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法蘭克王國建立之初,日耳曼人馬爾克的共同占有原則與羅馬帝國晚期形成的大地產制“嫁接”在一起,從而形成了對土地的用益權。在這種用益土地的基礎上中世紀的西歐建立了一種人身依附的社會關系,這種社會關系完全模糊了個人利益和公共利益之間的界限。10世紀以后持續開展的拓荒運動不僅擴大了土地面積,引發了對土地經營方式的改變,份地被分成租佃制取代,導致土地地租形態的演變,土地的讓渡形式也隨之有了本質的變化,“純粹私有制”由此產生,個人權利和社會的公共權利之間的界限逐漸清晰,管理公共事務的國家機制由此而產生和發展起來。
關鍵詞:西歐;中世紀;土地;用益權,純粹私有制
在中世紀的西歐社會中,土地是主要的社會財富,土地的所屬、使用、收益的形式,以及因施行采邑制而附著在土地上的各種權利決定了政治權力的結構以及人們之間的政治和社會的關系。采邑制把土地的所有權和用益權分離開,從而使中世紀西歐的土地具有“雙重所有權”,由此有了占有權和用益權的概念。早在20世紀初期,西方學者就已經從法律史的角度對這種“雙重所有權”進行了較為深入的研究,一些研究制度史的學者對此也有不同程度的涉及。20世紀80年代前后,社會史學家開擴了這個研究領域的視角,從馬爾克組織機制人手分析土地用益權的社會基礎。國內學界對相關方面的研究似乎還很薄弱,本文試圖就這一問題借鑒西方學者的研究成果做一淺顯的分析。
一
中世紀早期,西歐社會形成了以莊園制為主體的經濟體系,莊園制經濟體系的特點是土地財產的共同占有權和用益權的并存。莊園制形成的基礎是羅馬帝國晚期的大地產制和日耳曼人的馬爾克制。羅馬帝國晚期,對土地實行分配制度的公有土地逐漸被私人占有的大地產制蠶食,作為社會主要財富的土地被私有化。然而,這種大地產制并不是恩格斯曾經說過的“純粹私有制”,因為在大地產制實現的同時出現了隸農制。隸農制是以保護為前提的土地租賃制度,羅馬帝國時期的耕種公有土地的自由農民因不堪沉重的賦稅,不得不把土地交給大地產占有者,以交納地租來獲取大地產主給予的庇護。日耳曼人武裝遷徙進入羅馬帝國境內之后,用馬爾克的元素改造了羅馬的大地產制。馬爾克是一個村落式的居住點,同時它也是一個經濟活動單位,是一個共同占有土地、共同享用土地收益的社團。馬爾克這個社團中的成員共同參與馬爾克的事務,承擔對馬爾克這個社團應該履行的義務,由此享有了受馬爾克保護的權利。日耳曼人把財產權方面的這一特色與羅馬的大地產制結合在一起,由此構成了西歐中世紀土地所有權的主要特點。梅因曾經這樣歸納封建土地所有權的特點:“封建時代概念的主要特點是,它承認一個雙重所有權,即封建地主所有的高級所有權以及同時存在的佃農的低級財產權或地權。”這兩種所有權的重疊就使得土地具有雙重“身份”,即對土地的占有和對土地的用益。
西歐中世紀的土地用益制度源于日耳曼人實行的財產共同所有制度,即所有財產由馬爾克成員共同所有,共同享用。墨洛溫王朝早期,國王以土地作為俸祿(benefice)無條件地分配給國王的扈從,獲得土地的扈從沒有完全地占有土地,而是享有了對所接受土地的使用和收益的權利。8世紀初期,宮相查理·馬特把無條件地分配土地改革為以服騎兵役為條件的封授土地(feodum),土地的這種封授塑造了一個新的、以服兵役為基礎的貴族群體——封臣(vassus);因此,封賜的土地不再是一種單純的物質資源,而是附加了政治關系和社會關系。君主恩賜給為其服役臣民封地作為后者維持生計的俸祿(praedium),由此與封臣之間建立了一種俸祿關系(Pfrundenwesen)。封臣對作為俸祿的封地享有使用的權利,與封君建立起一種具有強烈依附性的附庸關系。
