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資本主義:三次重大轉型

摘要：從19世紀起，資本主義社會向工業時代過渡，經濟、文化與價值觀等各方面都發生了轉變，這些轉變為經濟與社會的關系問題提供了研究基礎。19世紀至今的資本主義可以劃分為三個發展階段。即自由資本主義階段、有組織的資本主義階段和非西方式的民主經濟階段。可將一個階段向另一個階段的過渡稱為大轉型。每一次轉型都是資本主義現代性類型出現危機的結果，而新的現代性類型是通過尋找新的社會價值和社會組織關系來形成的。分析資本主義三次大轉型的經濟、社會根源，可以清晰地洞察資本主義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同時，三次大轉型的新理論框架為預測全球資本主義的未來發展方向提供了理論基礎。

關鍵詞：資本主義；社會；經濟；大轉型

資本主義一直被視為現代性的基本特征、現代化的核心與結果，是貫穿現代性所有發展階段的主要實踐。社會理論家至少將資本主義與現代性的關系劃分為四種類型：資本主義和現代性聯系密切，是密不可分的社會存在；現代性作為最具前景的社會現象，資本主義阻礙了其完整的發展周期，由此產生了現代性的多種形式；資本主義和現代性共存，但是從分析意義上講又是存在差異的社會存在；在某些國家，例如在英國，資本主義確保了國家的發展，而在其他國家，現代化(例如政治現代化——法國大革命)則對一個國家的前途命運具有決定性影響。

資本主義使人類步入新的發展階段，從誕生之初就具有全球性特點。盡管從經驗上看資本主義發展到全球規模的時間較晚，即始于第一次全球化。第一次全球化(1885—1914)是通過自由貿易、資本和商品交換以及各國的思想交流、人員往來實現的。此時的全球化并未發展為世界性大趨勢，而是不斷擴大現代化趨勢。20世紀90年代開始的第二次全球化浪潮已經成為一種大趨勢，使現代化進程走向地方層面，取代了普遍的趕超型現代化模式，轉而在引進西方政治、經濟與技術手段基礎上采用地方性國家現代化模式。

“新資本主義理論”給所有人留下深刻印象，因此必須從20世紀90年代以來發生的歷史事件的視角來研究資本主義的全部歷史。共產主義體制瓦解擴大了資本流通的地緣界限，由此開始了第二次全球化。在后共產主義世界和一些亞洲國家出現了一批“非西方式資本主義制度”的新興國家，結合了共產主義制度與市場關系的亞洲經濟民主國家崛起(中國、越南等)，西方的工業生產方式移植到這些國家。在西方，信息技術和后工業社會得到進一步發展。我們將不斷變化的經濟和社會的關系問題作為自己研究的基礎。

現代化理論特有的現代性范式不僅針對新事物，同時也使現代化成為一種現代性模式和理論。該范式似乎是資本主義的必然選擇，現代性由此作為社會理想而被復制。然而后來人們認識到，在非西方地區。工業主義的另一種體現——社會主義——同樣是定位于現代主義范式的一種現代化形式。這一范式已經成為資本主義發展的標準框架，它既是一種經濟制度，同時也是一種社會制度和社會類型，包括社會主義社會。但是這個標準的變化形式不具備普遍性。對現代性范式的討論使我們厘清了資本主義與社會發展的重大轉型，也對作為彼此替代的兩種現代性的資本主義和社會的歷史進行分期。

概念來源

匈牙利裔美國學者卡爾·波蘭尼(Karl Polanyi)精辟地分析了社會與市場經濟的相互關系，涉及市場經濟確立的早期階段和成熟的資本主義發展階段。他指出，市場在沒有改變社會關系的情況下，歷經幾千年時間融入社會關系體系。市場經濟本質上是一種新現象，建立在自我調節的基礎上，并以勞動力、土地和貨幣的自由流通為前提。在市場經濟中，人與自然環境逐漸疏離，最終轉變為商品。自我調控的市場經濟發展速度驚人。歷經70年時間，英國及其他一些歐洲國家突然意識到，社會關系體系的構建和破壞完全是通過市場關系來實現的。

