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為您的話是對我的著作不關心的結果。”在給俄羅斯科學院院士、化學界權威齊寧的回信里,德米特里·伊萬諾維奇·門捷列夫毫不客氣地寫道。不過,這封在1869年12月24日寫的信并沒有被寄出。
這年3月,在一篇題為《元素性質與原子量的關系》的論文里,門捷列夫正式向俄羅斯化學學會闡述了自己發現的元素周期律。
“這不是化學,而是魔術!”迎接他的,不是掌聲,而是嘲諷和貶斥。“該是在化學方面干點正事的時候了!”齊寧在信里如此提醒年輕的后生。甚至門捷列夫的導師也認為學生的這項研究,完全是“不務正業”,從一開始就不支持。
即便如此,這個34歲的學生繼續“執迷不悟”。1871年,門捷列夫又宣布,自己預測出了三種元素的存在,只是這些元素尚未被人發現。
幸運的是,那個在兩年前勸他“干點正事”的人,這次來信表達了支持,并承認了門捷列夫的基本理論和結論。
門捷列夫的預言,也在4年后開始得到證實。法國化學家布瓦博德朗發現新元素“鎵”,這正是門捷列夫預測的三種元素中的一種。
在圣彼得堡大學里,每逢門捷列夫上課或演講,教室里總是座無虛席。他也慢慢開始被國際同行所推崇。
1876年,如日中天的大學教授與安娜·伊萬諾夫娜·巴諾娃結婚時,尚未與前妻離婚。于是,門捷列夫被判重婚罪。但“考慮到他為俄國帶來的杰出聲譽”,沙皇赦免了他。
不過,這位俄國最有名的化學家所從事的學術活動,在上層官僚們的眼里,不過是“某種手工活”。在需要的時候,他們會把這個“有經驗的工匠招來,命令他完成各種工作”。
只是這個“工匠”生性大膽又直言不諱。在奉命做事的同時,門捷列夫也是一個政治活躍分子,不僅極力反對陳規陋習和政府的蒙昧政策,還為人權辯護。很快,他便為此付出了代價。
1880年,齊寧逝世,空出來的院士位置需要人填補。在人們的心中,這個位置非享譽世界的門捷列夫莫屬。不料,在以“具有可怖的人權和民主傾向”為借口,試圖拒絕門捷列夫的申請未果后,科學院的常任秘書甚至動員科學院院長行使否決權。
結果,門捷列夫以9票贊成、10票反對而落選。而這也差點兒在俄國引起一場社會風暴。成百上千的信件被寄到門捷列夫手中,表達問候和支持,一些大學和學生團體則紛紛授予他榮譽成員證書。
他則告訴朋友:“我沒指望入選科學院,那里不需要我能給予的東西,而我也不想再改變自己。”
盡管終生未能入選院士,門捷列夫依舊在大學里做自己的研究。1890年3月的一場學生運動,則讓他徹底告別了圣彼得堡大學。他以個人名義幫助學生們向教育部部長遞交了請愿書。
第二天,他收到了前一天自己送去的袋子。信函里寫著,“五等文官門捷列夫呈送之信件返還本人”。這近似羞辱的口吻,令門捷列夫當即決定向學校辭職。校長拒絕接受他的辭呈,但他硬生生將辭呈塞進了校長的口袋。
系主任收集了學校里50位教授和系里全體教師的簽名,請求學校挽留門捷列夫。校園里所有人的努力注定只能是徒勞,因為教育部沒有任何表示。
這年春天,在上完最后一堂公共化學課后,門捷列夫永遠作別了這所自己工作了24年的大學。“祝愿你們能以最平和的方式找到真理。”下課時,他聲音顫抖地對學生說。
離開圣彼得堡大學4年之后,牛津大學和劍橋大學先后授予他榮譽博士學位。英國皇家學會則在1905年,將象征最高榮譽的柯普里勛章授予他。
在1906年的諾貝爾化學獎評選時,委員會決定的人選也是門捷列夫。但由于他曾批評過瑞典皇家科學院化學家阿倫尼烏斯的研究論文,在阿倫尼烏斯的帶頭批評和貶低下,門捷列夫與諾貝爾獎失之交臂。
只是,門捷列夫已經不會為此憤怒或惋惜了。1904年,日俄戰爭爆發。這一年,門捷列夫剛好年滿70歲,并從事學術和社會活動50周年。不少科學家代表團和朋友前來家中祝賀。恰在此時,傳來了俄國艦隊遭受重創的消息。在致辭時,門捷列夫不講自己只講戰爭,邊講邊哭,他甚至說自己“將上前線戰斗”。
他當然知道自己不可能去戰斗,畢竟已經時日不多。“我要在臨死之前整理好書籍和文件——這使我非常忙碌——盡管我自己覺得還硬朗。”在一篇日記里,他這樣寫道。
1907年初,在飽受病痛折磨后,門捷列夫去世。據說,他是在書桌前去世的,就像那封不曾寄出的信一樣,他的人生在未曾到達預期的地點之前就突然終止。而當時,他的筆還緊握在手中。■水云間薦自《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