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雨燕

北京雨燕是世界上唯一一種以北京命名的鳥類。殷商時期，商人認為這種鳥是他們的祖先，稱之為玄鳥。然而，今天它們在北京城區僅剩下3000多只了。

1870年，英國博物學家斯溫霍·羅伯特在北京發現了一種鳥有些特別。形態上它明顯屬于雨燕家族成員：腿短、翅長，卻和喜歡徘徊在山崖附近的同類有著非常不同的生活習慣。

它們是城市鳥，它們喜歡在高大的中國古代建筑里筑巢。

雨燕在北京地區特別密集，河北、山西的城市里也可以見到，但都不如北京多。斯溫霍把這種雨燕命名為北京雨燕，是世界上唯一以北京命名的鳥類。

目前，北京地區有9種燕子，和老北京關系密切的是生活在城區的3種：家燕、金腰燕和北京雨燕(圖1)。

(1-1)

(1-2)

家燕有一張橙色的臉，是北京常見的燕子。金腰燕尾部有一條漂亮的金色腰帶。

北京雨燕通體黑褐，雌、雄鳥的外形幾乎沒有區別。它們的祖先居住在幽深高大的山洞里，它們很多親戚還保留著這種生活習性(圖2)。

（2）老北京人更喜歡叫它沙燕

北京自古多燕子。史學家們推測“燕”地的由來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時代。

唐代史思明把范陽定名為“燕京”，這個稱謂伴隨了北京1400多年。

殷商時期，燕子作為生殖圖騰被中華先民崇拜著?！对娊洝ど添灐防镌小疤烀B，降而生商”的記載（圖3）。

(3) 遠古時期雨燕的圖騰

明代張瀚的雜文《松窗夢語》記載一種胡燕，古稱玄鳥。

宋代羅愿在《爾雅翼》中對胡燕有明確的描述：胡燕，比越燕大，臆前白質黑章，其聲亦大。

北師大鳥類專家張正旺在《北京雨燕資源調查及其保護研究》一書中指出，羅愿所描述的古稱玄鳥的胡燕就是雨燕。

目前北京雨燕和其它燕子越來越少了。如果沒有了這些燕子，北京還能稱為燕京嗎？

北京城區生活的三種燕子，雨燕的數量減少最大，超過了70％。北京雨燕的數量減少有兩個非常明顯的時期：一次是20世紀五六十年代，另一次是20世紀90年代末。

什么原因在這兩段時間里，使北京雨燕的種群數量發生了這么大波動呢？

物種生存必須的條件：一是吃，二是住。燕子都是食蟲的益鳥，在育雛季，每個北京雨燕家庭至少要吃掉25萬只昆蟲。北京自古是一塊巨大的濕地，為雨燕提供了生存的必要環境。

高武（首都師范大學鳥類專家）：濕地是地球之腎，是生物多樣性最密集的區域之一。但是，在五六十年代，認為這些滋生蚊蟲的濕地，是城市建設時應該改造的地方。

北京雨燕平均飛行時速110公里?；顒影霃椒浅４?，覓食范圍包括整個北京大區。北京雨燕到50公里以外的地方覓食，來回也不過半小時。

因此，專家們認為北京城區濕地的驟減，對雨燕的數量有一定影響，但不是整個種群數量大規模波動的根本原因。

那么，究竟是什么因素在起著決定性的作用呢？

燕子和北京人相伴了數千年，人們對它們相當熟悉。家燕和金腰燕都喜歡在平民百姓的屋檐下筑巢，習慣了在嘈雜的人群環境中生活。

北京雨燕和家燕和金腰燕不同，它們只選擇在帝王、貴胄的高宅大院、香煙繚繞的廟堂之上，還有高聳入云的古塔、牌樓、城樓里筑巢。

老北京人把這種住在城門樓子上，只會發出“嗄嗄”（音沙沙）叫聲，羽毛布滿麻點的雨燕叫“沙燕”或“樓燕” 。

北京雨燕選擇這些地方作棲息地，是由它們的身體結構決定的。雨燕在三種燕子中相對原始，在億萬年的進化中，雨燕特化了它的翅膀和腳趾。

通常鳥類的腳三趾朝前，一趾在后，這種結構可以支撐身體，在起飛和降落的時候是很好的起落架。

但是，雨燕在進化中保留了生活在懸崖間，便于懸掛在巖洞石壁上的腳部結構。它們四個趾全朝前。這樣的腳趾方便懸掛、攀爬，卻無法在平坦的地面上直立，也無法抓住電線、樹枝站立和保持平衡（圖4）。