波蘭尼撰寫于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的著作《大轉型：我們時代的政治與經濟起源》(1944年在美國出版)，對資本主義發展的社會根源做出了哲學視角的分析，其內容與視角皆對我們產生了深刻的影響。該書第一版序言的作者P.M麥克伊佛爾(P.M.Maclver)曾指出波蘭尼觀點的精髓，而我們今天還.能感受到這些觀點的獨到之處：“……波蘭尼先生的直接目的是揭示……某種經濟體制——即19世紀得到充分發展的市場經濟的社會影響。他從一種與眾不同的視角出發考察歷史的發展與進程、理論與實踐。將人類簡化為勞動力，將自然簡化為土地財產，這個理論把新歷史看成了一部高雅的、引人入勝的戲劇，最后一幕展現的是社會這一被禁錮的主角猛然掙脫了枷鎖。”

《大轉型：我們時代的政治與經濟起源》一書引人注目之處是聚焦于把資本主義帶入自由階段而后又阻礙它發展的轉型。在仔細研究資本主義進程從傳統社會經濟過渡到早期資本主義和古典模式時，我們立足于波蘭尼對有關資本主義發展的概念以及古典模式特點所做的分析，同時還借鑒下述學者的著述：如C.H.布爾加科夫、C.10.維特、п.и.諾夫格羅德采夫、B.C.索洛維約夫的著作，還有п.и.斯特魯維的《俄國經濟發展概論》，另外還有M.N.杜岡·巴拉諾夫斯基的著作《俄國工廠和英國危機的原因》。鑒于當今“非西方”資本主義的發展，許多俄羅斯研究人員頗受關注。同時，我們的概念來源還包括許多西方的學者，比如M.韋伯、W.桑巴特、F.布羅代爾、I.沃勒斯坦、G.阿里吉、U.貝克、S.拉什、J.尤瑞、A.吉登斯、P.貝格爾、Z.鮑曼及其他一些學者。我們對資本主義向全球擴張的兩種形式——現代化與全球化——的作用尤為感興趣，并對現代性的類型加以詮釋。我們力求遵循馬克思的下述思想，即認為資本主義生產是特定的現代類型的生產，并堅信社會制度的變化會產生新的經濟關系，這些都是真理。我們還力圖借鑒那些不太出名的學者的理論觀點，其中的大多數經濟學家甚至從來沒聽說過布羅代爾、沃勒斯坦、阿里吉和世界經濟的歷史地理概念。我們嘗試擴展對資本主義所涵蓋的問題及解釋范疇的理解。此外，我們對強調資本主義發展的道德、文化、政治和社會因素的觀點非常感興趣。

許多西方著名學者對現代化理論特有的現代性概念做出了分析，他們區分出了第一次現代性和第二次現代性。第一次現代性有時認為肇始于當下的新時代，有時認為可以追溯到從19世紀直到始于20世紀90年代的全球化時期。第二次現代性出現于全球化時期。吉登斯首先對現代性做出了歷史分期，主張將新工黨主義(第三條道路)具體化，以應對全球化給社會民主黨帶來的困擾。20世紀90年代開始的第二次全球化促使資本流向有利可圖之地，從而導致社會民主再分配體系的稅收基礎趨于消失。吉登斯認為西方已有整整500年現代性歷史，因此目前有把握認為第二次現代性，即新現代性已經到來。左派應該擬定出新的計劃，承認這一事實，并在全球化的背景下建構新型社會政策模式。現代性具有暫時性，是為某種目的而“專門”界定的，并在整體的范圍內得到普及。吉登斯通過借助下述概念——“后現代性”(第一次現代性結束)、“后資本主義”(與晚近現代性相對應的資本主義)、“反思性現代性”，以及其他類型的現代性和對資本主義發展階段的展望，對現代性理論不斷做出完善。

對新型現代性的闡釋還涉及“反思現代性”概念。U.貝克首先提出這一概念，后來吉登斯和S.拉什進一步發展和完善了“反思現代性”概念。貝克在其《風險社會：通向另一種現代性之途》一書中闡釋了“反思現代性”概念，言及在第二次現代性的情況下替換簡單的社會集約化，反思和自我批判地對待社會的間接風險。

