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12日是日本已故首相大平正芳誕辰100周年紀念日。1972年9月,大平正芳曾作為田中角榮內閣的外相隨同田中首相訪問中國,與毛澤東、周恩來等新中國第一代領導人密切接觸,并參與了當時同中方進行的所有重要談判,為中日邦交正常化作出了不可磨滅的歷史性貢獻。1979年12月7日,大平正芳首相訪華時在北京發表了題為《邁向新世紀的日中關系——尋求新的深度和廣度》的精彩演講。筆者曾有幸前往聆聽,從那時起,大平首相那憨厚質樸的音容笑貌就一直深深地印在筆者的腦海之中。
進入21世紀,中日關系幾經風浪,日本政局不斷變幻,但中日友好合作的時代潮流不可阻擋。撫今思昔,筆者感到,深入了解大平正芳的人生與中日關系對促進中日世代友好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迄今,中日兩國已有許多關于大平正芳與中日關系的書籍、論文及回憶錄發表。今年6月12日是大平正芳去世30周年。筆者在過去研究的基礎上,結合近年來中日雙方發表的一些新史料和當事人的回憶錄等,比較考證,撰寫此文,以紀念大平正芳誕辰百年和去世30周年,告慰逝者,獻給新人。
一、大平的中國緣與歷史觀
大平正芳1910年3月12日出生在日本香川縣一個普通農民家庭。他從小勤奮好學,酷愛讀書,成績優秀,擅長寫作,還曾經是學校田徑比賽的短跑選手和學生干部。大平1936年由東京商科大學(現一橋大學)畢業后,入大藏省存款部工作。在日本發動侵華戰爭的歲月里,他剛結婚不久就于1939年6月被派到中國,任興亞院“蒙疆聯絡部”經濟課長(即處長),負責在張家口和內蒙一帶進行經濟和社會調查。他當時的工作性質,實際上是為日本在華推行殖民統治和經濟掠奪搜集第一手經濟情報。
從那時起直到1980年6月12日大平正芳不幸病逝,他的一生同中國結下了不解之緣。就在他去世那年的5月30日,大平首相走上街頭參加競選前,還特意到日本迎賓館主持了送別中國總理華國鋒的歡送會,這是大平一生中最后一次與外國國賓話別。在大平70歲的人生中,有40年以上是在不同時代背景下同中國打交道,直到臨終前還在思念中國的友人。回顧大平正芳的一生,不禁令人感到他就是為日中兩國關系而生的一位不朽的日本政治家。
早在1939年,大平的上司曾對他說,你到了中國的張家口就會像當上大藏大臣一樣,可以在一張白紙上自由自在地描繪藍圖。然而,到張家口一看他才知道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一切都是關東軍說了算。在中國一年多的日子里,年輕的大平親身體驗、了解到日本軍隊侵略中國的情形,對蠻橫的日軍行徑產生強烈不滿。他在回憶錄中曾經寫道:“我當時擔任蒙疆聯絡部的課長,已經感到占領地區的經濟政策矛盾百出,……根本滲透不到當地人的經濟生活里去”;當地的軍隊和政府對大平等人也很冷淡,“因此,每天的工作當然不會愉快,我每天悶悶不樂地混日子”。他還指出:“那些拜倒在權力的象征——參謀肩章之下,不分事情的輕重善惡,盲從于軍人的官吏和民間人士,也應負有不亞于當時軍人的責任。”
據大平的一位朋友回憶,日本戰敗前大平就曾說過:“日本戰敗當然是極其遺憾的,但是像今天這樣軍部獨裁專斷,如果打了勝仗,也許這個世道會變得更加可怕。那樣,日本可能垮得更快。”當時說出這種話是十分危險的,是大平反戰思想的真實寫照。那時的大平非常苦悶,希望盡早回家,甚至為逃離張家口而經常找借口到北京、上海出差,與情投意合的大來佐武郎、伊東正義等人交往,并組成了“九賢會”。戰后,大平組閣時還不忘舊友,吸收其中一些入閣。大來佐武郎(已故)、伊東正義(已故)等人在分別擔任大平內閣外相和鈴木善幸內閣期間,都積極地促進同中國的友好合作。
大平一生的對華友好態度,與他的中國觀和歷史觀密不可分。1978年,大平正芳曾與日本評論家田中洋之助進行過一次長談,從中我們可以比較清楚地了解大平正芳對中國的深刻理解和對中日之間歷史問題的正確認識。
田中洋之助:今后該怎么辦呢?同日本一衣帶水的地方有近十億的國民,他們實行著和日本的政治社會制度不同的共產主義制度。也可以認為,他們的政治和外交姿態等,也并非不帶擴張性。因此,我國有一部分人就這樣認為,要特別提高警惕。大平先生對這個問題是怎么看的?
大平正芳:實際上,我對中國了解得并不那么詳細,所以,沒有資格作為一個權威來發言。不過,憑我樸素的感覺。我不認為中國這個國家會搞對外擴張。
第一,近一個多世紀的中國歷史,是遭受以西歐為首包括日本等列強任意掠奪的漫長的苦難歷史。直到
最近,中國才擺脫那一歷史階段,獲得了獨立自主。因此,中國并不是對外擴張的,而一直是全力以赴地鞏固國內,排除外國的干涉。并且可以說,共產主義中國已為此而獲得初步成功。
第二,現在的中國,雖然也講共產主義,但又是非常獨特的中國的生存方式;雖說是共產主義,卻又和蘇聯有所不同;一直是以中國式的一種統治概念來治理國家的。可以稱之為毛澤東主義吧;說是共產主義,實際上,可以說是非常中國化了的共產主義。
田中洋之助:您是說和蘇聯等所謂的馬列主義國家不同,對吧?
