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知青農場位于重慶奉節縣(原四川省奉節縣)與湖北建始縣交界處的海拔3000多米的茅草壩大草原上。當時我“官拜”該農場的一個知青排排長,手下男男女女40多號人。
時在1969年。有段時間,我排任務是打豬草喂豬,打草的地點在幾十里外。至于為什么要跑那么遠,那得問場部。大概是出于“兔子不吃窩邊草”的考慮吧。我只管每天早上帶我的兵擠上兩輛大卡車,在草原上疾馳一小時,到達指定地點后下車勞作,傍晚幾輛車又開來接我們和拉牧草返回。
勞作疲累不必說了,快樂也不少。休息時,采野果子,掏野兔洞,伏擊黃羊,追抓野鴨……大家曉得本排長好說話,只要完成定額,其他的隨你瘋上天去。
一般而言我不參加大家的玩樂,不僅僅是為了保持排級領導不同于群眾的穩重形象,也是因為我忙于獨自推敲詩句——我之所以能被提拔為排長,正是因為我積極參與辦黑板報、大批判專欄等,尤其是因一首洋洋灑灑百行長詩名噪全場,被農場黨支部賈書記看中了。賈書記,白凈面龐一副秀瑯眼鏡,中年女知識分子。她愛人是當時鄰近一個礦山的礦長,后來當了一個縣建材局的局長。夫妻倆都屬于那種正派勤謹的領導干部。
那天打草時,我遙望遠方天際處,一座矮山崗上有一座大木塔(大約是勘測隊立的標桿塔)隱約可見。我頓生浪漫之情,當即鼓動大家休息時奔赴那座木塔,人人塔上留詩一首,讓我輩大名與草原同存,俾使幾十年后的人們也知道曾有一幫才子流寓于此。知青多好事之徒,便齊聲響應同意,約定上午加勁趕完一天定額后,花半天時間去做一回詩人。
其實半天絕對不夠用,我們忘記了“望山跑死馬”的道理了。花了一個多小時才氣喘吁吁趕到木塔,幾十個人一擁而上,各自選準地方,掏出鋼筆,便開始為自己樹碑立傳起來。
我是農場公認才子,又兼任此時此地“最高行政長官”。懷著一種神圣使命感,我往來巡視,對每個人的詩作進行檢查驗收兼講評。
詩作良莠不齊檔次各別,最低檔次屬于那種“××到此一游”之類。此人在大家勸告下,又改成“×××人,到此一游。東張西望,然后回頭。”
中檔的也即多數人的詩是當時的流行語句。如李衛東的詩是:
昆侖山下紅旗飄,
大草原上歌如潮。
舉旗打倒帝修反,
革命戰士志氣豪。
當然不能說也不敢說此詩有何不妥,我也就點頭贊許了。沈大連卻舉報此詩是抄襲他的。他把我拉到木塔另一面驗證,果然沈大連已刻上了:
革命戰士斗志豪,
大草原上歌如潮。
舉旗威鎮帝修反,
昆侖山下紅旗飄。
兩詩相爭,真假難辨。我怕影響革命隊伍大團結,不欲深究,便道:“算了,算了,只要署名不同,內容相同問題不大,正說明大家心往一處想嘛。”究竟誰抄襲誰,此事便成了一樁詩史疑案了。
另有兩人的詩似可以躋身高檔之列。
一個是重慶知青,忘了其名,只記得他外號小赤佬,當時不曉得那是貶義詞,大家都這么喊他而他也答應。小赤佬平時深沉,此時的詩也有點深。
排長興來喊賦詩,
鄙人惶恐三不知。
不知韻腳站何處,
只怕風吹雨打不牢實。
我咂咂滋味,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涌上心頭。此詩似有抗命之嫌,我不好說什么。現在想來,當時保持沉默是對的,此人文才其實比我強多了。小赤佬,假如你有機會見到此文,請接受我對你的敬意,也許真理在你那邊。