上述對“現代性”概念所作的創新使哈貝馬斯早些時候所提出的“未完成的現代化方案”思想更加具體化。

德國社會學家魏格納(P.wagneR)提出超出“專門”的范疇擴展對現代性的解釋。他宣稱現代社會的歷史，即現代性的歷史歷經兩次危機而延續下來。第一次危機從19世紀末到第一次世界大戰，第二次危機爆發于20世紀60年代末。魏格納圍繞這些時間點確立分期，把現代性的發展分為三個階段：19世紀的自由現代性；上述兩次危機之間的有組織的現代性；伴隨著制度化被削弱，與人類活動密切相關的預期現代性。我們批判性地修正了魏格納的觀點，并嘗試用完整的理論建構來取代專門的現代性概念。

研究的方法論

在提出資本主義三次大轉型的新理論體系，并研究資本主義三次交替階段的政治經濟起源的同時，我們面臨著對過去、現在與未來的資本主義做出宏觀—社會研究的挑戰，提出了許多預測未來的方案。這一理論體系建立在對19世紀末至21世紀初期的歷史做出謹慎的經濟與社會分析的基礎之上。

該項研究在今天尤為重要，因為當前資本主義發展階段難以區分，新舊觀點混雜。一些人仍將資本主義視為一種剝削形式，盡管階級的概念已經走向幕后。所謂的“巴西化”被認為是當前主要的剝削形式，即社會高層，包括權力部門忽視民眾的利益，富裕的西方國家(發達國家)無視發展中國家的利益。也有人將資本主義視為一種建立在資本積累和市場基礎之上的創新型經濟。然而今天資本不僅被理解為物質資源的積累，同時也被視為人力資源、文化資源和其他資源的集中。特別值得注意的是，有些人用這一切來證明資本主義的萬能，而其他人則指出物質權力被其他類型的權力所取代，最終會成為資本主義削弱的證據。

有些研究者仍依據后現代主義(指長期混亂和不協調元素構成的混合物)來談論成功與失敗的趨勢。但是哲學和科學正是為應付魔鬼的挑戰而存在。挑戰可能來自流行病、遺傳突變、氣候災難、恐怖主義和其他令人不快且不可預知的變化，然而人們卻無法設計這些過程。我們談到一些復雜的制度，即使是很小的動蕩，更遑論大規模的騷亂，都有可能帶來巨大的災難性變故。哈貝馬斯認為恰恰是新結構主義對理性的批判所帶來的挑戰創造出一種視角，使他逐步重建了現代性的哲學話語。在這種話語中現代性自18世紀晚期起開始得到提升，直到成為一個哲學問題。我們完全贊同哈貝馬斯的意見。

許多研究者完全專注于丹尼爾·貝爾所說的“后工業社會”，全然忽略了貝爾的談論對象是西方這一事實，也沒有看到今天亞洲工業的飛速發展。同時也沒有意識到國際分工的存在，這種分工由西方負責管理，它們在自己的土地上建立起“知識社會”和“知識經濟”。在哈貝馬斯看來，這終結了西方的“勞工社會”，卻刺激了“后共產主義世界”國家和亞洲工業國家資本主義的發展。大多數學者還沒有認識到這樣一個事實：世界不再試圖趕超西方，而是卷入到資本主義全球化浪潮之中。

理論家們的意識仍然充滿了“后現代主義”的朦朧，其思維充斥著大量混亂的轉型和戲劇性的變革、以往生活的片段，以及新的歷史參與者。但取得領導權、成功和認可的理性斗爭的嚴格界限正在形成。新的全球化參與者忙于探討世界秩序的規則。對于民族認同和威斯特伐利亞國家體系的爭論仍然沒有定論，然而學者們與此同時正集中于設計一個明確的矢量以標明目標。先前帶有“后工業”和“后現代主義”委婉說法的資本主義被正在出現的包含經濟與社會的“新資本主義”話語所取代，并給出了新的分類系統。英國學者肯布爾(Thomas M.Kemple)研究了大量新的、迄今還不太有名的西方有關資本主義的文獻，指出正如后工業主義、后現代主義，乃至后殖民主義這些過時的修辭賦予全球化、消費主義和帝國研究以新動力一樣，它們也同樣使思考或懷疑“新資本主義”最新轉型的概念性與批評性詞匯再次流行。