大平正芳:我認為,不是那種形式主義的東西。另外,日本也是給中國造成那么大危害的一個國家,但中國對這個加害者日本,根本沒有要求賠償。所以,不能說中國是搞擴張的。相反,其他國家倒應該認真考慮如何尊重中國的安全、獨立和生存問題。
田中洋之助:從過去的歷史看,日本的確是加害于中國的國家。因此,作為一個加害者,戰后已做了不少反省。但日本也有這樣一種意見,說反省過了頭,對中國過于卑躬屈膝。大平先生,您認為沒有這種情況嗎?大平正芳:加害者就要進行反省,這同卑躬屈膝完全是兩碼事。只要能夠反省,不也是好事嘛。田中洋之助:無需卑躬屈膝,但反省還是必要的。
大平正芳:是應該深刻反省。然而,我認為最近日本的潮流不是這樣的,而是沒有從加害者的立場和被害者的角度出發,公正地看待我國是加害者和中國是受害者這樣的一種日中關系。也就是說,這樣的中國要求同日本建立平等的友好關系,難道我們不應該認真對待嗎?作為一個加害者,必須進行的反省還沒有做夠,更不能說是卑躬屈膝了。我的感覺正好相反。如果情況不是這樣,那就萬幸了。
談到大平的歷史觀,還不能不提及靖國神社問題。因為日本一些支持首相參拜靖國神社的人有時會引出大平正芳首相1979年4月參拜過靖國神社一事,為自己辯解。2005年,日本《文藝春秋》雜志編輯部組織了一次中日辯論會,筆者應邀出席。日方與會者之一的櫻井良子女士在會上便支持日本領導人參拜靖國神社,并提出:“甲級戰犯亡靈是1978年秋合祀于靖國神社,1979年春被公諸于報端的。大平正芳還接受了報社的采訪,在國會上也受到質詢,中韓應當了解合祀的事實。也就是說大平首相參拜時中國并未抗議。”
對此,筆者答道:1978年14名甲級戰犯是被秘密合祀到靖國神社的,外界并不太了解。直到1985年,我詢問日本首任駐華大使小川平四郎(已故),日本國內有多少人知道甲級戰犯被合祀的事?他回答說,幾乎都不太了解,那時中曾根首相也不知此事。據報道,當時大平首相作為基督徒并未正式參拜。
針對這段往事,大平正芳的女婿、貼身秘書森田一先生曾留下一段鮮為人知的歷史證言。他說:大平“完全沒有意識到甲級戰犯被合祀”,也就是說大平當時對此“不知道。我本人也不知道。只是最近才知道”。當被問及當時參拜是否因受到日本遺族會和自民黨立場偏右的人施加壓力時,森田一說:“不。因為原本就沒有考慮照顧遺族會或立場偏右的人。因為大平是民主自由派的代表,像勇士一樣,所以根本不會在乎那些,而是順其自然,沒有什么左顧右盼的。大平志華子夫人的弟弟也是在戰爭中喪生的,有一種親屬被祭祀在靖國神社中的意識。”
中國有句俗語:金無足赤,人無完人,但不知者不為過。可以認為,如果大平正芳當年得知甲級戰犯亡靈被合祀于靖國神社,并會由于參拜靖國神社而傷害中國人民的感情,他是絕對不會前往參拜的。因此,在這個問題上日本右翼勢力是沒有什么空子可鉆的。
二、爭取中日邦交正常化疾風中的勁草
戰后,大平正芳心中一直希望盡早實現日本同中國的邦交正常化。他曾多次對部下指出:“中國問題即是臺灣問題”。冷戰時期,中日關系經歷了相當曲折的道路。其原因之一就是由于日本在外交上長期追隨美國的對華遏制政策;另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因為日本政界有一批反對新中國政府的“臺灣幫”,他們同時也是堅持美化侵略歷史的右翼政客。例如,甲級戰犯嫌疑犯賀屋興宣、岸信介,以及灘尾弘吉、藤尾正行、中川一郎、石原慎太郎等“青嵐會”成員。
1952年4月,日本在美國慫恿下與臺灣當局簽訂了和約,拒絕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中日之間只能進行經濟、文化等民間交流。1955年中日簽訂了民間漁業協定,兩國關系呈現出改善征兆。但是,1958年5月,日本右翼反華分子在長崎市百貨商店舉辦的中國民間工藝品展覽會上扯下中國的五星紅旗,制造了“長崎國旗事件”,造成中日貿易一度中斷。
即便在這種嚴峻環境下,大平正芳也一直是日本政界積極推進日中邦交正常化的活躍人物之一。1960年6月,岸信介內閣在日本人民的譴責聲中倒臺。同年7月19日,池田勇人首相組閣,大平正芳出任官房長官。中日關系雖然仍然受到冷戰時期國際關系格局的制約,但民間交往重新活躍起來。1961年6月,日美首腦會談時,池田首相對肯尼迪總統表示,日本同中國有著歷史的特殊關系,因此理應與歐洲各國一樣,開展對華貿易。大平在同肯尼迪總統、臘斯克國務卿會談中也強調了恢復日中貿易的必要性,希望美方予以理解。肯尼迪政府既未支持,也未反對。
1962年7月大平任池田內閣外相后,積極促進日中貿易。同年11月,高崎達之助與廖承志簽署了“關于日中綜合貿易備忘錄”,即所謂“LT貿易”。當時,大平外相為避免日本右翼親臺勢力的干擾,盡量避免和高崎達之助等人單獨見面,但認為可以通過打開經貿關系逐步實現日中邦交正常化。作為外相的大平表面上不露聲色,但曾經鼓勵當時的日本通產相福田一:“你要加油呀!”1963年夏,日本政府批準使用進出口銀行貸款,向中國出口倉敷人造絲公司的維尼倫生產成套設備。這遭到臺灣當局以及自民黨內右翼親臺派的強烈反對。臺灣當局決定采取限制對日貿易,停止政府采購等強硬措施。
當時,作為池田內閣的外相,大平原想通過與蔣介石關系較好的吉田茂于1964年2月訪臺平息雙方矛盾,但未果而不得不親自訪臺。迄今,有關這一問題的報道很少。最近,大平正芳的女婿兼秘書森田一首次披露了這段鮮為人知的歷史。據森田一稱,當時吉田茂訪臺后臺灣并不買賬,而要求大平外相親自訪臺。大平本不情愿赴臺,但為修復關系,受到邀請又不能不去,結果就帶著女婿森田一于1964年7月一起訪問了臺灣,并曾和蔣介石、宋美齡一起用餐。據森田一回憶,在飯桌上,蔣介石與大平正芳沒說幾句話就開始和森田一聊了起來,好像把當時28歲的森田一看成是50歲大平正芳的繼承人。大平在一旁聽著反而挺愜意。據森田一回憶說:“現在回想起來,當時作為已在考慮今后實現日中邦交正常化的大平,對我和蔣介石閑聊了半天反而覺得干得不錯”,因為“大平好像是有意避免言多有失,讓對方抓到什么似的”。
當時,蔣介石不斷派出武裝人員騷擾中國沿海一帶,并企圖借助美國反攻大陸。肯尼迪政府對此態度慎重,更關心的是如何遏制中國擁有核武器。美日兩國一度都出現謀求同新中國關系正常化的可能性。肯尼迪總統曾公開表示:“當紅色中國領導人表示其愿意同美國及其盟國和平相處時,那么很明顯,美國將重新審議自己的政策。我們并不墨守成規對紅色中國的敵視政策。”據悉,肯尼迪原打算調整對華政策,但不久于1963年11月22日遇刺身亡。取而代之的約翰遜總統對華采取遏止政策,越南戰爭升級后甚至對華發出戰爭威脅。
