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拜訪周瞭,屬于“臨時起意”。
下午到外面開會。三點半鐘會議結束,再趕回單位已無多大意義。想想,整日忙忙碌碌,這樣的機會殊為難得。于是,招手叫來一輛出租車,打算直接回家。
車沿長安街西行,遠遠看到那座尖頂寫字樓,忽然想起周瞭的公司就在里面,趕忙掏出手機來,給久未謀面的老同學打了電話。
接電話時,周瞭明顯壓低著聲音,但我依然能夠感受到一股興奮。他告訴我:“正給中層開會呢,你快過來,我安排秘書下樓去接,會很快就散。”
果然,待我踏入寫字樓大門,笑容可掬的秘書已經守候在那里,將我引進周瞭闊大的辦公室,再端上一杯清香四溢的龍井茶:“老總已經交代了,您請隨便!”
不愧是老同學,既然放心留我一人在這里,我也就不必拘禮。目光在室內毫無顧忌地環視一圈,最終落在了那個遠超一般規格的臺歷上。
我注意到,在本月第一天的大方框里,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湊到近前仔細去看,原來上面記載著公司的近期事項,所有事項都進行了編號,大大小小羅列出來,共有18項之多,而且在許多事項的后面,還特別用紅筆注明了完成時限。
看著這樣一份內容滿滿的“日程表”,我的思緒一下子被拉回到了兩年前。因為兩年之前,也是在初冬時節,周瞭也曾讓我看到過一份非常特殊的“日程表”。
兩年前的那個下午,當我走進周瞭的病房時,他身子正靠在床頭上,雙膝并攏,腿上擱著一個記事簿,若有所思地在上面寫著什么。抬頭看見是我,他把記事簿輕輕合起,眼圈一下子紅了。
我過去拉住他的手,看著他明顯消瘦的臉頰,也是眼角潮濕幾乎語塞——一個事業如日中天的男人,突然被診斷患了絕癥,這樣的變故,不僅對他本人是一個巨大的打擊,我作為他昔日的同窗,同樣難以接受啊!
我問他今后的打算,他并不說話,而是把記事簿遞了過來。我打開一看,上面按序號排列了很多事:⑴陪父母去海南旅游;⑵拜訪四大佛教圣地;⑶向所有傷害過的客戶登門致歉;⑷完成不少于3萬字的個人自傳;⑸重返中學及大學母校,拜別教育過自己的老師;⑹給愛人、兒子做一周拿手的飯菜,尤其是水煮肉片……在最后一行,他還特別寫道:以上事項務必在半年之內全部完成,盡量少在世上留下遺憾!
之后,他果真嚴格按照那份“日程表”一項一項身體力行。那段日子里,他遍訪名勝古跡,縱情于山水之間;拜望當年故交,陶醉于師友之樂;靜守京城一隅,沉浸于親情之美……在每日不斷書寫的自傳里,表達著自己對于這個世界的無比留戀,以及對于生活真諦的深深感悟。他曾寫道:人在世上行走一遭,繁華富貴皆是水中花、鏡中月,重要的不是對于欲望的追求,而是能夠與自己的知音緊緊牽手,且行且吟。
或許,是命運和他開了一個大大的玩笑,抑或與他在人生“最后時刻”的恣意放松有關,當他再次走進醫院,準備迎接死神的最后宣判時,身上的腫瘤竟然奇跡般地消失了。就在所有人為他感到慶幸時,他卻顯得異常平靜:“這樣一段難得的經歷,讓我知道今后該怎樣生活。”
可僅僅過去兩年,日程表又被滿檔工作所擠占!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痛!
正這么浮想聯翩,耳邊響起了周瞭熟悉的笑聲:“怎么?懷疑老同學又不會生活了?”顯然,他注意到了我在看他那份“日程表”。
他拉開旁邊的抽屜,從里面拿出幾張紙來:“你再看看這個。”臉上浮現出一絲神秘的笑意,“如果感興趣,歡迎加盟啊!”
帶著幾分疑惑,我的目光很快在紙上掃過。只見,上面寫的是:⑴首訪雪域高原,7天;⑵拜訪東北同學,4天;⑶熟練掌握啤酒鴨做法,兩天;⑷帶雙方老人做全面體檢,兩天……
待我最后看完,周瞭也已經在對面坐下,說話時仿佛陷入了沉思:“現在別管多忙,我每年都要休息兩個月時間,周游列國、探師訪友、善待家人,絕不把自己全部交給生意場。”說著,他慢慢提高了聲音,“這樣的生活,絕非單純的返璞歸真,其實也更有意義啊!”
我知道,這樣一個經歷過生死的人,他說的每句話都是認真的。他用“日程表”為自己安排的,已經并非單純度日,而是一個每天都有意義的人生。
最后,我也痛快地答應,和他一道加盟,用“日程表”安排生命。
(江水碧摘自《北京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