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病了,病得不輕。目光渾濁,耳朵失聰,嗅覺不靈,吃嘛嘛不香,喝嘛嘛不辣。這不是感冒發燒拉稀,抗一抗就過去了,這一定是中樞神經系統出了故障。大師驚恐不安,不得不去醫院。
大師做了一番準備,化裝成普通老百姓,免得有人認出來。一般人認出來了,還無所謂,若是醫生認出來了,那就要獅子大開口了。
“哪里不舒服?”專家懶洋洋地問。
“哪兒都不舒服,頭暈、眼花、耳聾、鼻塞、口干、舌燥……”大師順口說道。
“先拍個片子吧。”專家使用了祈使語氣。
“拍什么片子?”大師一驚。大師一聽見拍片子就頭皮發炸。
“CT、彩超、核磁共振、腦電圖、心電圖……你拍哪一種?”專家打了個哈欠說。
“我不拍片子,不拍任何片子!”大師冷靜地說。
“你這人真怪,你是來看病的嗎?”專家提出了質疑。
“我當然是來看病的,我掛了專家號。”大師回敬道。
“既然你來看病,又掛了我的號,就不要舍不得花錢嘛。”專家循循善誘。
“為什么一上來就要我拍片子?說說理由。”大師不客氣地說。
“說理由?說什么理由?不拍片子,怎么看病?”專家生氣了。
“沒有正當理由,我就不拍片子。”大師也動真格了。
“好吧,給你一個理由。你的病,是在腦袋上,對吧?你的腦袋,是一個很美觀的腦袋,對吧?你的腦袋,大、平、正、方,對吧?哈,開個玩笑。開玩笑,是為了消除你的緊張或誤解。實話說,據觀察,你的腦袋,從外表看沒什么問題。耳朵是耳朵、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嘴巴是嘴巴。但是,你出現了視覺障礙、聽覺障礙、嗅覺障礙,乃至味覺障礙。這說明你腦袋里面可能出了問題。想知道是什么問題,總不能拿菜刀切開看吧?腦袋又不是冬瓜、西瓜、南瓜、甜瓜。對,那就要拍片子,要照CT、做彩超、做腦電圖、做核磁共振……理由充分吧?”專家由淺入深由表及里地闡述道。
“不管怎么說,我不拍片子,不拍任何片子。”大師堅定地說。
“你這個人真怪,腦子就是有毛病。社會上有些人,總是把醫生妖魔化,你一定誤聽了那些妖魔化宣傳!眾所周知,所謂的‘茶水發炎’事件,就是記者在惡搞嘛。”專家說著,表現出了極大的憤慨。
“但愿如此吧。”大師不想再多說什么了。反正,他是不會拍片子的,什么片子都不拍。至于“茶水發炎”事件,大師是知道的。有個記者,為了制造新聞,將茶水拿到十家醫院去化驗,結果,好幾家醫院都檢測出茶水有炎癥。另外,550萬元的天價醫藥費事件,大師也是知道的。還有,醫院向男性患者收取“子宮附件彩超費”、向兒童收取“專業性尸體整容費”等丑聞,大師都了若指掌。大師是干什么的?大師是專門研究人的,人間的丑聞,大師沒有不知道的。只不過,大師還騰不出手來修理醫院。
大師再次表明態度,不拍片子,絕不拍片子。
專家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了。專家質問大師:“你是來搗亂的吧?”然后,厲聲警告:“我請你立即出去,出去!不然的話,我就要把你送進精神病院了!”
大師矜持地笑了,笑而不言。
“你還笑?你笑什么笑!你不要在這里笑!說,你到底是干什么的?社會身份?職業?在哪兒工作?是不是正式工?”專家發出了一連串質疑。
大師還在笑,依舊不答話。
專家怒目而斥:“你怎么不說話?你自身或家族成員,有神經病史嗎?你本人有過犯罪記錄嗎?你為什么懼怕拍片子?”
大師忽然大笑,笑聲如雷。最后,大師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專家驚詫至極,恭敬道:“尊敬的大師,鄙人能一睹您的尊容,榮幸之至!十分感謝您親自光臨指導!”
大師僵硬地笑了:“不要謙虛嘛,任何藝術都是獨立的,但也是相通的。告訴我,不給我拍片子,我的病能治好嗎?”
專家笑道:“當然。拍什么狗屁片子呢!針也不用打,藥也不用吃。依我看,您的情況就是心太累了!您只要不再累心就可以了。我的意思是說,‘粗茶淡飯,布衣草鞋’就是您的良藥!不再窺測任何人的隱私,不再分析任何人的欲望,可確保您健康長壽,百病皆無!”
大師拊掌大笑,笑掉了一口假牙。■
水云間薦自《雜文選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