大平頂住這些壓力,在1964年國會發言中堅定地提出:“北京如果能夠受到世界的祝福,并被聯合國承認,日本也應當謀求與北京實現邦交正常化。”令人遺憾的是,池田內閣于1964年10月下臺,取而代之的是日本前首相岸信介的胞弟佐藤榮作。佐藤內閣也企圖在國際上制造“兩個中國”、“一中一臺”。據原《朝日新聞》駐北京分社社長秋岡家榮披露:當年的佐藤榮作曾給《朝日新聞》社總編后藤基夫打電話說:“社會上都認為我反華,其實我心里是想和中國友好的,我是想和中國恢復邦交的,所以請幫我轉達周總理,佐藤想在首相任期內和中國恢復邦交,這是佐藤的希望。”但第二天他又打來電話說,“請把昨天跟你說的都忘掉。那樣我會被殺掉的。”秋岡家榮強調,在當時只有豁出命的日本領導人才能決定實現日中邦交正常化,而田中和大平就是這樣的日本政治家。
美日政局的上述變化,使中美、中日關系正常化的春天又遲到了若干年。然而,面對這股逆流,大平并沒有低頭。他在1971年9月的一次演講中進一步明確提出:1970年秋天以來,“聯合國的大部分成員國開始迅速傾向于認可北京。自那以后,與北京建立外交關系的國家也陸續增多,甚至我國的輿論也開始大大向著這個方向傾斜。我認為,政府正確評價當前局勢,徹底解決中國問題的時機已經成熟。因此,政府應該本著日中友好的精神和原則,盡量迅速開始與北京之間的政府級別的接觸。這才是忠于國內外輿論的做法”。
站在時代潮流前列的大平正芳,在1972年終于迎來了重要的歷史機遇。1972年7月7日,田中角榮組閣,大平重新擔任外相。田中與大平在政治上是“刎頸之交”,在實現日中邦交正常化問題上志同道合。他倆的分工是:“內事田中,外事大平”。為實現日中邦交正常化,田中任命大平就任外務大臣。田中內閣一上臺就宣布加速實現日中邦交正常化。這就必須妥善處理日本同臺灣的關系。1972年8月3日,日本政府首次表示,“若日中建立外交關系,作為當然之結果,中華民國政府同我國的關系將不能維持”。大平外相正式將這一方針通報當時國民黨當局的“駐日大使”彭孟輯。臺灣當局認為“這事實上是斷交通告”。
大平十分清楚,日本通向北京的門票在美國手中。同年8月31日,田中首相在大平外相陪同下赴夏威夷,與尼克松總統和羅杰斯國務卿舉行日美首腦會議。日方提出日中邦交正常化問題,會談取得令人滿意的結果。美方對日本先于自己同中國建交未持不同意見。大平認為,這等于拿到了去北京的單程機票。
當時對日本來說,最棘手的是如何處理同臺灣的關系。在這個問題上大平比田中的態度更明確。大平與田中商定,9月份訪華之前向北京派遣一個自民黨的大型代表團,同時向臺灣派遣政府特使。8月22日,田中首相提名椎名悅三郎任自民黨副總裁并擔任赴臺特使。
椎名說:“我不反對日中邦交正常化,但這種同北京建交就同臺灣斷交的做法,你就不覺得不合適嗎?難道不采取突然宣布絕交的做法,就無別的方法實現正常化嗎?”對此,大平回答:“選擇一方的話,就只有放棄另一方。”他強調:“日中談判的關鍵是臺灣問題。所以現在談如何保持與臺灣的實際關系,就不能實現日中邦交正常化,這一點務請明察。”結果兩人話不投機,不歡而散。
9月14日,以小板善太郎率團前往北京。椎名特使一行也于9月18日訪問臺灣。椎名悅三郎向臺灣當局解釋說:“日中邦交正常化的談判,是基于自民黨的決議,因此,關于臺灣問題,包括外交關系在內,原來的各種關系都將維系下去。”日本共同社發出的這條消息傳到北京時,周恩來總理剛結束歡迎小板善太郎一行的宴會,投入深夜的工作。椎名講話令周總理大為惱火。他緊急召見小板一行予以澄清。此時已過凌晨兩點。小板趕緊解釋說,我知道椎名是攜帶田中的親筆信赴臺的,但親筆信并沒有那樣寫,從而予以堅決否定。關于椎名訪臺究竟談了些什么?田中親筆信的內容是什么?據當時為椎名訪臺牽線搭橋的松本或彥稱,椎名訪臺期間在任何場合都沒說與臺“斷交”,“明確表示包括外交關系在內繼續以往的關系”。椎名為何作出這種與田中內閣立場不同的表態,據認為這與他同蔣經國的會談有關。時任外務省參贊、后任駐華大使的中江要介當時曾陪同椎名悅三郎訪臺,出席了與蔣經國“行政院長”的會談。據中江要介首次披露的日方唯一原始會談記錄記載,雙方談話內容要點如下:
蔣經國:“我們重視大平外相對彭孟輯說的話。他說‘從日中建交之時起華日和平條約就不存在了’。這是怎么回事?”
椎名悅三郎:“太平說這‘在邏輯上是難以成立的’或許是作為一家之言而說的。田中總理可什么都沒說。”
蔣經國:“我們為什么被中共取代丟掉大陸,是因為日本軍閥發動的侵略戰爭。因此,今天已經因侵略而使7億同胞陷入涂炭之苦。雖說過去就過去吧,但今后日本要是與中共搞邦交正常化,將來會使7億同胞永遠陷入苦難之中。我們是不會坐視再度犯下第二次大罪的。”
“我們現在雖在臺灣,但這終歸是反攻大陸的基地,堅信一定會奪回大陸。7億人絕不會接受共產主義的生活方式。為這一天的到來,希望與日本一直保持友好。”
椎名悅三郎:“洗耳恭聽了克服各種困難局面的發言,越發痛感我們正處在重大關頭。通過當前的日華問題看亞洲、世界全局,要做到沒有任何矛盾是困難的,但希望不犯錯誤。”
中江要介的筆記還記載了以下內容:椎名悅三郎在發言中稱,自民黨的日中邦交正常化協議會決定與臺灣繼續維持以往的關系,以往關系中也包括外交關系。蔣經國當時追問,“田中首相、大平外相是否遵守這一協議會的決定?”椎名答稱:“協議會第一次會議召開時,田中首相、大平外相要求充分議論。自己將根據議論的結果去中國。因為他們這么說了,所以會聽協議會的。”但實際上,田中首相、大平外相只出席了第一次會議,以后根本沒與會,因而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聽取會上的議論并照其行事。
由此可見,當時蔣經國明知日本已覆水難收,但仍不切實際地幻想和鼓吹反攻大陸后與日本重建關系。椎名雖知田中內閣實現日中邦交正常化不可逆轉,但仍企圖制造田中與大平之間意見不一的印象,以否定大平的主張,繼續搞“兩個中國”、“一中一臺”,反映出日本親臺勢力一貫的真實想法。中江要介作為當事人指出,當時“雙方都在扯謊”,且彼此心知肚明。
關于田中角榮致蔣介石的親筆信,是由椎名悅三郎親手轉交給當時的臺灣“副總統”嚴家淦的。2003年第4期日本《中央公論》月刊首次公布了1972年9月13日由田中角榮首相簽名的親筆信。其主要內容如下:
“1952年我國與貴國政府之間締結和平條約以來,政府與民間共舉,通過所有機會一貫歷行與貴國的友誼。特別是去年在聯合國審議中國代表權問題時,我國政府率先挺身,排難解紛,為確保貴國的席位奔走盡瘁,這將青史長傳,令友邦為兩國而感動。
然而,近年國際形勢劇變,繼聯合國大會上關于中國代表權問題的決議承認了北京政府之后,尼克松總統訪問北京等舉世謀求與北京政府改善關系者層出不窮。我國與此等所作選擇自有不同,自古與中國斯文之交深遠,國民大眾敬愛同中國大陸之社稷蒼生之情非同尋常,故鑒于當今時勢日中邦交正常化之時機業已成熟,期望政府決斷,形勢誠令人迫不得已。我國毋庸贅言系以議會制民主主義為國政之基本原則,政府有責任在政治上具體實現國民多數的意志和愿望。我們是經慎思熟慮,與北京政府重新建交,而非徒為形勢迫、為利所誘而采取的所謂獻媚北京的短視政策。
但本政策實行之際,難免與貴國之間產生痛切的矛盾抵觸,有時難免有粗略之處,將盡自靖自獻之至誠而善處。”