封地制度并沒有轉讓土地的所有權,君主仍然是土地的所有者,有支配土地的權利(dominium)。Dominium這個拉丁詞的原意是“財產”,但13世紀以前的文獻中出現的dominium包含有統治的涵義,是對個人、物體的統治,對土地和人民的統治,對鄉村、城市以及修道院的統治,因此“財產”一詞更多表述的是一種權力狀態,即財產與統治有著不可分割的關系,占有財產的同時享有統治的權力。因此,Do-minium一詞不再表示一種純粹的財產概念,而是同時包涵了人的統治關系以及對財產的占有權。⑥
盡管土地的所有權依然是授封者的,但實際的使用和收益的權利則是受封者的。這就如同前蘇聯學者波梁斯基所說的:“領主的土地所有制因陪臣的自由支配封地的要求而受到限制,而陪臣的權利又因他的主人的最高所有權受到限制。”正是這種相互的限制構成了封建的統治關系。封君為了保證封臣對所接受封地的使用,必須給予封臣一定的保護,保護是通過給予封臣各種豁免權得以實現的,例如:免征各種租稅權、開辦市場權、征收關稅權、鑄幣權,等等。因保有和使用土地附加的豁免權轉化為各種權利,即采邑權利(Lehnsrecht)。正因為如此,波梁斯基強調:“復雜的封建等級制的形成意味著同一塊土地的所有權為許多人分有。等級上并列著集團中的每一個人(例如:公爵、伯爵、子爵、男爵等等)都要求土地所有權的一份。在這個基礎上,新產生了所有權分為陪臣的從屬所有權(使用權dominiumutile)和他的領主的最高所有權(土地支配權dominlum directum)的理論。根據這種理論,陪臣得到了領地的經濟使用的自由,但必須負責使它完整。”英國著名的學者梅因也給出這樣的結論:“真正古代的制度很可能是共同所有權而不是個別的所有權”。在西歐中世紀,作為一種經濟制度的采邑制度也是一種政治制度,“只有享有土地所有權,才可能擁有權力,而占有土地這一事實本身也就蘊涵著一定的權力”。
中世紀早期西歐土地沒有實行“純粹私有制”的另一個社會歷史原因在于這個時期農業的生產技術和水平。埃利亞斯的有關論述似乎能夠在理論上有所解釋:“人類意義上的經濟活動的一個前提條件是,人類的行為駕馭具有一種特別的心智特征。對任何形式的這種經濟活動來說,有一點是必要的,即基于某種社會的作用,一定的超我功能或遠見功能,以干預和調節個人的一些最基本的原欲功能,干預和調解它對食物、對受保護或對其他諸如此類的目的的需要;正因為如此,在一種多少是有序的形式下,人們的彼此共存才有可能;就是說,正因為如此,為了獲得事務,他們才有可能依照一定的模式攜起手來共同勞作,才能隨著他們的共同生存產生出各種雖互有差別,但彼此相關的社會功能。”
中世紀早期西歐的農耕者是根據習俗耕種土地的,即輪作制,而且是強制性的輪作。中世紀早期西歐的地產一般都是狹長的“長條地”,這些長條地經過多次分封、繼承而一再地被分割,這就使得土地因為歸屬不同的用益者而被再三分配,再三被分配的土地且又相互交叉地分布在各地;因此,在歸屬上是分散的、且交叉的耕地又因為輪作的原因必須統一地進行耕種,即由集體按照習俗決定同時進行播種、收割。簡單的生產工具,輪作的耕種方式以及收獲方式,都對個體農耕者在生產方式上有很大的約束,迫使農民成為一個依附性較強的社會群體,結成了農村的社團(Gemeinschaft)。村社中的每個成員都以家庭(household)為單位持有土地(holdings)。