在2月20日索普魯年科的報告中,他是把軍官戰俘與警察、獄吏等類戰俘區分開來,其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后者身上的話,那么現在前者——原波蘭軍隊軍官——也被納入了“視線”。有兩個事實可以作為佐證。其一,2月底3月初,戰俘管理局整理了一系列的統計材料,統計范圍不僅包括三個專門戰俘營的全體在押戰俘,而且對軍官進行了單獨分類。其二,3月2日,政治局通過了“關于警衛烏克蘭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和白俄羅斯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西部地區國界”的決定,其中建議蘇聯內務人民委員部“從今年4月15日起,將被鎮壓和關押在戰俘集中營中的原波蘭軍隊軍官、警察、獄吏、憲兵、情報人員、原地主、工廠主和原波蘭國家機關高級官員等的家屬,約2.2萬到2.5萬戶,悉數遷往哈薩克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各地區,為期10年”。
可見,無論是對待被關押的戰俘本人,還是他們的家屬,蘇聯當局都對他們“一視同仁”了。
貝利亞的信和政治局決議
既然政治局已經作出了決議,誰又能追究他們這種草率行事的責任呢?
1940年3月5日,聯共(布)中央政治局根據貝利亞給斯大林的一封信作出的決議,直接導致了三個專門戰俘營的戰俘和關押在烏克蘭、白俄羅斯西部監獄內囚犯的悲劇命運。
政治局的這個決議建議蘇聯內務人民委員部:“一、(1)對戰俘營中14700名原波蘭軍官、官員、地主、警察、諜報人員、憲兵、定居者和獄吏的案件;(2)以及對逮捕和關押在烏克蘭西部和白俄羅斯西部各州監獄中的11000名各種反革命間諜組織和破壞團體成員、原地主、工廠主、原波蘭軍官、官員和越境分子的案件——以特別程序進行審理,對他們采用極刑——槍斃?!?/p>
二、審理案件時,不須傳喚被告,也不提起公訴,不出示偵察終結書和判決書,而采用以下程序:(1)對戰俘營戰俘案件,根據蘇聯內務人民委員部戰俘管理局出具的證明材料審理;(2)對烏克蘭西部和白俄羅斯西部地區監獄的囚犯,根據烏克蘭和白俄羅斯內務人民委員部出具的材料審理。
三、由梅爾庫洛夫同志、科布羅夫同志和巴什塔科夫同志(蘇聯內務人民委員部第一專門處處長)組成的3人小組負責審理案件并作出判決?!?/p>
政治局的決議沒有說明對上述人員采用極刑的理由,不過貝利亞在自己的信中回答了這個問題。他寫道:“所有這些人充滿了對蘇維埃制度的仇視,是蘇維埃政權的萬惡敵人。”戰俘營中的軍官戰俘和警察戰俘,“他們每一個人都等待著獲釋,以便有機會積極地投入反對蘇維埃政權的斗爭。烏克蘭和白俄羅斯內務人民委員部駐西部地區的機關,破獲了一系列反革命暴動組織。在這些反革命組織中起積極領導作用的是原波蘭軍隊軍官、原警察與憲兵。在拘捕的越境分子和國境線破壞分子中,也查出大量反革命間諜和暴動組織的參加者”。
貝利亞沒有進一步列舉這些反革命組織、間諜和暴動組織進行“反革命活動和反蘇宣傳”的具體事例,這就使他的“理由”更接近定性性質,而不是論證性質。僅憑這些人們似乎無法判斷這些人“對蘇維埃制度的仇視”的程度和“反革命活動”的規模。如果政治局委員們沒有從別的途徑和渠道了解到更多有關波蘭戰俘和囚徒的情況——可惜,這樣的途徑和渠道至今還沒有得到文件的證實——而只憑貝利亞這樣一段文字,就在決定剝奪25700人生命的文件上簽下自己的名字,至少是極其輕率的!
執行政治局決議的行動在以后兩個月內緊張地進行。戰俘們的個人案卷、偵查案卷和補充履歷表由戰俘營送到戰俘管理局,經審查合格并簽署處理意見后轉交內務人民委員部第一專門處,在這里復審,其中一部分提交給副內務人民委員梅爾庫洛夫親自進行裁決;其余的則由按照政治局3月5日決議成立的三人小組處理。由梅爾庫洛夫、副內務人民委員、內務人民委員部經濟總局局長巴·扎·科布羅夫和內務人民委員部第一專門處處長列·佛·巴什塔科夫組成的三人小組,最多時一天“處理了”1287份案卷,這使他們哪怕對案卷進行稍微細致的研究都不可能??梢韵胂螅麄兡軌蜃龅降目峙戮椭挥性谝环莘菝麊紊霞由w印章了。既然政治局已經作出了決議,誰又能追究他們這種草率行事的責任呢?