據時任日本外務省中國課首席事務官的小倉和夫披露,這封信是由他起草、安岡正篤(1898—1983年)修改的。安岡正篤是保守勢力出身的“陽明學者”、精通中國古典文化,是戰后幾任自民黨首相的國師。據小倉和夫透露說,當時安岡認為他起草的信格調不高,修改了多處。當時日本政府的主要考慮是,作為與臺灣的“分手外交”,首先要盡量給對方面子;第二要維持務實關系。當時,臺灣方面希望絕不要“由日方說出斷交”。對此,執政的自民黨內的“臺灣幫”也表示反對,爭論相當激烈。鑒于日方特使的面子和訪臺的表面目的,最后經安岡正篤修改,刪除了原稿中與臺灣斷交等表述。“自靖自獻”一語是安岡引自《書經》(《尚書》)中的話,以表日本在困境中真心謀求妥善處理之意。
從上述田中信中可以看出,日本政府雖未明確向臺灣當局表示“斷交”,但也未如椎名所說的日中邦交正常化之后,日本同臺灣仍將“包括外交關系在內繼續以往的關系”。因此,臺灣當局在給田中的回信中譴責日本背信棄義,“引狼入室”。
中日兩國宣布田中首相訪華后,日本國內反對勢力的活動日趨猖狂。大平家不斷接到夾有恐嚇信的郵件。大平正芳外出替別人助選時曾對隨行記者說:“也許這是最后一次同你外出了,因為不知什么時候,我會被反對勢力殺掉,但愿倉天助我一臂之力,令我談判成功。”9月25日清晨大平從羽田出發訪華時,曾對其秘書吩咐:“萬一談判破裂,我可能不會再回日本了,而且這場談判還不知有多大風險,因此,我不在的時候,一切就有勞你了。”
由此可見,大平畢竟是日本的外相,代表日本的國家利益,反映日本的國家意志,受到日本國內各種勢力的牽制,不可能在所有問題上同中方完全一致,但早日實現中日邦交正常化是兩國的共同利益和大目標,大平已決心為此豁出性命。
三、實現日中邦交正常化的有功之臣
1972年9月25日上午11時30分,田中首相、大平外相、二階堂進官房長官飛抵北京。周恩來總理親自到機場迎接。當天下午14時55分,雙方在人民大會堂舉行了第一輪首腦會談。
會談時田中首相表示:希望這次訪華成功,實現邦交正常化。日臺外交關系作為日中邦交正常化的結果將自動消失,但要考慮處理可能發生的現實問題,否則,日本國內會出亂子。邦交正常化可從發表聯合聲明開始。大平外相接著說:“希望實現邦交正常化,以此作為兩國今后長期友好的第一步。并且祈盼邦交正常化有利于我國內政的穩定。從這一觀點出發,有兩大問題:一是日華(臺)和約問題,我們充分理解中方關于這一條約是非法的、無效的立場。但是,這個條約是經國會表決由政府批準的,若日本政府同意中方見解,日本政府就要背上在過去20年一直在欺騙國民和國會的臭名。所以我們認為,實現邦交正常化的那一瞬間,日華(臺)和約的任務即告終結,希望中方理解。二是關于日本和第三國關系問題。特別是日美關系對日本的生存至關重要。雖然美國在世界上有許多關系,但我們必須注意不因日本的政策而對美國的政策產生惡劣影響。即是說,作為我國,希望在不損害對美關系的情況下實現日中邦交正常化。關于日中邦交正常化后的日臺關系,將明確界定日臺斷絕外交關系后做什么,不做什么,予以處理。”
大平外相講完后,周總理發言指出:正像田中首相所講的,要一氣呵成實現邦交正常化。中日兩國政府應該在邦交正常化的基礎上建立世代友好、和平的關系。中日邦交正常化不僅符合兩國人民的利益,也會對緩和亞洲緊張,維護世界和平作出貢獻。而且中日改善關系不是排他的。田中、大平兩位首腦說充分理解中方提出的“三原則”。這是友好的態度。我贊成這次中日首腦會談后,通過聯合聲明進行邦交正常化,而不采取條約的形式。和平友好條約在建立邦交后締結。希望能把遵循和平共處五項原則,長期和平友好關系、互不侵犯、相互信賴等內容寫進去。中日友好不是排他的。關于結束戰爭狀態問題,雖然對日本有些麻煩,但我不能完全同意大平大臣的提案。我想這個問題可以交給兩位外長,提出中日雙方都同意的方式。關于中日復交“三原則”,其精神要反映在聲明中,至于形式交給兩位外相協商。
周總理強調,中日要求大同存小異,把共同點寫入聯合聲明。關于日美安全條約問題,我們雖有意見,但可以不觸及它。這是日本的問題。由于臺灣海峽的事態發生了變化,條約(日美安全條約、美臺互防條約)本身的效力也隨之發生變化。關于不允許蘇聯介入臺灣問題這一點,中美日三國有共同點。作為中方今天既不想提及日美安全條約,也不想提及美臺互防條約。日美關系由你們處理,中國不干涉內政。第二天—9月26日上午10點20分,大平外相和姬鵬飛外長在人民大會堂就中日邦交正常化舉行第一輪外長會談,雙方交換了看法和有關聯合聲明的方案,但一開始就遇到難題。外務省條約局局長高島益郎介紹了日方的考慮,在一些重要問題上同中方主張不一。例如,關于如何表述中日之間結束戰爭狀態的形式和時機,日方不同意日臺條約一開始就是無效的,強調該條約已宣布日中戰爭狀態結束,所以不同意聯合聲明公布后戰爭狀態才最終結束的說法。其次,日方不能承認臺灣是中國的一部分的主張,理由是根據舊金山條約日本已放棄對臺灣的一切權利,故無權認定臺灣的法律地位。第三,關于賠償問題,蔣介石在締結日臺條約時已宣布放棄,中國不能再有“要求權”,并將中方在聯合聲明草案中的有關內容修改為:中國政府宣布“不對日本國提出與兩國間戰爭相關的任何賠償要求”。
對此,姬鵬飛外長明確表示,日方的方案是中國人民不能接受的,但問題必須得到解決。為此,兩國外長決定由中日雙方組成8人工作班子,共同起草聯合聲明文本,解決不了的問題再由外長談。大平還表示:“我們受到雙方總理的委托,要盡量不麻煩總理,在我們這一級解決問題。”
此時,田中首相則在釣魚臺國賓館賦詩作辭。身邊的人問田中有何想法,他說:“有大平君,沒問題。談不攏的話,多呆些日子也不妨,總之要談成。”談判擱淺后,大平回到國賓館,對田中首相說:“怎么辦?這樣下去我們可沒臉回日本!”田中道:“看來,這個時候大學畢業的知識分子就玩不轉啦!”大平問:“那你說該怎么辦?”田中道:“那就看你們這些諸葛亮出謀劃策啦!”說完大笑,故意激大平。同時給大平打氣:“到了這種地步,沒有必要太讓步。萬不得已就回去,就當出來旅游一次好了,后果我來承擔,你們再努力奮斗一次!”
當天下午17時許,兩國外長在釣魚臺國賓館進行了第二輪會談。大平代表日方就結束戰爭狀態提出兩種表述:一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宣布,中國同日本國之間的戰爭狀態結束”;二是日中兩國政府宣布“日本國和中國之間今后將存在全面和平關系”。針對雙方的分歧,大平表示,“要以面向未來、向前看的態度處理”。
當天下午,周總理同田中首相在釣魚臺國賓館舉行第二輪首腦會談。日方對歷史問題的輕描淡寫受到周總理的批評。這主要是針對前一天晚上田中首相在中方歡迎晚宴上致祝酒詞時說:“我國給中國國民添了很大的麻煩,我對此再次表示深刻的反省之意。”周總理說,田中首相表示“反省過去的不幸”我們可以接受,但“給中國人民添了麻煩”的話令中國人反感。因為這種說法是對小事而言的。⑤針對上午高島益郎的發言,周總理針鋒相對地指出:如果把日臺條約和舊金山條約扯進來,問題就得不到解決。因為承認了這些就等于蔣介石是正統,我們是非法的。外務省所謂因為蔣放棄了賠償,中國無需再放棄的想法聽了令人十分詫異。我們不能接受。這個話是對我們的侮辱。蔣介石逃到臺灣后,對日放棄賠償,而遭受戰爭損害的是大陸。他不能慷他人之慨。
