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長江下游太湖周邊,分布著許多典型的水鄉古鎮,這些小鎮規模雖小但密布于城市和農村之間,小橋、流水、人家,構成了小鎮特有的風景(圖1)。

(1) 水鄉古鎮
周莊,位于上海和蘇州之間。兩座相連的石橋,當地人叫作雙橋。25年前,畫家陳逸飛將雙橋帶入了油畫《故鄉的記憶》中。1985年,這幅畫在一次極有意義的外交訪問中被贈送給了鄧小平(圖2)。

(2) 陳逸飛的畫讓周莊名揚天下
人們對江南水鄉的印象就如同周莊這樣,小橋、流水,布局狹長。周莊鎮內河寬不過6米,越是鎮中心反而越逼仄,兩條小船相遇的時候要互相避讓,才能勉強緊挨著通過。如果我們沿著市河一直走,會發現隨著河道慢慢變寬,行船條件越來越好,但小鎮反而漸漸人煙稀少,走到了盡頭。
小鎮的布局顯然不合常理,河不是沒有寬闊處,為何周莊人偏偏選擇在行舟條件低下的狹窄河段集中居住呢?
每天清晨,賣菜的小船都會從這條河里搖過,不需要吆喝,河岸的人家早早地就開著門,等著小船的經過。狹窄的河道方便往來,人們直接在船上就做起了生意,這是小鎮一天貿易的開始。
晚些時候,分布在河兩岸的各種酒坊、茶樓和店鋪也開門了,小鎮變得熱鬧起來。有些店鋪已經存在了幾百年,他們把守著小鎮最繁華的中心(圖3)。

(3) 狹窄的河道兩岸商鋪林林總總的
狹窄的河流便于交往,也易于建造橋梁,橋梁又把河兩岸連接成一體。商業區的道路一般都不寬,最典型的是集貿市場,市場里的通道往往狹窄得只能容下兩三個人并行。如果說小鎮的存在是以貿易為職能,一切都以方便貿易為原則的話,那么選擇狹窄的河道也就可以理解了。
為什么在江南的城市和農村之間,會存在許多這樣以商業為主要職能的小鎮呢?
中國歷史走到了明清,江南已經嚴重地人多地少,大量的富余農業人口找不到出路,農民不得不精耕細作,最大限度地利用土地。宋代農書中記載,“浙人治田,”精耕細作已達到土壤細如面粉的程度。但即使這樣勤勞,江南農業還是遭遇到了發展的瓶頸。就像當年它超越了黃河流域一樣,中國的另一片平原正在逐漸取代江南糧倉的地位。“蘇湖熟,天下足”有了“湖廣熟,天下足”的新版本(圖4)。

(4) 兩湖和兩廣成了新一代的魚米之鄉
南宋時江南是糧食生產的中心。明朝時湖廣一帶糧食生產發展起來了,于是太湖流域的人就利用有限的土地資源種植經濟作物。蠶桑、棉花等,織布和絲綢,投入勞動力更多,產值也更高。
明清兩代的江南農村,不再是主要的米糧產區,漸漸蛻變成了一個家家戶戶紡棉織錦的手工業基地。當中國的大部分地區還陶醉在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時,江南步入了另一個繁榮時代。
江南有這么多的商品流通,必須要有一個商場集散,介于城市和農村之間的商品集散地應運而生。遙遠的客商坐著船來,相中的東西就直接水路運走。為了在河邊占得一席店面,水鄉建筑大多狹長而不往縱深發展。它沿著河道綿延成一道縱深狹長的一字型,甚至綿延幾公里長。
鎮與鎮之間的距離一般為30華里,一個農民早起水路趕集,傍晚趕回家吃飯,活動半徑就是30華里。如果鎮之間距離大于此,自然而然就會在中間產生一個新鎮。一般來說,如果30華里之內出現了不只一個鎮,則會衰落淘汰掉一個(圖5)。

