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看似普通的陶罐,它的出土卻帶來一個來自遠古的謎。
當考古學家打開陶罐,所有的人瞠目結舌:
陶罐中裝著一具孩子的尸骨(圖1)。
根據碳14考古測定,這件彩陶罐以及這具尸骨距今已有7000年之久。

(1)圖組:(1-1)一個看似普通的陶罐

(1-2)罐內竟然是一具孩子的尸骨
柳灣,青海省樂都縣高廟鄉東南緊靠河水的一塊山坡地。
1974年,在柳灣村北,一場轟轟烈烈的修渠引水工程拉開序幕,一個村民無意中一鋤頭下去碰到了一個硬東西。接著村民們竟然挖出了幾件不知從何而來的陶器。
當時正有部隊醫療隊在村里義診,一個老軍醫看到陶器上奇特而富有規律的花紋,感覺它們的來歷一定不同尋常,便用自己的衣服將陶器包好迅速送到了縣文化站。這無意中的一鋤頭,和這有心人的護送,讓一個意義非凡的巨大墓葬群露出了地面。
從1974年~1978年,考古人員紛至沓來,進行了大規模的發掘。先后挖出了1700多座墓葬,37000多件出土陪葬品,其中彩陶就有17000多件。在一個文化遺址中出土這么多彩陶,實屬世界之最(圖2)。青海柳灣,也從此名震中外。

(2)柳灣出土的彩陶數量居世界之最
柳灣出土的彩陶均屬于距今約5000多年前的馬家窯文化時期,也就是中國彩陶發展的鼎盛時期,它的紋飾變化和遺存數量之多都令人嘆為觀止。這些彩陶能完整地保存至今,有賴于絕大多數墓葬都以彩陶作為必不可少的陪葬品。
柳灣墓葬中的彩陶,很大一部分很明顯已經超越了實用的功能。這種專門為陪葬而制作的彩陶,一方面說明當時的制陶工藝已十分發達,專業的陶工們有余力制作一些實用價值不高的禮器;另一方面也表明人們已經開始在精神上需要以彩陶寄托某種特殊含義了。那么,彩陶作為陪葬品到底要表達什么特殊含義呢?它與當時人們的生死觀有著什么關系呢?
原始人類的生死觀必然與他們的時空觀有著直接的聯系。
先民們很早就感受到時間和流水很相似,像不息的流水無法回復一樣,時間也會消逝,但時光不會倒流。當人們把這種具有流水動感的紋飾描繪在彩陶上時,他們看到:流動似乎在瞬間靜止,時間被凝固了。
或許他們相信:死亡就像是生命時間的河水在這一刻的瞬間靜止。
科學家們研究,人類最初對時間和空間的把握其實是受到了生物學節律的支配,首先能感受到的是自身的心搏跳動和呼吸起伏。而死亡,就是這一切的結束。這使人類從心理上首先感受到了時間的流逝與生死的關系。
人類天生的好奇心使他們注意觀察身邊的每一樣事物。太陽的升起與落下形成的白晝和黑夜的交替,也使原始人類發現了時間的流逝還伴隨著空間的位移。
原始人類對于空間的感受則主要來自于長期的洞穴生活,他們用“高”和“深”來體悟空間概念。直到進入農耕定居生活。早期的半地穴式房屋依然帶著洞穴空間的痕跡,人類開始學會人為地創造空間。有趣的是,房屋的搭造和墓葬的挖建,似乎都折射出了這種原始空間意識的運用:他們還在形成了空間的實體頂部加上了一個“蓋子”(圖3)。