會談間歇時,大平沮喪地說:“伏兵奇出,不好辦。我們沒料到的事,卻突然成為要解決的問題……”會談后,田中則對記者說:“周恩來是一位能干的對手”。他在一張紙上寫道:軀如楊柳搖微風,心似巨巖碎大濤。對周總理的風格表示折服。
第三天9月27日,中方安排游覽長城和十三陵。大平外相和姬外長同乘一輛車,在往返四個小時的旅途中,兩個人實際仍在進行非正式會談。游覽長城時,田中首相健步如飛,大平外相則步履沉重,少言寡語。在長城,他似乎只說了一句:“過去,去張家口就是過這個八達嶺,記得夜車很多。”大平外相的腦子被當年的回憶和面臨的問題占滿了。故地重游后,他有感賦詩曰:
長城延延六千里,汲盡書生苦汗泉。
始皇堅信城內泰,不知抵抗在民心。
山容城壁默不語,榮枯盛衰見如夢。
當天下午16時20分,中日首腦舉行第三輪會談,重點就國際問題交換了看法。會談中,雙方還確認了中日邦交正常化將不涉及釣魚島領土爭議問題。晚上20時30分,中方突然通知,毛主席要在中南海游泳池的住處會見田中首相、大平外相和二階堂官房長官。
毛主席一見面就緊緊握住田中首相的手,風趣地自我介紹說:“我叫毛澤東,是大官僚主義者,和大家見面太晚了。”當聽到大平外相自我介紹后,毛主席又幽默地把“大平”發揮了一點,說成“是天下太平呀”。在場的人都笑了起來。落座后,毛主席問田中首相:“怎么樣?吵架了嗎?總要吵一吵,天下沒有不吵架的。”田中首相說:“吵是吵了一些,但問題基本上解決了。”毛主席又說:“吵出結果就不吵了。”毛主席還一邊看著大平外相和姬鵬飛外長一邊開玩笑說:“你把他打敗了吧”。大平外相慌忙搖頭說:“沒有,不分勝負,我們是平局。”大平說罷和姬鵬飛外長同時發出會心的笑聲。
會談話題廣泛,氣氛融洽。只是對田中首相的宴會致辭,毛主席沒忘記當面追問:“添了麻煩的問題,怎么解決了?”他說:“只說句‘添了麻煩’,年輕人不滿意。在中國,這是把水濺到女孩子裙子上時說的話。”大平外相馬上答復:“已經根據中方的意見修改,解決了。”關于日本方面單獨宣布“結束同臺灣的關系”,大平外相對周總理表示:“請相信,外交問題是絕對不會失信的”,“請相信我,由我來辦”。周總理說:“那好吧,我們相信大平先生。”毛主席的這次會見說明,中日邦交正常化的談判已基本上大功告成。
會見結束后,當晚22點10分,大平又同姬鵬飛在釣魚臺國賓館舉行最后一輪外長級談判。兩國外長字斟句酌地對中日聯合聲明的內容進行最后的推敲和修改。其間,一些問題還要及時報告請示周總理。大平同姬鵬飛會談結束時已過午夜,而雙方最后達成一致已到次日凌晨4時半了。
大平外相的一些合理意見被中方接受。例如,大平外相解釋說,關于締結日中和平友好條約,日本政府只有談判權,而無締約批準權,所以日方只能同意在聯合聲明中寫人為此進行談判。又如,大平指出中方原案中關于中日之間“極不正常的狀態”,可否改為“迄今為止的不正常狀態”,因為若使用“極”,會造成“極不正常狀態”結束之后還有某種“不正常狀態”的語感。
同時,大平也接受了中方的一些意見和主張。例如,在賠償問題上,日方在聯合聲明草案大綱中曾主張:中國政府宣布“不對日本國提出與兩國間戰爭相關的任何賠償要求”。中方未允。最后大平同意按照中方意見在聲明中寫入:“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宣布:為了中日兩國人民的友好,放棄對日本國的戰爭賠償要求。”最棘手的問題是怎樣在聯合聲明中表述田中首相在致辭中所說的“給中國國民添了很大的麻煩”這句話。最終,經與中方協商,由大平一字一字地口述:“日本方面痛感日本國過去由于戰爭給中國人民造成的重大損害的責任,表示深刻的反省”,以此取代“添了麻煩”的提法。@關于如何表述戰爭狀態結束的難題,最后是按周總理想出的點子,即用“中日關系正常化結束了兩國間迄今為止的不正常狀態”來表述,日方同意。大平在同年9月29日答記者問時還特意強調:“在過去不幸的戰爭,日方給中國國民造成有形與無形的巨大損害,日本表示了深刻反省之意”;“中方是戰勝國,處于受害者的立場。盡管處于可以提出要求的立場,但仍放棄了賠償要求權,對此必須給予坦率的評價,這是日本政府的立場”。
關于臺灣問題,中國重申臺灣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土的一部分,日本政府對此表示充分理解和尊重,同時寫上日本堅持遵循波茨坦公告第八條的立場。這第八條是要求必須實施開羅宣言,而開羅宣言又規定臺灣歸還中國,這樣實際上排除了臺灣地位未定論。日臺經濟、文化等實際業務關系將以民間形式繼續下去,聯合聲明中雖未涉及,但中方表示了諒解態度。最后只剩下一點,即日臺間外交關系何時以何種形式結束,尚未達成協議。這也是當時周總理最關心的。
第四天9月28日下午14時30分,周恩來總理和田中角榮首相舉行最后一輪首腦會談。大平外相出席并宣讀了日方關于臺灣問題的立場:“從明天起,日臺間的外交關系將解除”,“日本政府今后也不會采取‘兩個中國’的立場,完全沒有支持‘臺獨運動’的打算,日本對臺灣沒有任何野心,在這一點上,希望相信日本政府。”同時表示希望保持同臺灣的民間人員、貿易交往。周總理聽后露出滿意的神情,并在一張紙上寫了“言必信,行必果”六個字贈給田中首相。這句話典出《論語·子路篇》,孔子回答子貢時,說“士”應該具備的三個條件中的一條。田中也援引日本飛鳥時代的當政者圣德太子的話,揮筆寫下“信為萬事之本”,回贈給周總理,表達了信守諾言的決心。
第五天9月29日上午10時,中日邦交正常化簽字儀式在人民大會堂的東大廳舉行。周恩來總理、姬鵬飛外長和田中角榮首相、大平正芳外相分別代表中日兩國政府在《中日聯合聲明》上簽字。簽字儀式結束后,大平外相在記者中心——民族文化宮的大廳舉行了記者招待會,代表日本政府就中日聯合聲明發表見解。他明確表示:“日本政府對臺灣問題的立場,正如第三項所闡明的。在開羅宣言中規定臺灣歸還給中國,接受了這一點的波茨坦公告、該公告第八條要求開羅宣言的條款應得到履行。對照我國接受波茨坦公告的經緯,政府堅持遵守波茨坦公告的立場是當然的。”他最后鄭重宣布:“雖然聯合聲明中沒有提及,但作為日中邦交正常化的結果,日華和平條約已失去續存的意義,可以認為業已終結。這是日本政府的見解。”
大平雖未明確使用“斷交”一詞,但臺灣當局認為大平的講話是“斷交”聲明,并立即發布同日本“斷交”聲明。其中最后一句稱:“中華民國政府確信無疑,田中政府的錯誤政策不會對日本國民對蔣總統深厚德意的感謝和仰慕產生任何影響。我國政府對所有日本之反共民主人士將依舊保持友誼。”
這里有一個問題:在中日邦交正常化時,日方為什么沒有在《中日聯合聲明》中直接寫上“承認”臺灣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部分,而只用了“理解”和“尊重”這兩個詞,而中方也接受了?