2萬余人被槍決
對所建立的戰俘管理制度能夠和平地解決與戰俘之間的矛盾喪失了信心,才是導致悲劇的主要原因。
5月中旬,據戰俘管理局統計,從三座專門戰俘營被送去執行槍決的共14587人,加上其他地方送來的戰俘,一共槍決了15131人。另有在西烏克蘭和西白俄羅斯監獄關押的犯人7305名,也一并被處決了。其中有一部分被槍斃的波蘭軍官的尸體埋在了斯摩棱斯克附近的卡廷,并在3年后成為這一悲劇事件的第一批無聲的揭露者。
1959年3月,當時任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主席的謝列平在閱讀了保存在克格勃的有關絕密案卷后,給當時的蘇共中央主席團主席赫魯曉夫寫信,匯報了槍斃波蘭軍官、警察、間諜的情況。根據他提供的數字,在卡廷森林槍斃了4421人,在斯塔羅別利斯克和奧斯塔什科夫分別槍斃了3820人和6311人。另有395人未被處死,而是轉送到了尤赫諾夫營。在這些幸運地被“留下”的人員中,應國家安全總局第五處要求留下的47人,應內務人民委員部領導(貝利亞、梅爾庫洛夫)要求留下的258人,應德國和立陶宛要求留下的66人,其中德國人24名。
這些人中絕大部分都是蘇聯戰俘當局認為“值得信任的人”和“有用的人”。某種意義上,這也是有關部門執行貝利亞1939年10月8日命令的工作成果。
蘇聯當局為什么要在這個時候決定對上述人員實施肉體消滅呢?這是一個就現有材料還難于做出準確回答的問題。但可以肯定的是,三座專門戰俘營的戰俘命運,從決定對波蘭戰俘實行“分類處理”的時刻起就已經決定了。他們是蘇聯體制下最難以信任和接受的分子。蘇聯領導人也許一開始對“改造”這些戰俘還抱有希望,因此沒有在抓獲他們的最初幾個月就處決了他們。
俄國學者指出:“布爾什維克領導人借助于工作人員和安插的密探查明,大部分波蘭軍官和警察雖然在十分艱難的被俘條件下生活了半年多,但在心理上和精神上卻并沒有被摧垮。他們并未背棄自己的祖國,未背棄自己的宗教,也未背棄自己的政治觀點和道德價值觀。蘇聯領導人指望‘改造’哪怕一部分穿上了軍裝的工人、農民和知識分子的希望也落空了。”果真如此的話,那就只能說明蘇聯領導人在“改造”這批不是一般意義的戰俘上缺乏應有的耐心。缺乏耐心,說到底,還是信心不足。蘇聯領導人對“改造”這些戰俘喪失了信心,對所建立的戰俘管理制度能夠和平地解決與戰俘之間的矛盾喪失了信心,才是導致悲劇的主要原因。
“減輕負擔行動”
上述所有一切準備工作和行動,在內務部的來往信函里都稱之為“減輕負擔行動”。
1940年3月5日聯共(布)中央政治局槍斃波蘭戰俘和部分在押人員的決議通過之前,蘇聯內務人民委員部特別會議就已經對關押在三座專門戰俘營的波蘭戰俘作出了最終判決,為執行這一判決而進行的準備工作也緊張地開展起來。3月初,內務部特別處會同戰俘管理局,在莫斯科召開了有各戰俘營特別科負責人、內務部押解部隊指揮員和“古拉格”負責人參加的會議。兩天的會議中討論的主要問題有:“1. 戰俘營為送走被判決人員做好準備;2. 在什么地方宣布特別會議的判決;3. 在什么地方向押解部隊移交被判決人員,在戰俘營還是火車站;4. 途中的業務工作;5. 后勤保障?!?/p>
奧斯塔什科夫戰俘營特別科科長科雷托夫提出,“考慮到這些人是一股最積極的反革命力量”,應像以前處理遣返回家和送交德國的波蘭戰俘一樣,把他們按籍貫編排,“使被判決人員認為是將他們遣送回家”;“為了避免發生各種意外事件及阻撓,無論如何不能在我們這里宣布特別會議的判決,而要到他們將被關押的地方去宣布?!?/p>