我們認為避免疑惑的唯一辦法是使陷入糾結狀態的資本主義話語解脫出來，并將其常規部分與分析部分分離開來。無論是在研究資本主義的起源和形成階段，還是其現階段的情形時都要重點關注分析部分。我們想要說明當文化的重要性，當社會、民族認同、道德規范都變得重要起來之時，資本主義是如何開始發生變化的。我們的分類系統由資本主義及其變種組成，包括各種超經濟形式、資本主義發展的各個階段、每個階段的社會分化、目的理性行為(經濟、技術和政治)的方法與系統、資本主義在一些國家的嶄新實踐和全球資本主義、資本主義發展要素(即國家與同一性)、預測方案。

我們提出的“三次大轉型”及“現代性和資本主義的三個階段”是概念性框架，包括每個階段的分析方法，但一般而言，首先是根據下述原則區分每個階段：是經濟決定社會還是社會決定經濟。

第一次大轉型

隨著時間的推移和資本主義的發展，大部分置身于西方資本主義社會經濟環境下的物質技術和過程，在某個時候可能開始給社會制度帶來壓力，并最終導致制度的變化和接受適宜的社會技術，包括：工業主義；國家在塑造西方“模塊化的人”——即自主的、有責任的個體，但同時也作為將社會組成為一個整體的模塊而產生——這一過程中的作用；西方資產階級國家的形成；第一次全球一體化(1885—1914)；知識和技術的作用，這些都遵循以市場為基礎的自我發展之路。第一次大轉型產生于對傳統市場社會的更替，傳統市場逐漸轉型為自由市場，并影響到社會本身的變化。主權民族國家的“威斯特伐利亞體系”、工業化、國家的作用也推動了社會的變化。資本主義是不斷發展的、能夠創造優越生活條件的進步社會形態。盡管馬克思本人對資本主義持批評態度，但是他也指出了資本主義社會的教化使命。文藝復興、宗教改革和啟蒙運動使西歐得以飛速向前發展，這些實際上依靠一種新的手段，那就是自主的、理性的、承擔了個人生活責任的個體。

第一次大轉型時期包含資本主義的起源、成熟及其古典階段的發展，還包括第一次全球化的出現，基本上涵蓋了1920世紀，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戰。第一次大轉型導致傳統生活方式和正常發展進程遭到破壞。工業化加速了城市化進程，而文化的變遷根本性地改變了人們的生活。經濟增長最終提高了人的預期壽命和人口數量。居民的生活舒適度和社會條件都得到提高，盡管他們要為此付出額外的高昂代價。波蘭尼發現了社會轉型的基本規律，盡管這個規律被很多人否定。他認為：必須讓轉變的速度和人們適應轉變的步伐保持一致。

在第一次全球化進程中，資本主義給那些體現人的社會存在的制度以致命一擊，勞動力對市場的從屬地位破壞了舊的有機聯系。當自由主義和第一次全球化在那些反對派(如民族主義、共產主義、法西斯主義)的打擊下走向衰落時，一些學者確信，是自由主義為自身的傾覆埋下了伏筆。

第一次大轉型時期，實現現代化的基礎是思維方式的轉變。對世界的態度從價值理性轉向目的理性，是現代化的前提條件和內容。價值理性是傳統社會的內在屬性，它要求價值高于目的。傳統和宗教神話意識的統治地位構建了這種類型的理性，并且使之得到深化。傳統社會作為一個整體被構建起來。價值理性是整體的理性，個體以共同的價值為目標，個體不脫離于整體。個體自身的理性歸結為遵循社會理性模式，社會為個體提供生存、發揮職能、存在及某種程度上的發展。在現代社會，理性是達到既定目的的能力。現代社會有效地實現目的，優先實現個體目標而獲得利益，即滿足個體利益需求，而不是追求價值，視個體目標為主要的先決條件和基本內容。在這樣的社會里所有技術的、實踐的、經濟的內容都得以開發，而它巨大的文化成就是對過去文化內容的技術改造。