對此,如果仔細閱讀一下大平正芳從北京回國后,于1972年lO月6日在日本帝國飯店發表的演講,以及10月28日在第70屆日本國會發表的外交演說,也許就可以得出比較清楚的結論。對于大平來說,他作為日方的談判代表,不可能與中方立場完全一致。他受到來自美國、臺灣當局,以及日本國內反共右翼勢力的干擾和壓力,背著吉田茂執政時期日本為換取美國批準“舊金山和約”而不得不與臺灣當局締結和約的歷史包袱。但是,這些都是中國政府堅決反對的。大平深感實現日中邦交正常化的路很窄,很困難。1972年10月6日他在日本帝國飯店發表的演講中說:“日華(臺)和平條約”是舊金山條約的產物,是遵照舊金山條約第二十六條與國民黨政府締結、經國會批準產生的條約。眾所周知,中國從一開始就認定這一條約是非法的、不正當的。“日華(臺)和平條約”認為日中之間的戰爭狀態已經終結。條約中還規定中國放棄對日賠償。而且,日本是經過國會的批準,正式接受了它。因此,“對日本來說,必須站在這樣一個立場,即戰爭狀態終結問題和請求賠償問題在法律上已經解決。然而,對中國來說,這些問題正是在今后的交涉中需要處理的課題。關于這個問題的解決方法,無論怎樣思考都不能夠合法地予以解決”。
面對這一涉及日本國內法的棘手難題,大平在演講中說道:“不過,世上有個詞很好。那就是‘政治’。這類問題只能夠嘗試著用政治手段來解決。如果結合這次聲明的第一條、第五條熟讀全文,就可以讀出其中的良苦用心。傳說在古羅馬,有一位叫做雅努斯的神。雅努斯是入口或門的守護神,一個身體,兩副臉孔。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也制定了這樣一個聲明。也就是制定了一份一個身體兩副面孔的雅努斯性質的聲明,只有這樣,才能解決這個矛盾。”這種做法用中國人常說的話叫做“求同存異”。
在《中日聯合聲明》中,中方主張臺灣是中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日本對此表示理解和尊重,但是沒有寫予以承認。大平說:“之所以如此,眾所周知,日本根據舊金山和平條約放棄了臺灣和澎湖列島。因此同盟國結成,其性質就是必須決定日本放棄的領土(除了臺灣,還包括庫頁島、千島群島)應該歸屬于誰。可是同盟國方面不接受這個麻煩的差事,于是這些領土被日本放棄后便一直沒有歸屬。在這種狀態下,日本自己拋棄的領土權,是沒有立場再來決定這是某某的東西了。”大平的這番解釋是中日邦交正常化之前日本政府的一貫立場。
據大平在演講中披露:當時,日本政府根據原有立場,“在處理這個問題時,調查了與中國締結邦交的其他國家。法國與中國建立邦交時,完全沒有提及臺灣問題。雖然不知道為什么沒有提到,仍然在完全沒有提及的情況下建立了邦交。與加拿大建交時,只寫著:加拿大注意到了臺灣是中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這一主張。我認為,從那時起,中國的想法開始變得有些現實了。對于中國在這一問題上的主張,英國使用了予以承認的表述。最新的例子是荷蘭,荷蘭寫道,理解并尊重中國的立場。我們考慮再三,決定日本也仿效荷蘭的先例,同中方交涉后得到了中方的理解,于是就決定采用這種表述方式。”
但是,由于日本曾經通過甲午戰爭和“馬關條約”殖民統治臺灣50年,如果只是就臺灣歸屬問題寫“理解和尊重”中國的立場,中方是不可能接受的。正因如此,日方在表示充分理解和尊重中國政府的立場之后,緊接著表示“并堅持遵循波茨坦公告第八條的立場”,即,日本政府在《中日聯合聲明》中,實際上用間接方式承認了臺灣已歸還中國。關于這一點,大平正芳在1972年10月28日第70屆日本國會發表的外交演說做出鄭重的承諾:“關于臺灣的地位,正如以往政府反復表明的,作為根據舊金山和約放棄臺灣的我國不處于獨自認定臺灣法律地位的立場。但是,另一方面,對照開羅宣言、波茨坦公告的經緯,臺灣根據這兩個宣言的精神應被歸還中國,這是接受了波茨坦公告政府的不變見解。聯合聲明中明確寫入‘堅持遵循波茨坦公告第八條的立場’這一政府的立場,就表明了這樣的見解。”
《中日聯合聲明》中對“日臺條約”未予提及,而采取由大平外相在記者招待會上宣布廢止的處理方式,雖然委婉,但實質上是符合“復交三原則”的要求。正式否定了佐藤政府的“臺灣歸屬未定”論和“一中一臺”政策。
盡管困難重重,但是什么促使中日兩國能在1972年9月恢復邦交正常化呢?大平指出,其原因就在于“不論是日本還是中國,都開始認真地把和解和邦交正常化作為一個現實問題來考慮了。雖然成就一件事會遇到很多問題,但是首先雙方必須具備非做成不可的決心。我深深感到這就是促成這次協議達成的背景。”大平認為:“更加根本的,是兩國間必須要相互信任。言必信,行必果,只要我們做到這一點,或者說我們必須做到這一點,日中關系定會前途無量。我對此堅信不疑。”
在連續幾天的談判過程中,周恩來總理通過接觸大平正芳外相,對他的處世為人給予了很高的評價,曾對身邊的人說:“大平誠實無欺,不善言辭,是個內秀而博學的人。他誠心誠意輔佐田中,有大平才有田中,有大平才有中日復交。”田中首相也夸贊大平說:“沒有大平君,日中邦交正常化就沒有指望”;“大平君與我之間是心照不宣的,正因如此,他受累了。處理臺灣問題乃是大平外交的智慧。”
通過中日邦交正常化談判,大平正芳也親自接觸了毛澤東主席和周恩來總理,并對他們給予了極高的評價。1978年大平正芳曾回憶起他1972年、1974年先后兩次訪華時見到毛澤東主席和周恩來總理的情形,稱毛澤東“談笑風生,令人感到是一位高瞻遠矚、氣魄浩大的偉人”。大平還回憶道:“由于他年事已高,看起來說話和行走都有些不便。可是臨別時,他還特意把我們送到門口,向我們伸出了溫暖的手。我永遠都無法忘記當時那種激動的心情。另外,周總理和其他領導人對待毛主席的那種關心體貼、尊重愛戴的態度,也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大平最后一次同周總理見面時,看上去周總理已患不治之癥。大平評價周總理說,盡管如此,“他還是不分晝夜地把剩余的精力全部傾注于工作,獻給了他的祖國。他的形象和毛澤東主席的形象一起,一定會隨著歷史的發展而越加放出光彩”。
四、打通中日航線和締結中日和平友好條約的先驅
中日邦交正常化后,兩國政府先后就貿易、航空、海運、漁業等四個協定進行談判。其中,貿易協定較為輕松地達成了共識,并于1974年大平外相訪華時正式簽署。海運協定和漁業協定的談判進展得也比較順利,但航空協定談判則因如何處理臺灣問題而頗費周折。其背景是,“習本國內一部分人特別是自民黨內有一股相當強的勢力反對以犧牲對臺關系來恢復日中正常邦交。邦交正常化是內閣行使外交權執行的,他們無法阻止。但是,航空協定作為國際條約需要國會批準,他們就向政府施加壓力說國會絕不通過以犧牲臺灣為代價的航空協定。這其中也有針對田中、大平派的自民黨內派系斗爭的因素”。
1973年初,中日雙方一開始談判就受到日本國會內“臺灣幫”的強烈反對。他們甚至揚言要對大平提出不信任案。大平表示:“即使辭去外相職位也在所不惜,豁出政治生命也要促成通航。”1973年歲末,大平由于患痼疾腎結石加之重感冒,被醫生告知要靜養休息。但是,1974年1月2日訪華進行日中航空協定談判的日程在等著他。關鍵問題是,臺灣的飛機仍在繼續飛日本,在這種情況下日本該如何接受中國大陸的民航機。為了親自體驗一下中日不能直航的不便,1974年元旦剛過,大平外相沒有坐專機,而是抱病坐班機繞道香港到北京。到北京后,因腎結石,大平一直是血尿。