(3)人類早期的半地穴式房屋(模擬圖)
今天,在非洲的一些原始部落里,仍然可以見到這種原始的痕跡:人們為死者建造了一個地下空間。當尸體被放進掏空的地穴后,再在墳墓的洞口蓋上一個特制的蓋子。
懂得埋葬死者,是人類不同于其他物種的又一重要的進化標志,而建造墳墓是因為人們有了想象力,相信人死后會進入另外一個空間。那么,先民們把逝去的同胞送到了一個什么樣的空間中去了呢?
在柳灣墓址里,隨葬品中的彩陶擺放排列得均勻有序,多數擺在木棺內以及墓室的西側,少量擺放在死者的頭部、腿部和腳部(圖4)。很多彩陶器雖然紋飾精美,卻都在器物口沿處缺了一個小角,而且一些彩陶身上還留有一個小洞(圖5)。難道這是當時制陶時的殘次品嗎?如果是源于制作中的失誤,為什么會大批量地出現呢?這會不會是為葬禮而實行的某種特殊的儀式?原始墓葬向探索者拋出了層層謎團。

(4)隨葬的彩陶擺放有序

(5) 圖組:(5-1)彩陶器口沿上多有缺口

(5-2)彩陶器身上留有小孔
要探討原始先民們對死后世界的認識,就要先了解他們生的環境——這個給予了他們想象力的世界。
1953年春季的一天,在西安市東面河邊上的半坡村當灞橋電廠建設工地的推土機在轟鳴中推開了剛剛解凍的大地,人們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到處是尸骨。夾雜在土中的是一些石頭制成的簡單工具,還有很多破碎的彩色陶片。
很快,考古人員就趕到了現場,又清理出了一些完整的彩陶罐,并初步判斷這是一個史前人類的遺址。一場大規模的發掘開始了,這是新中國考古史上的第一次田野考古發掘。
一個頗具規模的建筑群遺跡逐漸顯露了出來,這是一座完整的原始氏族部落居住遺址。據碳14測定,半坡遺址的年代大約在距今7000年前,屬于仰韶文化時期,它比柳灣的墓葬要早兩千多年(圖6)。

(6)
根據考古分析,半坡村落被一條圓形壕溝圍聚在中央。遺址面積約5萬平方米,分居住區、窯場和公共墓地三個部分。居住區面積3萬平方米,分為南北兩片,每片以一座大房子為中心,周圍有一些小房子。居住區東北邊是制陶區,分布著數量眾多的大小陶窯,可以看出制陶工藝已經成為半坡先民主要的手工業。
一個原始社會的村莊是聚落在一起的,村莊外圍的壕溝起到的是防御的作用,一般的人,或者野獸,躍不過這個壕溝。原始社會也叫氏族社會,氏族社會的人都是以同一個血緣關系組成的,他們來自一個共同的祖先。
因為氏族社會十分重視血緣關系,氏族成員必然在氏族中生,在氏族中死。居住區的北邊有公共墓區。墓室為豎穴土坑,眾多的墓穴排列整齊,方向都朝著西面。
在半坡人看來,人死后的歸宿地應該是另一個井井有條的世界。不管死者是因為狩獵負傷而亡還是因為疾病而故,他的同伴們都不會忘記把彩陶放進墓穴作為陪葬品。 擺在小腿上的彩陶都是常用的生活器具。一名死者生前斷了兩根手指,于是就用自己的或他人的手指來陪葬。陶瓶和陶壺用于隨葬時,常常會在口沿部位打一個缺口,并且放在特定的位置上。
那么這種小破壞又是為了什么呢?
據人類學家分析,在原始人類意識還沒有產生后來宗教中彼岸世界的觀念時,他們認為死亡只不過是人體的暫時睡眠,而人的靈魂會自由地游走,隨時回到故鄉。而招魂的重要方法就是用陶器盛滿美食。
這種風俗至今還在民間一些地方得以延續,在不少地方的葬禮上,總是為死者獻上佳肴,并拋灑紙錢,祝逝者一路平安。
那么,數千年前這些隨葬彩陶口沿上的缺角是否也是為了死者的靈魂而準備的呢?
對魂靈的想象是否在原始人類時就已經產生了呢?答案還要在深埋于歷史中的那些稚拙的原始痕跡中去尋找。而在大部分原始遺址中,除了出土的各種生活用具,也就是只有彩陶身上那些神秘莫測的紋飾在悄悄記錄著一些精神性的寓意。
西安半坡博物館大門的造型十分特別,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它的標志性圖案:人面魚紋(圖7)。

