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世界里究竟有沒有語言?應當是有的,不然怎么會有鳥語花香這樣的描述?但動物的語言多數是內斂的,更多的只表現為一種可以細究的行為或舞蹈。所以,它們天生構成一種畫面。
《動物世界》曾記錄了這樣一幅畫面:一對鷹夫妻在一年里精心養育了兩窩鷹雛,當第一個兒子漸漸羽翼豐滿時,另一對小鷹雛出生了,這兩只大小不一。先出生的那只,個頭明顯大些。為了避免兄弟相殘。第一窩出生的大兒子被提前趕出了家門,被父母安置在了不遠處一個相對安全的山崖下,獨自練習飛翔與捕獵。母鷹被烈日烤得有些枯焦的黑色羽毛,臨時充當起了一片樹葉,為一對白色的小鷹雛遮擋出一塊陰涼來。雄鷹出門覓食去了,此時四周只有風與幾乎要燃燒起來的夏日空氣。在漫長的等待中,大家的情緒都變得焦躁起來。出于好斗的天性,剛剛出生的這一對小鷹雛,終于發生了內訌,大的開始啄小的。母鷹終于忍耐不住饑渴。也或許是出于某種擔心,總之,它扇動起了巨大的翅膀,去尋覓久久不歸的雄鷹。它們匯合后才終于有所收獲,合力圍捕到了一只灰兔,欣喜而歸。可等待它們的,卻是鷹雛兄弟的一死一傷。雄鷹悲愴地大叫幾聲,憤恨地一腳踢向粗心的伴侶,責怪它沒有盡到看護的責任。母鷹傷心地離開,在不遠處凄涼地盤旋、悲鳴。緊接著,出乎意料的一幕發生了:雄鷹張大嘴巴,把死去的小兒子艱難地吞咽下去。
沒有人會因此指責這只雄鷹吧,它的憤恨與吞咽的動作都出于自然天性,這是一種真實的獸性。如果你想用一個詞來解釋這樣一個場面的話,那是徒勞的,比如你會想到殘酷、悲涼或是別的,但還是不對。蘇珊·桑塔格的“反對闡釋”,在這里是有效的。看到這一幕時,不要描述,不要闡釋,只需靜靜感受。整個畫面顯示出來的沉默令人窒息,令人震撼。
那是一種沒有語言的生活。
如果用人類的眼光來看,這眼前的一幕無疑是殘酷的:盡管它們精心養育自己的兒女。但它們在這一年里還是失去了所有的孩子——連那個被趕出家門已經羽翼豐滿的大兒子,也最終成了山貓的獵物。
野外攝影師們試圖給觀眾一個完滿的大結局。他們在第二年又來到大草原,發現那對鷹夫妻還在,并且又孕育出了3只小鷹雛。雄鷹正銜著一根樹枝,丟下,又快速俯沖,很快樂地在空中給小鷹們表演著抓捕的游戲。
看到這一切,讓人不由得松了一口氣。這也許是人類的善意吧。不過,其實大可不必。對于鷹而言,語言的描述是多余的,用人類的情感去概括,也是無力的。你只能說:這就是自然。鷹族并非人類,鷹夫妻并沒有被前一年的陰霾籠罩,并從此生活在悲哀里。很難想象,設若把這樣一個故事全盤搬到人世間,那將是一幕怎樣的悲情故事?而如果改編成電視劇,則不知要賺得多少人的眼淚與同情了。鷹卻不會。它們灑脫、善忘,并因此得到永恒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