大平與周恩來、姬鵬飛談判的焦點是如何處理日臺航線問題。中方主張,中日聯合聲明中“臺灣是中國領土一部分”的原則不可改變。因此,臺灣飛機仍涂有“國旗”標志是不行的。日臺航線可以作為地方航線存在,但不能承認臺灣的以遠權。日方的方案是:飛國際航線的日本航空公司的飛機不飛臺灣,臺灣飛機只飛東京一個地方;成田機場啟用前,錯開大陸和臺灣的飛機航班,成田機場啟用后,中國飛機飛成田,臺灣飛機飛羽田。問題卡在臺灣“中華航空”的稱謂,中方提出,“希望能想個辦法改變中華航空的名稱”。對此,大平說:“這不是我們的問題。”1月5日,大平外相同周總理進行的第二次談判仍沒有談攏。第二天,大平告訴姬外長:“我們準備回國。”姬外長勸阻說:“請稍等30分鐘。”不一會兒,中方回答:“就按大平的意見辦吧!”結果雙方大體達成協議:中方不反對臺灣飛機飛東京,并且依舊使用原來的標志和“中華航空”的名字;日方就標志和名稱等問題發表政府見解。
這次訪華。大平又受到毛主席接見。毛主席依舊用上次的話打招呼:“已經吵完架了嗎?在航空協定上干仗了吧?”大平答道:“我們怎么說,周總理也不理解,實在沒辦法。”毛主席對周總理說:“讓一點怎么樣?”這就意味著問題可以解決了。
中日雙方會見記者之后,大平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就直奔北京機場。大平說:“昨夜又是一宿未眠。”飛機起飛后不久,他就在機艙內的過道上鋪了條毛毯,一頭躺下就睡。
大平外相回國后,日本政府很快就決定:一、維持日臺航線;二、日本航空公司不飛臺灣;三、不要求中華航空公司更改名稱和青天白日旗標志;四、中國民航飛成田機場,中華航空公司飛羽田機場;五、取消中華航空公司飛大阪的班次,改飛其他機場;六、中華航空公司在日辦事機構改為代理店委托其他團體經辦。這招致自民黨內親臺派議員強烈反對。大平在自民黨召開的交通、外交、條約和總務等專門會議上,反復說明談判過程,以求得黨內諒解,但遭到親臺派圍攻。盡管如此,大平仍表示:“即使粉身碎骨,也要簽訂日中航空協定。”
1974年4月20日,中國外長姬鵬飛同日本駐華大使小川平四郎,在北京簽訂了《中日航空運輸協定》。當天,大平外相宣布日本政府見解:“日本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之間的航空運輸協定是國家間的協定,日臺之間是地區性的民間航空往來。日本國政府根據日中兩國政府的聯合聲明,自該聲明發表之日起,就不承認臺灣飛機上的旗幟標志是表示所謂國旗,不承認‘中華航空公司(臺灣)’是代表國家的航空公司。”據日方參與談判的當事人、時任日本外務省中國課課長的日本前駐華大使國廣道彥回憶,中日雙方之所以能最終達成共識,主要有兩點:“第一,是因為當時日中友好形勢大好,一般百姓強烈希望兩國之間能早日開通直飛航班。還有就是日本方面負責談判的政壇領導人特別是田中首相、大平外務大臣的堅定決心給了談判巨大的支持。我給大家舉一個例子。大平大臣訪華結束后,自民黨內對所謂的‘6條’反對意見強烈,曾有一段時期甚至有即使簽署協定也不會得到國會認可的擔心。一天晚上,我陪同外務省事務次官法眼和條約局長松永去大平大臣的住處,商談是否應該強行簽署協定。大平先生沉默地思考片刻之后平靜地說‘你們殺了我吧’。看到此,我們大吃一驚,他告訴我們:‘你們就跟他們說大平就是交出腦袋也要讓國會通過這個協定’。我們都被他如此堅定的決心深深感動了,所以后來我們也一直努力說服國內的人們。”第二,“雖然當時我們也并不十分清楚中國方面的內部情況,因為那時四人幫的時代還尚未結束,我們可以想象:要想統一內部意見,以周總理為首的強有力的領導一定發揮了強大的作用”。
1974年5月10日,日本眾議院召開會議,在“日臺議員懇談會”會長灘尾弘吉、岸信介、船田中等親臺派80余人缺席的情況下,一致通過了日中航空協定。時任藏相的福田赳夫雖然也是“日臺議員懇談會”的主要成員,但出于內閣成員的立場,贊成了這個協定。在履行完中日各自的國內法律手續后,自同年9月29日,即中日建交兩周年時,兩國實現正式通航。北京一東京之間的航程原來繞道香港歷時三天,現在只需約四小時。大平外相又一次在中日關系史上立下了不朽功勛。
中日航空協定簽訂后,締結《中日和平友好條約》本應順理成章,但在三木武夫內閣執政期間并不順利。此時,官澤喜一取代大平正芳出任外相,沒能頂住自民黨內親臺勢力和擔心開罪蘇聯的“慎重派”的反對和壓力,在反霸權條款問題上止步不前。據日本前駐華大使中江要介回憶說:當時,最成問題的是日本國內媒體的報道,特別是1975年1月23日《東京新聞》發表的一篇特寫,稱日本政府不會同意把反霸權寫進日中和約。因為那會使蘇聯感到該條約是事實上的“對蘇同盟條約”,恐怕會無謂地刺激蘇聯。中江要介至今對這篇報道耿耿于懷。他認為,要是日本沒有這類報道,中日談判也許就沒那么麻煩。因為,這篇報道一發表,當時的蘇聯駐日本大使就立即向日方提出“日本要締結的日中和平友好條約不像話,蘇聯絕不承認。”結果一些媒體也別有用心地跟進炒作,使日本國內的反華勢力得勢,造成中日雙方在談判中都難以讓步的僵局。
1976年12月14日,福田赳夫內閣成立。福田派源于岸信介派,該派所屬的議員多為“臺灣幫”,對中日締約態度消極。然而,福田執政1年后,日本國內主張締結日中和平友好條約的呼聲日高,前蘇聯對東亞地區軍事壓力增大,美國出現支持日中締約和聯合日中抗衡蘇聯的意向。同時,中國粉碎了“四人幫”后,工作重點轉向以經濟建設為中心,歐美各國反應積極。面對中國潛在的巨大市場,日本經濟界人士強烈要求盡快締結日中和約。在這種情況下,1978年7月,中日和約談判工作重新啟動。
大平早就為日中遲遲未能締約而焦慮。他深悉,締約的關鍵在于福田首相本人的政治決斷,于是他敦促福田:“正因為慎重派的多數是福田勢力,所以,首相的決斷可以緩和反對論吧。……黨內調整的一般做法,不是政府做出答案之后進行嗎?”關于釣魚島問題,大平指出:“難道你們不知道我們的原則是不涉及尖閣列島問題?”為早日締約,大平建議:“我處理了日中復交,最好尊重共同聲明的原則推進談判。……如今難道不是到了園田(當時任外相)訪華的時候了嗎?”
其后不久,福田首相便決定園田直外相訪華。經中日雙方共同努力,《中日和平友好條約》于1978年8月12日在北京簽署。大平雖不在前臺,但在幕后為此發揮了重要推動作用。鄧小平為出席《中日和平友好條約》兩國批準書互換儀式,于同年10月22日正式訪問日本。
10月24日,鄧小平拜訪前首相田中角榮后,拜會了時任自民黨干事長的大平正芳。大平說:“閣下不忘老朋友,在百忙中特地來看我,使我感到光榮。”鄧小平說:“今天是為了表示感謝而來。1972年閣下和田中首相—起訪華,實現中日邦交正常化,為中日關系開辟了道路。兩國簽訂《中日和平友好條約》,我們感謝福田首相的決斷,同樣也要感謝田中先生和大平先生。”
五、第一位在中國做演講的日本首相最后一次訪華
1978年11月27日,大平當選自民黨總裁,12月7日組成了第一屆大平內閣。1979年1月28日,鄧小平訪美途經日本上空時給大平發了一封電報:“一周后,從美國回國時,計劃在貴國逗留,我為那時能同閣下及其他日本朋友交談而高興。”鄧小平結束訪美后,2月7日抵達東京,如約同大平在日本首相官邸會談。會談進行了1小時40分鐘。鄧小平代表中國政府邀請大平首相在方便時訪問中國。同年12月5日下午,大平首相夫婦與大來佐武郎外相率日本政府代表團乘日航專機抵達北京。這既是大平戰后第三次訪華,也是最后一次中國之旅。大平此行主要目的是就兩國面向新世紀加強合作的基本方向與中方交換意見,同中國新一屆領導人一道攜手推進日中關系。