所謂的持有土地不是對土地的私人占有,而是作為一個鄉村共同體成員的居留地,即份地。份地是以日耳曼人傳統的村社共同占有土地為基礎的對土地保有形式,這是家庭的共同占有,不是個人的占有,是“一個家庭的土地”。在日耳曼人的概念中,家庭是社會的經濟基本單位,是一個納稅單位,也是“一個自治的、有合約的、有法律的管轄區”,一家之主是這個家庭的統治者和保護者,“(有限制地)保護是所有中世紀統治形式的起源和胚胎”。在這個家庭里不僅有丈夫、妻子、子女,而且還有屬于或者依附這個家庭的親屬和仆役,是由“一塊份地以及壯男、加上女人和孩子”構成。法國著名的歷史學家布洛赫稱其為“默認”共同體,形成這個共同體的基礎是份地。法國歷史學家馬克·布洛赫這樣定義份地:“所謂份地,就是人類小集體的農業經營體,很可能以家族為單位的”;他強調,“這種經營作為一個整體,是自給自足的”。因為份地是家庭共同占有的,就不可避免地被賦予了共同的權利,每個子女都有權利平均地繼承土地,這種平均繼承土地的權利強調的是對土地占有的共同權利。可以這樣說,份地最大的特點是其不可分割性;因此,在西歐中世紀的社會中,所有權的基本單位不是個人,而是家庭住戶。
二
10世紀末期起因為繼承、分割或者各種形式的轉讓,日耳曼人村社共同占有的份地形式逐漸在消亡。首先是份地的數量在減少,例如,阿爾薩斯的馬莫蒂爾教堂在10世紀末期時有7處地產,共有173塊份地,但在11世紀初減少為113.5塊,類似這樣的情況并不是個別地區的偶然的現象,因為份地的減少與耕地面積的擴大有著密切的關聯。11世紀的西歐再次出現了大規模的拓荒活動:法國通過排水改造沼澤地;低地地區圍海筑堤造良田;德意志有組織地大規模地向東部地區殖民;意大利地區蓄水灌溉滋潤土地;英國大量地砍伐原始森林。奇波拉認為,在10至13世紀之間,開墾土地的活動已經成為一種經常性的對荒野的征服。這個歷史時段的拓荒活動產生的結果是多方面的。首先,拓荒活動使荒地日益減少,公有地的面積也隨之在縮小,村社共同體對其的支配權也在逐漸喪失,領主則通過開墾荒地竭力把公有地據為已有。其次,拓荒活動擴大了耕地的面積,促進了原始農業的發展,表現在生產工具得到了改良,農業生產技術也有了一定的改進,這就使家庭的單耕獨做的生產方式成為可能。單耕獨做的生產方式改變了經營土地的方式,莊園的自營地的數量在減少,租佃土地的數量在增加,租佃制使越來越多的農村居民獲得了人身自由。再次,土地的收益方式也因此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實物地租和徭役地租逐漸被貨幣地租所取代。因此,值拓荒活動之際,西歐很多地方都在實行一種分成租佃制,即把土地以定期租賃的形式出租給農民,租賃者獲得收成一定份額作為租金,通常是收成的一半,或者是1/3租金。這種經營的方式很快又被固定地租所取代,因為這種租賃方式與土地的收益沒有聯系,顯而易見更能保證租賃者的收益。
土地管理和經營方式改變了地租的形態,徭役退居次要的地位,實物和貨幣越來越成為地租的主要形態。地租形態的這種變化必然要改變土地所有權的性質,土地使用和占有的傳統方式演變為不再承擔任何勞役的、只是支付租金的土地占有形式。作為征稅單位的份地因為地租形態的變化而逐漸消失,因此作為份地被附加在土地上的各種共同的權利也減少或者完全消除了,這就使得土地的保有形式可以是多種多樣的,使新的地產結構形式的出現成為可能。以地租形式確定的新的地產結構改變了社會中農民的身份和地位,因為租佃土地從“受保護”的“依附人”轉變為享有對土地保有權的自由人。13世紀晚期,英國鄉村中的名冊中,自由租佃者的人數大大超過了依附農的人數。自由的租佃人為繳納地租的需要出售土地生產的產品,農產品進入市場,不僅為商業貿易的活躍提供了積極的因素,同時也使地產結構深受市場因素的影響。農業生產從單純地滿足個人生活所需的經濟活動逐漸地轉變為滿足市場所需的經濟活動。