在資本主義社會，科學的重要作用是確立運用知識的宗旨。19世紀的資本主義使社會轉型為經濟社會，自由的勞動力、資源和資本市場意味著最重要的有生命力的實體，也就是生活在社會中的人、自然界和人類雙手創造的世界融入交換和生產過程當中，作為工業生產的轉換資源而引人注目。波蘭尼強調指出，針對經濟存在兩種完全不同的理解：一種理解是純形式上的，主張經濟學是關于效率的科學，經濟學形式上的定義側重于目的與實現目的的手段之間的關系，強調效率。另一種理解是實體上的概念，即認為存在為人類提供生存手段的物質環境。這兩個定義不一定是并存的。即使不過分關注效率最大化，人同樣能夠獲得全部所需。在自由主義中，這兩個定義融合在一起。如果我們認識到概念的構建本質上是有局限性的，那么兩個概念合而為一也就不難理解。但是當我們開始相信，物質資源有限性與節約資源的統一概念在所有條件下都正確的時候，我們就更難推翻錯誤的認識，認為人類的經濟活動和這些活動的市場形式有等同的趨勢。然而，自由主義產生了這個等同性，并且承認取代了“模塊化的人”的“經濟人”的概念。

經濟活動是目的理性活動的第一個體系，即在合法理性選擇手段的條件下，以達到目的為目標的活動。根據經濟的形式定義——已經融入、甚至支配了實體性定義——可以斷定，經濟構成了目的理性行動體系。通常，注重效率是合理化社會的基本機制。

1920世紀初的自由資本主義在自身的古典形式基礎上形成，但它并非一成不變：它的演變已經為它在其最后階段發展到一定高度打下了基礎。向工業革命的過渡、資產階級國家的形成、1885—1914年的第一次全球化，這些本質上都是19世紀資本主義生成的原因，這也標志著第一次大轉型中第一次現代性的形成，也可以稱其為第一次自由主義現代性。

自由資本主義和第一次現代性通過分叉點結合在一起，它們打破了資本主義發展的正常軌道。從理論上說，區分演變與激進變革這兩個進程極其困難。這使人聯想到著名社會學家Z.鮑曼為訓練社會學專業學生所作的練習：屏幕上一只貓的影像逐漸被轉換成狗的影像，要想指明轉換的瞬間是絕對不可能的，然而變化確實發生了。

第二次大轉型

1914—1990年，是兩次全球化的過渡時期。我們將這次轉向稱為第二次大轉型，而把此間構建的第二次現代性稱為有組織的現代性，但它從20世紀70年代起開始急速瓦解。這里分出了第二個目的理性社會體系，即為技術結構和組織原則的流行提供準備的諸種技術，而這一切在該階段末期招致瓦解。

正如波蘭尼所說，歷史實際上就是在負荷下的不斷變換。他在1947年寫到：歷史學家會發現精確地判定我們抵達了哪一站并不難，我們正行走于工業文明的旅途中，我們已將第一站拋在了身后，當前身處第二站……這個時期的第一階段有許多稱謂，比如自由資本主義或者市場經濟，下一個階段的名稱我們現在還不能準確地確定。1947年抵達的這一站實際上是眾所周知的，剛好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后開始構建。它的名稱是“有組織的現代性”、“有組織的資本主義”。也就是在1947年，經濟增長的需求開始被公平分配的社會一民主觀念所取代。20世紀50年代，西方進入消費型社會，經濟發展的老問題和公平分配的新問題交織在一起。

有組織的現代性的基礎來源于技術，而非市場。最初人們認為沒有必要去界定技術，它被看作是人類力量和才能的延續。但是“新工業社會”需要更為詳細地界定越來越深入人類生活的技術，因為作為資本主義第二個目的理性體系，技術將新的合理化原則引入社會。在這些原則中，組織性是核心，它與自由資本主義的自組織原則不同。這種能力是技術所固有的，因為技術性解決方案把任何問題都分解開來。因此，技術不僅發揮了生產力的作用，還為生產管理和社會組織確立了原則。各種各樣的形式化將復雜的現象簡化為若干簡單的特性，從而使復雜的現象能夠被有效處理。這些特點為管理做好了準備，使具有一定技能和意圖的人得以開展某些工作和溝通。