(5) 利于商貿的一字型水鄉建筑
江南市鎮形成了最具活力的經濟新地帶。它們的繁榮程度超出了人們對于鎮的想象。在這些面積不大的市鎮中,曾經雄踞一些富可敵國的大財主。
周莊最著名的財主是沈萬三。現在的周莊,處處都能感受到沈萬三的影響力。傳說沈家家藏20億兩白銀,明初,沈萬三以一人之力,便修筑了國都南京三分之一的城墻。
無錫的另一位巨富安國以2000畝田地起家,經過一輩子不懈怠地經營,最后把家業發展到50萬畝,這差不多已經是一個封建地主可以做到的極限。
而沈萬三白手起家,最后家產20億,也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傳統地主財富積累的可能。他的富有實在是太匪夷所思了,以至于傳說沈家有個聚寶盆,無時無刻不在往外滿溢財寶(圖6)。

(6) 古鎮藏龍臥虎
沈萬三的巨額財富到底從哪里來的呢?
周莊地處太湖和長江交匯處,水路四通八達,能深入徽池寧太等經濟重地,東可以通瀏河直接出海,北則是聯系江蘇、浙江、安徽、江西4省的通道。與一般的水鄉小鎮不同,周莊不但鎮中有水,鎮外水道更是連接著多個湖泊,這片巨大的湖泊是一個天然的港口,可以停泊大規模貿易所需要的龐大船隊。
這位半人半神的富豪,如果真的擁有這樣巨額的財富,那么他很有可能是一位眼光獨到,利用周莊特有的水路條件進行貨物販運的大商人,甚至還有可能出海,有過外貿交易。而在明代,海禁前所未有的嚴格,如果財富是通過非法走私獲得,那么財富不明來由的秘密也就可以理解了。
在沈萬三的那個年代,周莊很可能不是一般的市鎮,而是一個龐大的商貿中心。我們可以想象出這樣一幅圖景:一位商人利用水上運輸、海上貿易,在古鎮中建立起了一個龐大的商業王國。江南的手工業商品被大量運往這里集中。盛澤的絲綢,淞戶的棉布,江西的瓷器,福建的茶,從周莊出發,分散銷往海外和內陸各地。
《明史》中記載,沈萬三一個人修建了南京城墻的三分之一,這段城墻位于南京城西南,是我國保存最完整的一段明代古城墻。這是沈萬三財富傳奇中最高潮的一幕,然而也是他命運的轉折點。明初,朱元璋大幅度地壓制豪強,導致很多望族衰落。沈萬三暴露了巨富,招致朱元璋的打壓,不久被發配云南,家產全部被抄沒(圖7)。

(7) 傳說中巨富沈萬三修建的南京城墻
傳說,沈萬三離開南京城的時候,一路走,揚起的灰塵都是銀子,于是人們紛紛購買掃帚,跟在他后面走,他走一路就掃一路,掃的是銀子,所以南京有一條巷子叫作掃帚巷。其實,被抄家的江南富戶不僅僅是沈萬三一個人,是一批。他是那個年代江南富商群體肖像的投影。在這個半人半神的悲劇人物身上,我們看見了明代的重農抑商政策,也看見了隨之而來的海禁和閉關鎖國。一直到1840年鴉片戰爭爆發的幾百年間,江南市鎮與海洋的聯系被切斷了,與更廣闊水域的商貿往來被切斷了。
如果說古代中國歷來自守克制,那么這一氣質在明代達到了頂峰。這個帝國什么都能自己生產,越來越不需要與外國交換。生產絲綢的盛澤鎮,以棉布業聞名的淞滬鎮,以布料染色為主的烏鎮,一大批各有專攻的手工業生產市鎮涌現出來。浙江湖州的南潯鎮是蠶絲的產地。南潯的水極清極柔,用這樣的水繅出的蠶絲白且韌,普通蠶絲
只能吊一個銅錢,而南潯的蠶絲能吊得起十個銅錢(圖8)。