從14世紀中葉起,整個西歐連續不斷地遭受到饑荒、地震以及令人不寒而栗的黑死病的肆虐,人口驟降,尤其是城市人口的死亡數字非常大。首先是因為饑荒和瘟疫導致的人口死亡率的大幅度上升,保守的估算南歐在黑死病期間人口下降了1/3。1338年佛羅倫薩在冊的人口是11萬人,但在1351年驟降到了4萬5千至5萬人左右。1380年恢復到7萬至7萬5千人,這個數字一直保持到1526年。顯而易見,人口驟降不僅造成整個社會勞動力的空前減少,同時也大大降低了社會的消費能力,物價急劇下跌,原來價值40先令的一匹馬僅值6先令8便士;一頭公牛僅值4先令,一頭母牛才值12便士,豬、羊、谷物等的價格更是廉價。即使物價如此低廉依然造成物品的積蓄,使那些在黑死病期間幸免于難的人瞬間成為牲畜和各種物品的所有者。更為重要的是,大量的耕地或者因為耕種者逃避瘟疫而背井離鄉、或因為人口銳減導致生產過剩而無法出售農產品被撂荒,幸存者或者外來者甚至可以無償地占有那些因為無人耕種而荒蕪的土地和房舍。伯爾恩認為,中世紀晚期出現的荒耕時期是一個重要的歷史過程,它對農村居民區的形式、土地的使用制度以及社會結構產生了巨大的沖擊,在此之后隨之再次進行的開荒活動是以新的形式實現的。小土地所有者的人數毋庸置疑地在增加,在法國土地的所有權改變高達60%,有1/5的土地被小土地所有者占有,有些地區甚至達到1/3。在德意志的萊茵地區,原有份地的面積減少了3/4。在英國,有1/3的耕地是由自耕農耕種,他們同時享有對土地的讓渡權和繼承權,享有對土地財產的支配權。另一方面,有權勢的教俗大貴族也在強制圈占公有地,通過在領地內建立強權竭力獲得土地的最大收益。土地的共同占有原則,或者說“土地的集體主義”自然因此而消失,個人占有土地的趨勢在擴大。可見,黑死病加速了西歐社會正在進行中的地產結構變化的步伐,同時也加速了地租形態的演變,“在很大程度上以貨幣關系取代了勞役關系”。
貨幣關系的確立是貿易發展的先決條件。中世紀西歐的貿易從11世紀起就一直存在著增長的態勢。這種增長的態勢包括兩個方面的內容,一是地域性的增長,即貿易的地理范圍越來越擴大;二是貿易的種類和貿易量的擴大。西方學者大多贊同這樣的觀點,認為1346年以前的西歐商業的發展達到一個頂峰,然后進入了一個波槽期,出現了一個蕭條期,出現這個蕭條期的界線是黑死病的發生和結束。黑死病期間人口的下降對社會經濟產生的兩個直接后果是:勞動力資源的減少和消費能力的下降。由此產生的連鎖反應是,人均貨幣擁有量增大,雇傭勞動的價格提高了,通過雇傭勞動獲得貨幣的非自由人最先購買的是“自由”,由此增加了封建領主的貨幣購買力,再次刺激了社會消費的提升。15世紀的國際形勢也對西歐的貿易產生了重要的影響,蒙古帝國的衰落、拜占廷帝國的覆滅導致地中海地區對外貿易的大量減少、歐洲對外貿易的萎縮,尤其是失去與亞洲的商業往來。黑死病之后,西歐的貿易也與農業生產結構一樣有了顯著的變化,以進口貿易為主的地中海貿易逐漸地讓位給以進行農產品和手工業產品為主體的北海和波羅的海貿易。15世紀以后,集約型的農業生產為北海和波羅的海貿易的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集約型農業生產能給大土地的占有者提供高額的收益,例如在英國,從事養羊業獲得的收益比種植谷物所獲得的大10至12倍,因此集約型的養羊取代了谷物種植。