加爾布雷斯在20世紀70年代指出，市場結構以及計劃經濟部門應該被劃分出來，在《工業社會理論》中他闡述了運用“技術結構”實施管理的思想，或者說由專家團隊負責大公司的決策，并且與政權機構進行合作。大公司實行集體決策。與技術的作用同理，將有待討論的問題分解，然后由專家們分組協商。換言之，技術結構的社會組織要遵循技術原則行事。從20世紀下半葉起，在經濟中占主導地位的不是市場，而是經濟組織。先于技術結構之前存在并與之相伴的官僚作風也是形成有組織的現代性的因素之一。

在這個時期，西方消費社會加速發展，生產型社會發展為消費型社會，確保了生產的發展。大眾社會的發展消除了“模塊化的人”和“經濟人”，取而代之的是“消費人”。

那么，是什么使加爾布雷斯能夠使用“新工業社會”術語呢?20世紀下半葉的生產領域與19世紀就進入工業化的社會領域發生了哪些變化?正如我們所看到的，自由主義在經濟中消失了，同時還發生了下述其他變化：最初同大規模生產緊密聯系的公司，現在能實現任何類型的生產；在衰退中經濟周期已經失去了破壞力；機器使用大比例增加；工會活動減少；科學的作用日益突出，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數增加；技術和設備復雜化；許多情況下，國家計劃和公司計劃得以實施。簡言之，技術結構的時代到來了。在工業企業中所有權力都屬于那些決策者，即屬于技術結構。在加爾布雷斯看來，自由資本主義階段，經濟人的追求總是明確的。但是，由于我們認為它是理想的類型或是無法用本體論觀點來表達的抽象概念，所以我們認為“模塊化的人”更為合適。技術結構的追求是個大問題，它將自由主義的殘余擠壓出去。此外，探討實現技術結構目標的方法通常是難以達成的，不像從前的利潤最大化的作用那樣容易理解，利潤最大化是自由現代性的典型特征。組織的目標不僅表現為經濟目的，它還表現為一個自覺的作用協調體系或者人力資源體系。由此，我們可以把有組織的資本主義和第二次有組織的現代性闡釋為這樣的資本主義和社會：不同的勞動群體的目標和不同的社會階層的目標在其中得到協調。比如，西方的社會民主制度是這樣的一個組織，它使社會各階層的立場協調一致，這是有組織的資本主義的標志。就此而論，技術具有更廣泛的意義，它超越了生產工具的范疇，在社會領域內也形成了協調行動體系。前文提到的魏格納對有組織的現代性做出了如下描述：“作為大規模公約化和技術與組織體系的構建，取代了自由主義的現代性組織。”

然而，20世紀70年代的危機摧毀了有組織的現代性。魏格納指出：“……當再生系統的需要沒有得到滿足時，危機突然發作了……制度就像穩定的社會公約系統，而我們可以把那些制度的形成看做是公約化的過程，危機逐漸形成一種重新公約化的趨勢，隨之而來的是另一個公約系統，危機由此可以被解釋為個體和群體社會實踐的改變時期……”

20世紀70年代的危機引發了舊的理論框架無法解釋的發展進程。這意味著，它的確是一場危機。亞洲的挑戰，日本及其他亞洲強國的崛起，60年代末的學生騷亂，這一切皆旨在瓦解有組織的現代性，表明后現代主義思想及闡釋無法構建新的規約。

第三次大轉型

前古典時期的資本主義表明，傳統有著重要意義，而市場只是一種新的經濟機制。古典自由資本主義則凸顯出市場和經濟的普遍重要性，它們使社會從屬于自己。20世紀的非古典“有組織的資本主義”試圖使社會從市場和經濟中擺脫出來，并把它凌駕于二者之上，至少和二者平起平坐。向“后非古典資本主義”轉型的目的則在于把社會解放出來，并把政治、道德、文化提升到引人注目的位置。