另一首詩是一位成都知青用小刀刻上去的,字跡歪歪倒倒,意見怪頭怪腦:
喝酒酒,混天天,
量地地,熬年年。
我沉吟良久,大伙也沉吟。顯然,此詩字雖不多麻煩多。說輕了,是不健康的“小資產階級情調”;說重了,是破壞偉大領袖發動知青上山下鄉戰略部署。我果斷批示他修改過來,成都知青不肯,說寧可把這首詩全刮掉。可我不想失掉全排皆詩人的記錄,便喊別人幫他改。幾個秀才斟酌良久,本著意思盡量變、原詞盡量不變的原則每一行只改一個字,變成:
把酒酒,問天天,
斗地地,戰年年。
都認為改得妙,這下與流行詞句合拍了。
關于這首詩還有段后記,那成都知青不能容忍別人“閹割”他的詩意。果然臨走前悄悄把他自己刻的字全刮掉了。歷史證明,此舉無意中救了他自己。后來“文革”中的“一打三反”運動一開展,便有某階級斗爭觀念特強的知青,幾十里外奔波來此尋找各種反詩罪證,以便階級斗爭火線立功。此君僥幸躲過一場災難。
然而對我來說災難畢竟還是降臨了。
寫詩耽誤了時間,待到我們全排趕回打草地點時,已沒有車了。原來司機開車接人不見,又慌慌張張回場報警去了。
沒有車,我這個排頓成潰軍,開始了徒步大逃亡。最大的危險是當時草原上有狼群出沒,而且聽說前些年這兒還曾打死過一只狗熊。也不曉得那熊留沒留下后代……
開初一段路我還能控制隊伍,為壯膽量指揮大家唱了幾首歌如“我們是雙翼的神馬飛馳在草原上……”“我們是毛主席的紅衛兵,從草原來到天安門……”。后來,后來就歌聲小下去,哭聲大起來。
哭聲起自女生。她們拖在隊伍后面,走得個個東倒西歪,時不時躺下一個。我和幾個班長督促她們起來跟上隊伍,又哄又勸又嚇又罵,甚至于又推又拉。而且我還幫她們中的一個背了一捆并不屬于我的草,狼狽萬分。這一陣我可知道什么叫行軍收容所了。因為又急又累又怕又愧,我也哭了起來,大概是男生中唯一一個哭的。當然這也難說,也許還有悄悄哭的男生。
最糟糕的是,天黑了,看不清路面,事實上我們已迷了路。這一下跑得快的跑得慢的全都不敢跑了。我總算把隊伍收攏來,立刻部署,每人手持鐮刀,就地打草清場。爾后女內男外,圍成一團,準備在此固守一晚上。說老實話,如果狼群來了,鐮刀管不管用,我心中根本沒數。當時,一輪明月下,我們無言地盯視著周圍那幽遠而深邃的大草原。此時的草原籠罩著無邊的迷茫,且透著幾分詭異的氣氛。事后,我忽發奇想,盡管當時全排占一半的是姑娘,但哪個小伙子若不識趣地唱起那首“美麗的夜色多沉靜,草原上只留下我的琴聲”,準保引不起姑娘的青睞,而只會惹來她們的白眼。
那天晚上,農場方面也亂成了一團。他們推斷出多種失蹤原因,其中一種是我排可能被不明飛行物給消滅了。這一點現在看來是最不可能的,但當時卻被他們視為最大可能,因為報上曾有不少關于外星人的報道。遂連夜調動車輛,加上附近駐軍和一些公社的支援,共出動了幾十輛汽車和幾支馬隊,在夜幕中開著大燈向草原作扇面式搜索。由于事關重大,據說還驚動了萬縣專區。
直到夜間12點后,汽車燈光照到了我們,我們終于得救了。
幾天后,我被撤職。想起來,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因寫詩當官又因寫詩而丟官。我頗多感慨,自此后不復寫詩。
而今遙想遠方,大草原上的木塔應該還在吧,但那些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