(8) 南潯的優質蠶絲能吊10個銅錢
明頒布政策實行海禁,開始了保守和緊縮。當商品不能越過邊境,士兵就會越過邊境。戰爭往往起源于貿易限制。1840年,鴉片戰爭爆發。從此,我們開始了被西洋風暴席卷的近代百年。
20世紀初,一個英國商人到湖州南潯鎮考察,他以一個西方商人的眼光,十分敏銳地指出:“南潯的絲不管生產的量多大,它并不是由大農莊或大絲廠所產,而是由千百戶小農戶生產出來的……在中國,幾乎每一種生產都是如此。”
當時的英國,是一個正在迅速上升的近代化新國家,它的工業化程度之高,使之成為真正的世界工廠。英國人傲慢地預言:中國這個龐大的帝國巨輪并不像它看上去那么華麗堂皇,只要我們找到一個機會,它必將沉沒(圖9)。

(9) 用南潯蠶絲織造的明清皇帝的龍袍
戰爭就是英國人找到的機會,他們在帝國身上打開了缺口。第一次鴉片戰爭后,他們獲得了第一批的五個通商口岸,其中,就有對中國近代歷史影響最深遠的一個城市——上海。
開埠之后,原來在廣州出口的商品,大多通過上海出口,這些商品主要是茶葉和絲綢,絲綢和茶葉產地在浙江,一批浙江商人利用開埠這個契機到上海去經商。有著幾百年經營傳統的南潯迅速涌現出一批商人,嗅覺靈敏的他們從小橋流水中沖出,以上海為舞臺,掀起了對外貿易的高潮。200年前,這條河道上所有擁擠著的貨船惟一的貨物就是生絲,而他們惟一的目的地,就是離南潯水路僅200里的上海。
在上海出口貿易當中,1850年前后,出口總額中90%以上是絲綢和茶葉。
從清同治到民國初年的100多年,一個以經營湖絲外銷起家、財力雄厚的商業集團崛起了,和中國所有的古老商幫一樣,他們也有一個集體性的名字:潯商。
潯商究竟有多少人,至今沒有一個確切的統計,而湖州民間習慣以“四象八牛七十二小黃狗”來稱呼他們。家產在100萬兩白銀以上的四大家族,被稱為四象;家產在50萬到100萬的八大家族,被稱為八牛;另外還有七十二小黃狗等。次一等的巨富,更是數不勝數。
僅四象之首劉家,家產就超過了2000萬兩,相當于清政府南京條約的賠款總數。粗略估算,整個潯商的總資產超過6000萬兩,相當于當時清政府一年的財政收入。湖州城里流傳著這樣的諺語:湖州一個城,不抵南潯半個鎮(圖10)。

(10) 潯商“四象”之首的劉家
南潯雖然地屬湖州,但是離上海比到湖州還要近。潯商的祖居在南潯,經濟活動的大舞臺卻在上海。上海開埠后的西洋氣象深深地影響著潯商,這些最先接觸到西方文化的生意人回到老家,開始了低調但驚人的改造。
這座從外面看相當普通的徽式大院,保持了明清的中式建筑風格,穿過前廳幽深的小道,一直往里走,就能看見一道高挑的風火墻。而這道風火墻所遮掩下的后院,竟然完全是另一番天地。這是一座典型的法國巴洛克風格的建筑,拱門、紅墻、西洋玻璃。內設有豪華舞廳、茶室和賬房,所有的地磚、玻璃和油畫都是從法國進口的。
那是一個中國千百年來沒有過的巨變時代,西洋文化以前所未有的強勢姿態沖擊著國人的思想。古老的傳統固然根深蒂固,但是或低調或高調,或獵奇或崇拜,西方文化正在改變著小鎮古老的面貌(圖11)。