(7)圖組:(7-1)西安半坡博物館大門的獨特造型;

(7-2)人面魚紋是大門上標志性的圖案
人面魚紋盆是當年半坡出土的最重要的文物之一(圖8)。

(8)神秘的人面魚紋盆
陶盆上最令人回味的就是神秘的人面魚紋了。它的畫面由人和魚組成,人在中心處于主體地位,圓圓的臉上有一對瞇成縫的眼睛,嘴巴兩邊噙著兩條魚,簡單的筆觸卻惟妙惟肖地繪出了一副安詳的神情,既天真又透著幾分詭異。盆的口沿部分是用三角紋和斜線紋間隔開來,四個三角紋,四個斜線紋,一共八個紋飾,正好把這個圓圓的陶盆分成了八等份。半坡人對這個人面魚紋盆整體的構思,非常機密精巧,從口沿一直到里面紋飾的布置等都很巧妙,也非常具有美感:圓形人臉的嘴邊、耳邊和頭頂都有魚形的裝飾,在對稱中透出一份莊重與和諧。
這般情景顯然已不再只是對日常生活畫面的寫實,那么,人面與魚的融合到底有何寓意,是否與原始人類對魂靈的想象有關呢?
當我們追溯人面魚紋盆真正的來歷時,驚奇地發現,它與生死竟然是密不可分的。
人面魚紋盆是蓋在小孩的甕棺上,作為葬具出現的。由于自然環境的惡劣、疾病等,當時小孩的成活率很低。小孩死了以后,用畫著人面魚紋紋飾的陶盆蓋上,肯定是有一定的寓意的。
但是它并不是在半坡遺址的墓葬區被發現的,而是被埋于居住區內的窩棚附近。無獨有偶,這種甕棺的身上也有一個被人為洞開的神秘小孔。這與柳灣墓葬中口沿上缺角的陪葬彩陶是否有某種相似的意圖呢?
專家認為這個小孔是人們有意識鉆出來的, 據推測,小孔是供小孩靈魂出入的孔道(圖9)。


(9)圖組:帶有人為開鑿的小孔的甕棺
看來,早在7000年前,遠古人類就已經有了靈魂的概念。 而深情的母愛也通過這種對孩子死后靈魂的祈愿,穿越時空的阻隔,讓遠古與現代之間有了一種人類共同情感的聯系。
在先民眼里,成年人的靈魂熟悉部落的一切,可以不必擔心迷失;而夭折兒童的靈魂,從甕棺里出來游走時,如果沒有母親的呵護,就容易走丟,迷失在野外或闖入別的氏族。可見,甕棺上的神秘小孔正是為了讓那些游走出來的孩子的靈魂能找到回家的路。
而在甕棺之上,反扣著的人面魚紋盆正好用它那張寧靜質樸的臉守護著孩子。
然而,這張天真無邪的面孔在魚群中悠然自得的神情引起了眾多考古學家濃厚的興趣。迄今為止,已有30多種不同的解釋、說法。人們紛紛揣測著其中的寓意,仔細研究紋飾的每一個細節。它的靜謐留給人們更多對遠古時代生死之謎的遐想。
1972年,在陜西省臨潼縣姜寨遺址中又發現了人面魚紋盆。有趣的是,與半坡那閉眼的人面不同,這個人面紋所繪的人,眼睛是睜開的(圖10)。為什么有的人面紋飾成閉眼,而有的睜眼呢?這雙睜著的眼睛到底又在洞察一個怎樣的世界呢?

