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爛醉如泥”之“泥”是一條蟲嗎?

一直以來，很多文章主張“爛醉如泥”之“泥”應為一種蟲，認為把“爛醉如泥”之“泥”解釋為“爛泥”是望文生訓(《現代漢語詞典》“泥醉”：“作爛醉……俱指爛飲而酩酊大醉、癱作一團之下不醒事態”)。初看這些文章，觀點確實很新穎，不過，細想總感覺問題很大。筆者查閱了一些大型字典辭書，如《漢語大詞典》這樣解釋“爛醉如泥”：“醉得癱成一團，扶都扶不住。形容大醉的樣子。”不難發現，《漢語大詞典》對“泥”字沒有進行釋義。類似的還有《現代漢語詞典》等字典辭書(持此觀點的文章很多，在此僅列兩篇：江津《爛醉如泥“泥”何解?》，載《重慶文理學院學報》1999年第1期；許暉《“爛醉如泥”的“泥”是一條怪蟲》，載《啟迪》2009年第l期)。新說問題很大，而字典辭書又避而不談，“爛醉如泥”之“泥”究竟何指，還是一個問題。本人不揣粗陋，姑且對“爛醉如泥”發表一些自己的意見，望讀者方家不吝指教。

“爛醉如泥”語出東漢應劭《漢官儀》之“一日不齋醉如泥”，時問為漢代，同最早記載有一種蟲叫“泥”的南宋《能改齋漫錄》的成書時間相隔千余年。據筆者查，漢后千年無人論及“爛醉如泥”之“泥”就是蟲，并且明顯記載有一種蟲叫“泥”的，《能改齋漫錄》等文獻也沒有說“爛醉如泥”的“泥”就是蟲。而論者簡單地以千年后的(南宋)文獻去框套千年之前(漢代)就已經使用的“醉如泥”，明顯是以今律古，更何況這些記載有“泥”為蟲名的文獻，并沒有認定“爛醉如泥”之“泥”就是泥蟲。

據調查，人們所引《能改齋漫錄》、明人陳繼儒《眉公群碎錄》、清《康熙字典》等記載“泥”為蟲之說的諸多文獻，論者在截取材料與理解材料方面存在一定的偏頗與失誤(需要指出的是這些文獻關于有蟲叫“泥”的說法，當是一脈相承的)。或省略“如爛泥然”、“如泥然”、“則如一堆泥”、“則如泥”等語詞；或對“如泥然”、“則如一堆泥”、“則如泥”等語詞視而不見。《康熙字典》、《能改齋漫錄》、《眉公群碎錄》等文獻均有“如爛泥然”、“如泥然”、“則如泥”之類的記載，而論者均沒有注意，可以說是很大的失誤。(《康熙字典》：“又蟲名，出東海，得水則活，失水則如泥。”吳曾《能改齋漫錄》：“南海有蟲，元骨。名曰‘泥’。在水則活，失水則醉，如爛泥然。”陳繼儒《眉公群碎錄》：“醉如泥，南海有蟲，無骨，名日泥，在水中則活，失水則如二-堆泥。”)這直接導致了對“泥蟲”得名原因的誤解，以及對“爛醉如泥”之“泥”本義的誤判。“如爛泥然”、“如泥然”、“則如泥”等均指像爛泥一樣東西。我們結合文獻前面關于“有，蟲，無骨，名日‘泥’?的論詞，可知：“泥”這種蟲因形與“爛泥”極為相擬而名“泥”。形狀極似“爛泥”才是“泥蟲”命名的依據，不然，《能改齋漫錄》等文獻又怎會有“如爛泥然”、“如泥然”、“則如泥”等詞語呢?論者省略、忽視“如爛泥然”、“如泥然”、“則如泥”等重要語詞，偏偏說“爛醉如泥”之“泥”不像“爛泥”之“泥”，而像“泥蟲”之“泥”，明顯屬是非顛倒、本末倒置。

又，“醉如泥”與“軟如泥”、“滑如泥”、“濁如泥”、“臭如泥”、“爛如泥”等語詞，具有相同的結構類型，在“泥”的意義上應該具有同一性。而這些詞語中的“泥”都不指蟲，而指爛泥，即通常所謂稀泥。

民間故事《翁婿對詩趣話》中有“睡覺如小死，醉酒似攤泥”的詩句。其中，醉酒用攤泥作比喻，而泥又用量詞攤進行修飾，此“泥”指“爛泥”顯然，不指蟲亦更加顯然。之外，可對“泥”進行音韻學考察，以便更深一層理解“爛醉如泥”之“泥”。泥，古音屬泥母，凡泥母之字，多含有柔弱義。兒時玩過泥的都知道，泥很柔軟，可以隨人隨意擺布定型。用醉如“爛泥”來形容喝酒大醉之人的柔弱與讓人隨意定型擺布的情狀，不僅貼切而且很合情理。另外，還有一種情況值得注意，我國南方口語謂人大醉而失體態，常用“一遢膿”來形容。“膿”，即鼻涕。“一遢膿”與“一攤泥”形式類似，形容喝酒太醉而柔弱無力的狀態。此外，一些辭書編纂者也不贊同“爛醉如泥”之“泥”為蟲的說法，如：《中華漢語大詞典》“爛醉如泥”條：“醉得像一攤爛泥。”編者明顯地認為“爛醉如泥”之“泥”為“爛泥”。

值得一提的是，“爛醉如泥”今也多作“醉如爛泥”。民國小說《南北史演義》：“言未已，朱買臣已經趨至，呼蕭棟兄弟下船；出酒勸飲。灌得三人醉如爛泥，令左右把他扛出，但聽得撲通撲通好幾聲。”又，作家鐵凝《大浴女》：“萬美辰醉了，醉如爛泥了。”“爛醉如泥”作“醉如爛泥”的例子甚多，不勝枚舉。另外，俗語有謂“爛泥扶不上墻”、“扶不起的爛泥”等說法，其中“爛泥”用扶，且用于形容人的無用，因此，以“爛泥”來形容酒醉，當有據可循，更何況詞匯中就有“爛醉”這一詞語形容喝酒大醉。從語言運用與發展的角度來說，解“爛醉如泥”之“泥”為“爛泥”，更具有群眾基礎，更符合人民大眾的語言使用習慣與詞語運用的現實基礎，更何況“泥蟲”之說根本就靠不住。

筆者以為，解“爛醉如泥”之“泥”為蟲之說者，應是沒有注意或沒有仔細體味有關文獻的“如爛泥然”、“如泥然”、“則如泥”等詞語。不然，辭書編者是不會出現籠而統之的做法的，論者也不會認為“爛醉如泥”就是“爛醉如蟲”的。總之，“爛醉如泥”之“泥”是爛泥，而不是蟲。

(作者：重慶市北碚區西南大學漢語言文獻研究所博士研究生，郵編4007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