（4）鳥類中很獨特的爪

因此，雨燕的起飛是一種墜落，在墜落中得到自由落體速度，才能張開雙翼飛起來。它們的巢高度通常在8米～10米，最高達到45米，最低也有4米。

它的翅膀長而寬大，不成比例。如果雨燕不小心掉到地上，很難再獨自飛起來。所以，雨燕喜歡在離地面高而開闊的地方筑巢。北京的宮殿、寺廟、塔和城樓是它們理想的棲息之所。

這些地方沒有太多的干擾，同時，木結構的斗拱、椽子形成一個個深長幽暗的洞，是雨燕喜歡的筑巢環境（圖5）。

（5）雕梁畫棟之中雨燕安家

那么，雨燕對環境如此獨特的需求，是不是雨燕數量驟減的原因呢？

北京雨燕數量第一次驟減時，北京正經歷持續近10年的舊城改造。拆除了大量的城門、箭樓和牌樓。

高武:城樓、寺廟、古塔的大量拆除，使得北京雨燕失去了它們固有的棲息地。

專家們擔心，棲息地大規模減少，會導致北京雨燕種群的消失。但是，隨后10年間，他們卻發現局部地區的雨燕數量微弱遞增。

1964年6月下旬和7月初，鳥類專家鄭光美先生騎著自行車，沿著紫禁城3公里范圍內考察，發現這里大約居住著360多只雨燕。

而10年后，1974年他又用同樣的辦法在同樣的時間考察了這個區域，卻發現雨燕增加到410只左右。

雖然，當時有關北京雨燕的數據只有這兩條。但是專家認為，通過與后來調查的詳細數據比較，它或多或少反饋了一些信息。

2001年到2002年，通過對北京雨燕糞便痕跡的觀測發現，原本喜歡把巢距控制在1米左右分散筑巢的雨燕，它們巢的間隔變得密集了，最近的兩個巢之間只有23厘米的空隙。

顯然棲息地的減少，迫使北京雨燕適應更為擁擠的居住環境，而密集的群居則導致局部地區的雨燕數量不減反增了。

同時，也可能是這個物種頑強地適應環境變化，成功地保持了種群數量的微弱增長。

北京雨燕是適應性很強的物種，有些專家認為只要給予它們足夠的時間，北京雨燕的種群一定還會擴大。

?但到了2000年紫禁城附近的雨燕，僅剩85只了。

高武:什么原因使北京雨燕的數量在紫禁城地區突然減少了70%呢？這會不會是整個北京的普遍現象，難道又有什么因素威脅到北京雨燕的生存狀況嗎 ？

一開始，專家們推測北京雨燕在90年代末這次大規模遞減，是由于環境污染導致的。北京雨燕可說是北京環境的監測者，它們不僅活動范圍可以覆蓋整個北京，而且它們是典型的空中鳥。因為不會直立，它們的生活基本都是在空中完成的。在空中取食，在空中交配，在空中睡眠。就連它們筑巢的材料也是從空中取得的。

?高武:北京雨燕的巢、羽毛和糞便都是北京環境很好的監測對象。

2001年專家在對北京雨燕的調查中發現，它們的羽毛和糞便中一些重金屬成分明顯超標。筑巢的材料也從樹枝、飛羽變成塑料袋這樣的不可循環垃圾。作為獨特的一種城市鳥，對北京雨燕的保護需要面對的不僅僅是環境問題，還和整個北京的發展息息相關（圖6）。