3月中旬,內務部在莫斯科召開了一系列會議,各個相關部門仔細研究了執行政治局決議的具體過程。與此同時,三個專門戰俘營和烏克蘭、白俄羅斯內務人民委員部分別加緊整理戰俘與被關押在監獄里的囚徒的材料。這些材料包括決定執行死刑人員的個人材料、偵查案卷和一份“三人委員會”之一、內務部經濟管理總局局長科布羅夫制訂的簡單表格。這份表格一共四欄,包括姓名、被捕時間和地點、原任職和軍銜及結論。其中最后一項決定著表格主人的最后命運。這些材料由各戰俘營匯總到戰俘管理局,審查合格后轉送內務部第一專門處,第一處復審后在“結論”欄中填上初步處理意見。一部分材料提出送梅爾庫洛夫親自審查;其余材料和名單則送交給“三人委員會”。他們做出的判決即成最終判決。
被判處死刑的戰俘不在戰俘營執行槍決。他們將被送到加里寧、斯摩棱斯克、哈爾科夫州監獄,在那里向他們宣布判決并立即執行。梅爾庫洛夫和“三人委員會”作出判決的名單向下發出一式兩份,一份是給各戰俘營的“發送人員名單”,一份是給上述三個州內務局的“接收人員名單”。實際上,這就是處決名單。把被處決人員從戰俘營送往行刑地,由內務人民委員部運輸總局負責。該局不僅事先制訂了詳細的運送計劃,而且在進行運送期間,該局局長米爾施坦因每天向梅爾庫洛夫報告情況。上述所有一切準備工作和行動,在內務部的來往信函里都稱之為“減輕負擔行動”。
執行人員獲得了表彰
44人提高了月薪,81人每人一次性獎勵800盧布。
從現有的材料看,處決行動在1940年4月的最初幾天就開始了。從莫斯科派來的內務部機關領導人分別來到行刑的監獄,指揮處決行動。原內務人民委員部加里寧州局局長德·斯·托卡列夫后來講到當時的情景:“將波蘭人一個一個地帶到‘紅角’,即這里的列寧室,在那里核對資料——姓名、父名、出生年月……然后給他戴上手銬,帶進準備好的那間囚室,用手槍朝后腦處開槍。事情就這樣結束了……槍用的是德國造的‘瓦爾德’式手槍。一夜要處決200-350人?!w經過另一扇后門抬出囚室,扔在帶篷的卡車上。然后用5-6輛卡車將尸體運到梅德諾耶村附近的掩埋地點。它緊靠著內務人民委員部州局的別墅區。地點是內務人民委員部警備處處長布洛欣選定的,他從莫斯科帶來了兩名挖土機手。”
在哈爾科夫,戰俘們被從火車站直接運到捷爾任斯基大街內務人民委員部內部監獄,在那里執行槍決后用卡車將尸體運到距皮亞季哈特卡村不到兩公里的森林公園內的第6區,埋在內務人民委員部州局別墅附近。在斯摩棱斯克州,送來的戰俘有的在監獄被處決,有的則直接運到斯摩棱斯克以西約15公里的卡廷森林里被槍斃。
就這樣,關押在三座專門戰俘營里的戰俘和烏克蘭、白俄羅斯西部地區監獄里的囚犯,一個月時間內消失得“無影無蹤”了。蘇聯當局為執行“減輕負擔行動”進行了比較周密的準備,行動當中也沒有出現大事故,為此負責組織和領導這次行動的有關人員還在內務部系統內部受到了表彰。1940年10月26日,貝利亞簽發第001365號命令,給內務部中央機關和內務部加里寧州、斯摩棱斯克州和哈爾科夫州局的125名工作人員頒發獎金,獎勵他們“出色地完成了專門任務”。44人提高了月薪,81人每人一次性獎勵800盧布。
如果不是后來因為蘇德戰爭爆發且德軍占領了包括斯摩棱斯克州、哈爾科夫州在內的大片蘇聯地區的話,這一行動也可能永遠是一個“謎”了。 ■
本文節選自《一個大國的崛起與崩潰》,作者為中國社會科學院俄羅斯東歐中亞研究所吳偉。小標題多為編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