這使我們區分被稱為第三次大轉型的新變化成為可能。第一次大轉型使資本主義形成，并把它帶入了自由資本主義階段。第二次大轉型終結了自由資本主義，以“有組織的資本主義”取而代之。而第三次大轉型與前兩次轉型不同，它從20世紀90年代起持續到21世紀初，并在今后也將持續著。我們認為，在最初很長的一段時間內它以一種新現代主義的面貌表現出來，即非西方國家朝著現代化目標邁進，這些國家竭力實現19世紀自由資本主義的理想——追求現代化。但是很快，也就在20年之內，現代化發生了轉變，它更接近第二次大轉型——反自由資本主義階段，這預示著無論是資本主義還是社會主義在發展速度和對發展的理解上，都可能出現更多的轉變和歧見。

自由主義復興作為第三次大轉型的開端，表明了西方國家在這一時期的特征。新的、第二次全球化決定了它同19世紀的資本主義相似。新全球化是自由主義在全球化范圍內的勝利，是資本主義在抑制個體國家的民族利益方面的勝利。這種資本主義與現代化經典理論中的“現代性”概念不相協調。

在分析資本主義第三次大轉型的同時，我們面臨的緊迫任務是關注已經開始發生的客觀變化：無論在美國還是在后共產主義集團，自由主義思想的重要性都在弱化；在亞洲出現了一些新興資本主義國家；第二次全球化的趨勢逐漸式微。我們把這些趨勢視為第三次大轉型的開端，第三次轉型同樣傾力于解決先前無法解決的問題和新近產生的問題。我們所談論的不僅是市場這只“無形之手”，還有社會、道德和文化的“無形之手”。后者通常規定著自我調節的類型，它不同于市場類型的調節，不僅在家庭環境、親緣環境、職業環境中賦予人以社會性，而且在整個社會中使人完成社會化。不可能用經濟替換上述這些因素，或者也不可能把人的屬性歸結為經濟。第三次大轉型現在只是表現出自身最初的特點，但是我們有理由對它可能經歷的過程做出假設，也有理由對發展進程和現代化進程中的思想傾向做出假設。現在最令人擔心是缺乏解決一系列問題的途徑，如生態問題、道德問題和不平等問題等都威脅著人類。資本主義發展所經歷的進化的和革命性的變化，同以前一樣，是由人類的選擇所推動的，也與人類對過去、現在和未來的自覺的理解緊密相連。

20世紀90年代末到現在是第三次大轉型的開端。在第三次大轉型的初始階段，很大程度上復制著資本主義發展的新自由主義模式。可是，很快就發生了急劇的變化：出現了下述第三次大轉型的典型特征，即在不同類型的民族國家框架下的資本主義和經濟民主的發展；在社會主義制度瓦解的國家和一些亞洲國家中出現了“本土資本主義”，這種本土化傾向表明了領土、民族和文化特性的地方化趨勢；在專制的或社會主義制度治下的國家(中國、越南)經濟民主制度的發展；所有這一切使我們有理由確定，全球資本主義的第三次大轉型導致了一種新型現代性，我們將其稱之為第三次現代性。

我們今天到達的“站”有許多名稱，包括“亞洲和拉丁美洲社會的工業主義”、“西方后工業社會”、“信息社會”、“第二次全球化”。所有這些都保留著“技術文明”的地位，這是B.C.斯捷賓提出的術語。這種“文明”僅僅超越了工業生產的界限。

當代的特點是民族國家的“威斯特伐利亞體系”復蘇。在這一階段突出政治的目的理性體系，是非西方“本土資本主義”發展的基礎。

在我們的概念體系范圍內，根據對全球資本主義發展做所的分析，我們認為可以對非西方本土資本主義的發展提出兩種宏觀前景預期：

1．在保留現有社會文化和政治特征的框架下，非西方資本主義國家支持工業化和市場機制民主經濟的發展。這是基于保障社會政治和文化免受西方經濟機器的擺布，這種經濟機器力圖利用像“梅賽德斯”(奔馳)這樣的大企業施加自己的影響。以中國為例，目前它正在嘗試利用政治文明和文化的手段阻止市場經濟對社會的沖擊。到目前為止，雖然只有25％的城市人口改變了自己的生活方式，但這一努力卓有成效。