（6）大環境下的艱難生活

首先，北京城區的水域面積近20多年不斷縮小，很多“海子”被填埋建樓修路;其次，城市綠化為了防病蟲害大量打藥，北京雨燕的食物來源幾乎枯竭了。

由于北京雨燕的活動范圍半徑大，食物來源還可以靠飛得更遠來解決，但是從食物和環境中攝取的重金屬和化學藥劑，會不會影響到雛燕的孵化成功率呢？

1996年，北京民間環保組織“自然之友”成立了觀鳥組，專門關注北京鳥類的生存狀況。退休的首師大鳥類專家高武被聘為自然之友觀鳥組的顧問。

他仔細斟酌了項目的可行性之后，帶著這些觀鳥者作北京雨燕的環志。從1997年至今，給北京雨燕環志的工作從自然之友的觀鳥組到北京觀鳥會，已經整整堅持了9年。

“環志”是全球的鳥類學家為了研究鳥類尤其是侯鳥的遷徙，而在世界各地長期開展的一項國際性活動（圖7）。

（7）環志——世界統一鳥類研究標志

高武:為什么北京雨燕能夠被作為長期的環志對象呢？和其他的燕子一樣，北京雨燕是北京的夏候鳥。它們每年3月底飛來在北京度過夏天，8月中旬就全部飛到南方去了。

燕子春來秋去，不但準時，而且念舊，喜歡回到原地筑巢。

早在春秋時期，就有吳王的宮女用系紅絲帶的辦法，觀察同一只燕子是否還會回到同一個地方。此后晉代有個叫傅咸的學者也用同樣的辦法監測燕子的遷徙（圖8）。

（8）宮女們的雅興

古人詩句里清楚地記載了燕子的這種習性：

“不辭故國三千里，還認雕梁十二回?！?/p>

北京雨燕非常喜歡群居，在頤和園的廓如亭，每年都聚集了上百只北京雨燕。在育雛季，這些雨燕頻繁進出亭子非常容易捕獲。

1997年開始對北京雨燕的觀察，以一種民間組織形式固定下來。北京雨燕命運堪憂的消息也漸漸引起更多人的關注。

王民中（北京野生動物保護站站長）:2001年到2002 年歷時兩年對北京雨燕家族進行了普查，這次普查結果非常驚人。這種鳥類在北京城區的數量只剩下3000多只了。

調查中發現，北京雨燕是遷徙鳥類，所以在孵化的時間上，出現了不同步的現象。北京雨燕種群為了應對長途遷徙過程中的高死亡率，而進化出的高繁殖率，有效地保證了雨燕種群的年增長率。因此，環境污染導致的數量變化并不明顯。

那么，20世紀90年代末以來雨燕減少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呢？

2001年北京鼓樓正在維修，當時這里有雨燕150多只，維修之后這里安裝了防雀網，第二年，附近的雨燕就只剩下24只了。

2002年，對北京城區65個地點的調查發現，沒有安裝防雀網的雍和宮等地，北京雨燕數量上百只，而安裝了防雀網的正陽門和故宮一帶，北京雨燕數量只有十幾到幾十只不等。

看來，防雀網的安裝很可能是導致北京雨燕大量減少的原因之一（圖9）。

（9）防雀網阻止了北京雨燕選擇古建筑巢

那么，為什么文物保護單位非要安裝這些防雀網呢？

有兩種鳥類喜歡在古建里筑巢，一是北京雨燕，另外就是麻雀。準確地說麻雀在任何適合的地方都可以筑巢。

這兩種鳥都很愛干凈，它們不在巢內排便，小雨燕和麻雀很早就學會把屁股撅到外面排泄。這些鳥糞經過一個繁殖季，會形成一道道白色的污跡，在古建筑物上形成污染。而且，鳥類的糞便里有一種尿酸，對古建筑的花紋圖案等有一定的腐蝕作用。

摗?隨著北京城市建設的進程，北京雨燕的生存環境持續惡化。2002年尚有3000多只，到了2007年就只有2000多只了。

無論是五六十年代的舊城改造，還是九十年代對古建的維護，都影響了北京雨燕的棲息。棲息地的變化才是北京雨燕兩次遞減的根本原因。

2006年自然之友的創建者，全國政協委員梁從誡先生在全國政協十五次會議上提出了《調整北京古建修復工程時間保護北京雨燕鳥巢》的提案。

當時，文物局在批復中提出修建人工鳥巢的建議。

通過幾年的觀察，觀鳥會的成員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

雨燕居然跑到立交橋下筑巢。在隨后的觀察中，人們發現，北京圖書館這樣的仿古建筑也出現了雨燕的身影。

這些地方都有三個特點：一是仿古建筑，結構上有孔洞這樣的結構；二是附近有大面積的水域；三是離北京雨燕的原筑巢地不遠。

看來只要滿足這些條件中的任意兩個，都有可能成為北京雨燕的新家。

那么，我們的城市發展能不能給這些一直對我們不離不棄的可愛動物一些生存的空間呢?

英國人在劍橋大學的塔式建筑里安置了一些人工鳥巢，本來是想吸引麻雀之類的留鳥在這里筑巢，結果居然有雨燕進駐了 。

雨燕的親戚金絲燕生活在東南亞地區，那里的人們為了不再攀爬到懸崖峭壁上去采摘燕窩，為金絲燕搭建了燕塔。

這些例子說明，燕子有可能接受人工巢箱。自然之友觀鳥組的資深成員，北京市政協委員郭耕于2005年1月提出了修建雨燕塔的提案。

2005年以北京雨燕為原型的福娃妮妮的出現，使關注雨燕的人們眼前一亮。

2006年北京奧運場館的建設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著，正在修造的奧林匹克森林公園，計劃恢復為北京近郊最大的生態濕地。雨燕塔能不能搭上奧運的快車，落戶在奧林匹克森林公園呢（圖10）？

（10）北京雨燕歸去來兮

2008年5月，雨燕塔落成了，到了7月下旬，這些環保的木制巢箱里吸引來了麻雀，這些最喜歡和雨燕搶房子住的留鳥已經開始銜草搭窩了。一旦這里的雨燕塔招引成功，國際志愿者組織和奧林匹克森林公園將會在北京周邊的濕地保護區實行更大規模的雨燕塔計劃。

人們都在欣喜地期待著北京雨燕的重新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