在德意志的東部地區,谷物的價格大大超過了手工業產品的價格,這刺激了封建主擴大耕地面積的積極性,不僅荒廢的土地復耕了,而且開始圍海造田,改造沼澤地。1500年左右,在石勒蘇益格——荷爾斯坦茵改造的沼澤地約有17000公頃。在法國也出現了專門種植葡萄和其他經濟作物的地區,波爾圖、加斯科涅、勃艮第和馬賽這些地區出產的葡萄酒在歐洲市場上占據重要的份額,葡萄酒和毛紡織物是法國和英國進行貿易往來的兩個主要的大宗產品。英國的羊毛和布匹、德意志的谷物、意大利的紡織制品、法國的葡萄酒,都成為進行貿易交換的重要商品。
農產品性質的這種變化對傳統的農業體系造成了巨大的沖擊,農民不再是僅為了家庭自身的消費和需要的目的進行生產,同時也為了以在市場上進行交換獲取最大利益為目的進行的生產,貨幣的價值和社會職能由此凸現出來。貨幣價值改變了社會的生產體系,以個人為主體的雇傭勞動取代了強制的依附性的勞役,原有的所有制體系也因此受到強烈的沖擊,無論是大地產還是小地產都是完全的個人占有,土地不再具有占有和用益的雙重權利,租佃制使土地的收益完全歸土地的占有者所屬。在15世紀以后的法律文獻中,財產被看做是人的自由狀態(1ibera potestas),因為財產的占有者不僅享有占有財產,而且還有權使用和消費(abuti)財產。
黑死病之后,公有地的消亡和大量小土地占有者的出現也改變了土地公共占有的所有制體系,土地的讓渡不再僅限于家庭內部的繼承,更多的是在家庭之外的買賣。據英國歷史學家的研究,英國在15世紀已經有一個很活躍的土地市場,在15世紀下半葉近40年的時間段中,有檔案可查的900余件的土地轉讓中有66%是對家庭之外的轉讓。有史學家對布賴特沃爾頓地區進行研究表明,土地在家庭內部的轉讓呈明顯的下降趨勢,1300年占土地交易的56%,到了1400年驟降到僅占總數的13%。
三
土地讓渡的這種變化標志著在西歐開始了一個經濟個人主義的時代,有了“拋棄了共同體的一切外觀并消除了國家對財產發展的任何影響的純粹私有制”。伴隨著經濟個人主義時代的到來,同時出現了與私人經濟相對應的公共經濟,因為這種個體經濟的出現并不意味著個體的完全獨立,德國學者埃利亞斯在闡述個體社會的時候就曾強調,在這種由個人組成的社會中,“其中的任何一個,都不能離開另一個而存在”,這種公共經濟以各種賦稅的形式表現出來:土地稅、房屋建筑稅、消防稅、人頭稅,等等。據西方學者統計,15世紀初在德意志法蘭克福市的這種公共稅收占總收入的62%,而在巴塞爾甚至高達90%。對公共經濟資源的管理必然需要有公共的管理機構,以采邑制為結構的封建王國是一種個人聯合的政體形式,無法承擔對公共經濟資源的管理,議會制這種新的政體形式因此應運而生。
法蘭克王國建立之初,把日耳曼馬爾克共同占有的原則與羅馬帝國晚期形成的大地產制“嫁接“在一起,從而形成了對土地的用益權。在這種用益土地的基礎上中世紀的西歐建立了一種人身依附的社會關系,這種社會關系完全模糊了個人利益和公共利益之間的界限。國王個人就是王權,王室家族的利益就等同于王國的利益。英國研究憲政制度的學者白哲特曾經有過這樣的闡述:“中世紀給整個歐洲都留下了由王室領導的社會體系。政府成了所有社會、所有交往、所有生活的領導者;所有人都對君主宣誓效忠,所有的事情都圍繞著君主——最貼近君主的就是最偉大的,最遠離君主的就是最微不足道的。”⑤所以,王室領地的收益、對其封臣的采邑稅以及通過特許權而獲得各種收益,等等,所有這些構成了王室的財政。然而,這個王室的財政很少用于王國內的公共事務上,更多是用于王室的消費以及王室領地內所需要的支出。