同年12月6日下午,鄧小平會見了大平首相。這是他們第三次見面了。鄧小平曾經盛贊大平是日本屈指可數的可以信賴的政治家,兩位老朋友重逢,都十分高興,非常親熱,緊握的雙手遲遲不肯松開。入座后,鄧小平首先向大平介紹了中國要搞四個現代化的設想。會談中,大平首相向鄧小平介紹了戰后池田內閣時代實行“國民所得倍增計劃”的經驗,提出中國要實現四個現代化就需要制定一個既具體又切實可行的長遠規劃,并表示日本愿為中國經濟的現代化提供積極的合作。
在這次會談中,大平正芳問道:“中國根據自己獨立的立場提出了宏偉的現代化規劃,將來會是什么樣的情況,整個現代化的藍圖是如何構思的?”鄧小平沉思片刻回答說:日本現在的國民生產總值是1萬億美元。你們有1億人口,人均就是1萬美元。中國現在的人均國民生產總值是250美元,我們設想到本世紀末達到1000美元,也就是20年翻兩番,人均水平達到你們現在的十分之一。而我們的人口是你們的10倍,也就是說,到那個時候從總量來說就和你們現在差不多了。有了這個總量,就可以做一點我們想做的事情了,也可以對人類作出比較多一點的貢獻。我想把這種狀態叫“小康”。那時中國人就可以吃飽穿暖了。鄧小平回答大平提問時首次提出“小康之家”的建設目標。在21世紀初的今天,2003年中國人均國內生產總值已達約1000美元。
1988年8月26日鄧小平會見日本首相竹下登時說:“我們提出在本世紀內經濟翻兩番,是受到大平先生的啟發下確定的。”鄧小平當時還對竹下登首相說:“我希望我們之間能以首相的來訪為起點,建立起一個不亞于田中、大平時代的新關系。我講田中、大平時代兩國的關系較好,是因為兩國相互信任。要進一步發展兩國關系,必須建立在相互信任的基礎上。”
在與華國鋒總理的會談中,大平首相表明了對華經濟合作三項原則:其一,日本對任何國家都不搞軍事合作;其二,對華經濟合作不損害日本同東盟國家等其他發展中國家之間的合作關系;其三,對華經濟合作不謀求意在獨占中國市場的排他關系。中方要求提供總額15億美元的貸款,用于進行港灣建設、修建鐵路、建設水力發電站等六個項目。對此,大平首相表示,將在第一年度提供500億日元的貸款。這是恢復中日邦交以來的首批貸款,表明了日本的對華姿態,受到高度評價。
1979年12月7日,大平首相在中國全國政協禮堂發表題為《邁向新世紀的日中關系——尋求新的深度和廣度》的重要講演。在講演的開頭,他深情地回憶了7年前為實現日中邦交正常化訪問北京的情景,緬懷了毛澤東主席與周恩來總理這兩位偉大的中國領導人作出重要歷史決斷的豐功偉績,引起與會者的強烈共鳴。接著,他圍繞著應如何面向21世紀發展日中關系真誠地表示:
“我向各位再次保證我國對于貴國為實現現代化所作的努力將進行積極的合作。我國響應貴國的要求將提供政府間貸款,以用于在貴國優先安排的港口、鐵路、水電站等幾項基本建設項目。我認為這作為向著日中之間新的方面的合作邁出的第一步,是極有意義的。
還有,這次我向貴國領導人表明了我國還準備以技術合作或接受留學生等文化學術方面合作的形式,對于貴國造就人才的事業予以積極的合作。我衷心希望貴國的努力和這些合作相結合,將成為貴國邁向21世紀進行建設的基礎。”
大平在那次講演的最后指出:“在今后面向21世紀的時代,仍將襲來許多驚濤駭浪。日中之間在驚濤駭浪中還可能出現兩國意志不同、利害關系不同的局面。但若我們雙方能回首兩國間兩千年來的友好往來和文化交流的歷史,不失掉我們今天懷有的相互信賴之心而繼續努力,我們的子孫后代定將面對世界為持久的兩國和平友好關系而自豪。我衷心祝愿兩國間發展長久的和平友好關系,并希望同各位一起在兩國的交往中為尋求新的深度和廣度而努力。”(這些話,今天回味起來還是那么真誠親切、充滿激情又富有哲理和遠見。正是從這次大平訪華后,日本政府開始向中國政府提供日元貸款等政府開發援助(ODA),為中國加強基礎設施建設提供了外部資金保障,為中國對外開放注入了活力。與此同時,還由日方無償提供教學設備,在中國語言學院開設了培訓中國日語師資力量的專業課程,俗稱“大平學校”,中國稱其為“大平班”,后來遷至北京外國語大學,建成日本學研究中心,為中國培養了大批日語教學人才和業務骨干。
那次嚴冬里的中國之旅,是大平最后一次訪問中國。大平正芳作為日本首相訪華前夕,曾與時任中國駐日本大使符浩進行了一次長談。當時,大平正芳拿出《長安》和《今日西安》兩本書,說訪華期間要到古都西安參觀訪問。此后不久,原籍為陜西的符浩大使便陪同大平正芳夫婦到訪了古都西安。那次從北京到西安全程陪同大平首相的是當時的中國外長黃華。在西安,大平首相一行參觀了大雁塔、阿部仲麻呂紀念碑、兵馬俑、西安博物館和碑林。符浩對于家鄉風土習俗的生動講解,以及對于中華民族歷史文化的介紹,使大平正芳贊嘆不已。大平正芳在西安參觀西安博物館后,應邀欣然揮毫題寫了“溫古知新”四個大字。這也許是他對“溫故知新”一語的有感而發。黃華外長立即請西安博物館將大平首相的墨寶用木刻水印法在宣紙上復制六十份送給大平的朋友。后來,其好友伊東正義先生告訴黃華說,他們非常珍惜這一贈品,這是對大平正芳先生最好的紀念。
大平執政時常說,將來卸任后,希望能回歸故里過“晴耕雨讀”的悠閑生活。可惜,他的愿望終于沒能實現。1980年5月30日,大平在新宿車站進行選舉街頭演說時突發心臟病,住進醫院。病榻上的大--平,曾把“得病更知舊友情,無明常思長夜愁”的漢詩贈送給前去探望他的朋友。在他那痛苦的“長夜之愁”中,有對他豁出性命開拓的日中關系未來前景的憂慮;在他那“得病更知舊友情”中,充滿對眾多親密的中國朋友及海外知己做最后告別的依戀之情。據大平的友人回憶,《唐詩選》中王勃那首“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的詩句是大平生前最喜歡的漢詩名句之一。即使在如同身處天涯的病榻上,甚至在彌留之際,大平首相的腦海里或許也會走馬燈似地浮現出與中國等國際友人相識、會面的情景,沉浸在那“天涯若比鄰”般的心境中。
實際上,就在大平總理進行最后一次街頭演說而病倒的前一天5月29日,他還出席了當時中國總理華國鋒舉行的答謝晚宴。次日上午9時,大平首相又特意到日本迎賓館主持了送別華國鋒總理歡送會。這是大平一生中最后一次與外國國賓話別。歡送會一結束,大平立即出席了在自民黨本部門前舉行的大選“出陣式”,隨后便前往鬧市新宿進行街頭演說,結果因心臟病突發,住院后醫治無效,于6月12日5時50分與世長辭,享年70歲。
當天,鄧小平立即致電日方表示深切哀悼,并于兩天后的6月14目前往日本駐華使館吊唁大平正芳。同年9月4日,鄧小平會見日本外相伊東正義時說:“大平先生的去世,使中國失去了一位很好的朋友,對我個人來說,也是失掉了一位很好的朋友,感到非常惋惜。盡管他去世了,中國人民還會記住他的名字。”直到1988年8月,時任中國中央軍委主席的鄧小平會見日本首相竹下登時,還念念不忘大平正芳,主動對竹下首相提出:“讓我們建立不亞于田中、大平時代的中日關系吧。兩國友好不僅對兩國關系,而且對亞洲、世界的發展有利”;“提出田中、大平時代,是因為能夠相互信賴。兩國關系的發展需要相互信賴。”我想,現在的中國領導人也會抱有同樣的心情。 ‘從長遠看,中日關系不會由于個別領導人而改變歷史前進的大方向。因此,我們不能過分夸大領導人的作用。然而,撫今追昔,不能不使人感到,中日兩國關系能否健康發展,與兩國領導人所起的作用是直接相關的。大平正芳的確是一位日本的大政治家。他為把經歷過戰爭而陷入不正常狀態的日中關系推向正常化而不顧個人安危,奮斗終生。他的名字將永遠鐫刻在中日友好關系的史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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