(11) 徽式大院里法國巴洛克風格的建筑
中國所有古老的長途販運都一樣,把交通看成是商業的命脈。絲綢之路上的駱駝,是商隊在沙漠中前行的惟一依賴。而中國最顯赫的商幫——晉商,在對俄貿易中使用昂貴的牛馬車作為交通手段,山高路遠,照顧好牛馬就是照顧好了自己的生意。
在以水路運輸的潯商看來,看好了水路,就是看好了自己的生意。潯商和他們所有的前輩們一樣,努力地看管著自己的生意。最先到上海的南潯顧家迅速控制了水運,他收購了當時上海惟一的外洋輪船碼頭——金利源碼頭,獨占了上海進出口貨物的裝卸打包業務。
這個時候,一種新式的交通工具開始出現在中國的土地上,雖然在當時它還不普及,而且費用昂貴,但西方人已經意識到了,控制鐵路,就是控制未來中國的血管;鐵路深入到哪里,他們的勢力就能延伸到哪里。
無論是在時間上還是在空間上,從傳統的水運到鐵路的轉變都是一次極富象征意義的轉移。在這次變革中,潯商集體被卷入其中。
為了修建鐵路,1898年,清政府和英國商定《蘇杭甬鐵路借款草合同》,這是一個以出賣鐵路主權為代價的不平等條約。
國難當頭,潯商四象之一的劉家挺身而出,劉家家族中認購1萬元以上的就有20多人,幾乎每一個潯商都傾囊而出。湖州商界共認購115.8萬元。在這次聲勢浩大的拒款保路運動中,數萬名工人、學生、店員乃至妓女、乞丐,基于愛國之情,紛紛購買浙路股票,最終保住了鐵路(圖12)。

(12) 保路運動讓潯商元氣大傷
鐵路保住了,但是潯商卻元氣大傷。就是從這一次保路運動開始,讓他們陷入了一次又一次用錢解決危機的漩渦中。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中國,一筆筆救國的巨款,壓在了本身就羸弱的民族工商業的肩上。
另一邊,南潯四象之一的龐家與杭州紅頂商人胡雪巖合作,囤絲7000余包,企圖與洋商抗衡,但終因敵不過洋商的壟斷,宣告破產。
而幾乎與此同時,中國的近鄰日本剛剛完成了繅絲業的技術革新,南潯手工作坊在日本的機器繅絲面前徹底淪落了。1903年,日本的出口生絲量第一次超過中國,30年后,它壟斷了世界生絲市場的3/4份額(圖13)。

(13) 日本的機器繅絲戰勝了南潯的手工作坊
種種不利的局面幾乎同時出現,向潯商發出了毀滅的信號。和大多數的民族資本家一樣,曾經富可敵國的潯商先后銷聲匿跡。黃金水道也漸漸歸于冷清,再見不到絡繹不絕的船來船往。是故鄉的小橋流水容納了這些疲憊的商人,他們的后人再也沒有像祖輩那樣在商場上馳騁風云,他們有的投身到更洶涌的革命洪流中,有的退守家業,以滿清遺老自居。
當年保路運動英雄劉家的子孫——劉承干,從少年時就苦讀詩書,希望成為光耀門楣的讀書人。然而帝國的大廈已傾,讀書入仕再無可能。守著父親龐大家業的劉承干傾盡一生心力,耗盡所有家財,藏書60萬卷,一手創建了著名的民間藏書樓——嘉業堂。
嘉業堂的藏書樓是中國近代私人藏書的絕唱,花了大量資金收藏的文化典籍,對中國文化的發展作出了貢獻,在整個中國文化發展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但是劉氏家族在商界再也沒有影響了(圖14)。

(14) 潯商后人劉承干建嘉業堂藏書60萬卷
現在嘉業堂是浙江省圖書館的一個分館,每過了梅雨季節,清苦的守書人就會仔細地擦拭容易發霉的書版。撫摸著這些一刀一刀刻出來的書版,仿佛聽見了潯商的聲聲嘆息。
古鎮南潯,如今只是褪盡繁華留下的一個空殼,這里的主人在大上海曾激蕩起的風云,如今已經蹤跡難覓。100年過去了,這些老宅留給人談論的往事依然沉重(圖15)。

(15) 潯商老宅
當中國站在一個十字路口,潯商們最先沖出迷霧,他們成就了小家,也傾盡所有承擔起了對國家的一份責任。他們可能不是成功的商人,也沒能扭轉帝國巨輪的航向,但卻是近代中國最接近近代化彼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