12世紀以后,西歐各國的君主以及諸侯都在通過繼承、擴張等方式擴大王室的領地,各王國的王室財政收入和支出都有了很大的變化。城市的復興、市民階層的成長,尤其是市民為爭取城市自治而獲得國王的特許權都成為王室新的收入來源。無論是在英國、法國還是在德意志地區,國王在給予眾多城市特許權的同時也都規定了獲得特許權的城市必須繳納給王室的稅金(farm)、財產稅(consus)等各項固定的稅收。城市的富足培植了一個能以貨幣為經濟支柱的市民階層,成為王權得以借助的能與貴族抗衡的政治力量。這就必然改變了在采邑制基礎上形成的封建王國的政治格局。
新的市民是一個具有相當自由的社會階層,這個社會階層不是因為與國王或者教俗貴族的依附關系而得到保護而存在和壯大起來的,而是因為其完全不同于莊園制的自由經濟活動而迅速發展起來的。自由的市民為了尋求對自身經濟的和政治上的保護,以契約形式自愿結合為一個共同體,在每一個共同體中都有一個全體成員都認可的、必須無條件服從的法規。這個法規具有共同體的每個成員都認可的、能夠制約每個人自由的權威,即集權化的權威。這個集權化的權威就是王權,市民階層通過賦稅與王權建立了一種新的政治關系;王權的性質也因之發生了改變。
西歐普遍出現的政治體制的這種演變是隨著經濟結構的演變而發生的,德國學者迪斯特坎普認為,在與經濟結構演變發生的同時,采邑制度領土化了(Territorialisiertung des Lehnswesens),采邑權(Le-hnsrecht)轉化為國家權(Landesrecht),“在中世紀晚期,以領主個人為特征的采邑權削弱了,并被統一在了領土化的制度中”。美國學者利維十分強調土地所有權的變更與國家形成的關系,他認為中世紀土地所有權與直接政治控制權的分離是現代國家產生的一個條件。正是在這個過程中,政治上的“主權”的概念被強化,“國王乃是主權者,并非僅止于封建統治集團的首腦這樣的概念”。在領土制的王國中,王權依然是最高的權力,王權就是主權;但是承載王權的國王個人不能隨心所欲,國王要根據法律進行統治,所以他要受法律的約束,受上帝的和自然的種種法律的制約。在政治觀念中,法律的權重加強了,正像門戈爾認為的,“法律是把一塊土地上的人們組成一個民族并建立成一個國家組織的最為強大的紐帶之一”。政治觀念的這種改變使“君權神授”的神學政治理論失去了政治上的實際意義,法律在政治上的作用被突出,在領土制的王國中,國王雇傭那些受過法學系統教育的人擔任王室的官員,導致封臣尤其是主教的政治職能減弱,這是政治權力世俗化的一個重要方面。
綜上所述,西歐中世紀早期產生的土地用益權是在日耳曼人的共同占有制和羅馬帝國晚期的大地產制的基礎上形成的,同時也是因生產力水平低下而出現的群體生產勞動方式的結果。土地的用益權決定了地租的形態,地租的形態既決定了中世紀西歐土地上附著的各種權利,也反映了人們的社會關系和政治地位。10世紀以后持續性的拓荒運動不僅僅擴大了耕地面積,更重要的是還改進了耕種的方式以及土地經營的方式,從而進一步改變了地租的形態。新的土地租賃制度消除了土地原有的“雙重所有權”,成為“純粹的私有財產”,附著在土地上的各種權利也因之而消失,采邑制的經濟基礎發生了變化,西歐的政治體制必然因此而改變。
責任編輯:張乃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