關于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之間關系的未來發展前景，我們做出了不同的預測，其中包括如果上述宏觀前景真的按預期發生了，即在社會文化特性和政治特性的框架內保留市場機制，那么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這些概念的重要性或許就會被削弱。但在這種情況下，形勢可能不會轉向是選擇社會主義還是資本主義，而會轉向傳統的市場經濟，類似于18世紀的中國，區別在于經濟的技術組織階段和技術手段的發達程度不同。

但是，盡管西方在第一次大轉型期間奉行市場自治和社會獨立原則，但仍然未能遏制經濟對社會的支配。因此，第二種宏觀前景同樣具有可能性。

2．非西方國家的新時代。非西方式資本主義開始朝著“社會從屬于經濟”方向發展。這個宏觀方案包括三個可能的微觀方案。

(1)形形色色的非西方民族資本主義或者那些始于新時期的、西方經歷過的經濟民主制的演變。它們即將面臨工業化、民族資產階級的確立、“模塊化的人”的形成、西方成為第三次現代性資本主義的縮影之一。

(2)以中國為首的東亞為全亞洲地區乃至整個世界構建一種新的發展模型，巴西、俄羅斯、中國、印度發展較快、模式相似，印度尼西亞和其他非西方國家也走上金磚四國的發展道路。

(3)亞洲資本主義的發展與西方資本主義的經濟民主發展之路趨同。在以西方政治制度和技術為目標的情況下，有效地利用亞洲的勞動力和人力資源。通過開發人力資本來發展非西方式資本主義經濟，消除與西方的疏離。

這些方案的提出在很大程度上借鑒了亞當·斯密的一些觀點。這些觀點在今天重新成為方法論上的需求。很多人都在引用亞當·斯密的觀點，但以前很少有人讀他的專著。現在，經濟學家和哲學家又開始重新解讀他的著作了。

總之，我們區分了三次大轉型和現代性的三個類型：(1)19世紀資本主義的形成發展(工業革命、民族資產階級的形成和1885—1914的第一次全球化)，向上述現象的過渡時期是第一次大轉型時期，并形成了第一次自由主義現代性。(2)處于兩次全球化之間的1914—1990年是第二次大轉型時期，這一時期的現代性被稱作“有組織的現代性”，但是自20世紀70年代末它迅速瓦解了。(3)1990年至今是第三次大轉型時期，它是新自由主義的早期階段，不同類型民族國家的資本主義、工業化和經濟民主得到發展，民族國家的“威斯特伐利亞體系”獲得第二次生機，資本主義和社會的發展方案不同，第三次現代性形成。

每一種類型的現代性都存在著使其最終轉向另一個階段的危機。第一次自由主義現代性使社會過分依賴于經濟，為此不得不轉向“有組織的現代性”。而“有組織的現代性”剝奪了社會的自組織能力，使經濟從屬于社會，因此，在20世紀70年代有組織的現代性解體，由此開始了第三次現代性的早期階段，新自由主義(而不是無組織)成為自由的代言人。然而新自由主義在使經濟脫離社會方面過于激進，從而引發了第三次現代性的新趨勢，即出現發展前景迥異的不同類型的民族國家、資本主義和經濟民主，社會、文化、倫理道德開始在其中發揮重要作用。

許多研究者，尤其是A.H.涅克列沙強調保留國家的作用，但要弱化其作用；跨國公司和其他自組織主體的重要性增強；向后現代折中主義過渡；陳舊的方法論已經不合時宜。我們的觀點在某種程度上與之相對立，即逆全球化；提升國家和民族利益的影響力；民族國家在跨國公司和社會革新中的作用不可或缺。我們同樣認為，必須變革方法論，即從折中主義狀態和模糊的后現代性轉向清晰的新第三次現代性，這對于西方和非西方國家而言都是適宜的。

責任編輯：任東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