(10)臨潼姜寨出土的人面魚紋盆
將人面魚紋視為一種巫師的面具,是考古學家的另一種猜想,睜眼與閉眼的紋飾變化也許代表著生死輪回的原始巫術觀念:睜眼表示新生,閉眼表示死亡。對輪回的篤信可以多少減輕人們對于死亡的恐懼,而在精神上找到依靠。
還有學者認為:人面魚紋表現的是人和魚相互托生的輪回觀念。就是說,人和魚是一個可以互相托寓的轉換體。人死了以后,一般變成了魚,他返祖了,這種魚和人的關系是可以互相轉換的。
從半坡遺址出土的文物中,我們完全可以想象出半坡先民的生活:用魚鉤垂釣、用骨針縫衣、用貝殼、獸骨等做成裝飾品。人的精神層面的進化已經從制造工具提升到了審美與想象的新階段(圖11)。



(11)圖組:(11-1)魚鉤垂釣;(11-2)骨針縫衣;(11-3)用貝殼獸骨等做成裝飾品
專家研究表明,半坡遺址是一個母系氏族的聚居地。在原始農業的初級階段,農業生產的進行主要由婦女承擔。這時的女性在氏族中享有崇高的威信。這不僅因為定居生活使狩獵等高強度體力勞動不再是主要的社會生產力,更因為偉大的母親肩負著氏族繁衍生息的重任。人類社會開始進入母系氏族公社時期。
一件人體圓雕陶器便將遠古先民對女性的崇拜與審美鮮活地刻畫了出來。她豐滿的身體上雕刻有一對碩大的乳房,乳頭上竟然還出現了5個~7個小孔,寓示著母親飽滿的乳汁滋養著她所有的兒女。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這件彩陶雕像上突出的女性生殖器,將原始人類樸素的生殖崇拜表現得淋漓盡致(圖12)。


(12)圖組:(12-1)一件遠古先民對女性充滿崇拜之情的人體圓雕陶器(12-2)乳頭上帶有小孔
也許遠古先民無法用他們簡單的認知意識理解女性到底是怎么創造出新的生命的,但新生命的增添卻能使氏族人口更加繁盛。在當時生產力極其低下的環境中,人口資源是氏族賴以生存的根本,因此出現這樣的作品便也不足為怪了。
人口資源在原始氏族公社中既然這樣寶貴,為什么在青海柳灣發掘出的幾座墓葬中的主人棺木邊卻出現了作為陪葬的人的尸骨?
墓坑主人是一位男性,他身邊是一位女性的尸骨,看情形,這位女性在臨死前曾經歷過痛苦的掙扎,很可能是被活埋的。另一座墓坑中,主人的棺木之外還躺著一男一女兩具尸體,似乎是陪葬的一對奴仆。這一切告訴我們,社會在不斷變遷,距今5000年前的柳灣人在創造了絢爛多彩的彩陶文化之外,也開始向新的社會形態轉變。
1974年,青海柳灣出土了一尊罕見的男女人同體浮雕彩陶壺。褐黃的陶胎,上部施以紅色陶衣。浮雕的頭部五官俱全:長眼睛、大嘴、大耳朵、高鼻梁,雙臂捧腹(圖13)。

(13)罕見的柳灣男女同體浮雕彩陶壺
最為奇特的是,袒露的乳房和生殖器官,既有男性的特征,又有女性的特征。在性別問題上,學術界至今仍爭論不休,有人認為是男性,有人認為是女性,還有人認為是男女復合體。
不論人們如何評說,至少有一點是顯而易見的,我們的遠古先祖這時已經開始由崇拜心理形成了原始的宗教理念。他們從最初的無法理解萬物,被強大的自然所威懾的人類的幼年時期,漸漸成長起來,他們開始用自己的方式詮釋自然,詮釋生死,用智慧的創造將所詮釋的精神寓意描繪在彩陶那些形形色色的紋飾中。有了這種物質與精神的融會,原始先民們才會擁有如此巨大的勇氣,在由生死組成的傳承中創造了今天的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