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現代日本人對中國人有一種偏見,而對李小龍卻推崇備至。他們奉這個英年早逝的年輕人為“武者之圣”?;蛟S他們看到了,在李小龍截拳道背后,是一種具有普世價值的哲學:人類如何走向自我解放。
任正非認同李小龍的哲學。他知道,一個企業最重要的資源,就是那些走向了自我解放從而富有創造力的員工。他們在任何時候都比既定的方式方法、規程制度重要。

組織是以流程為基礎,還是以層級權力控制為基礎?這是20年成功的華為面臨的新選擇,也是絕大多數中國企業所面臨的抉擇。過去中央集權曾經避免了權力分散而造成的失控,卻也因為層級權責體系而致使運行偏離一線。過去曾經有效的組織和權力結構,現在要面臨新的轉換。過去任正非獨裁,因為他夜以繼日地深入一線,帶來了穩定可行的體制。但是現在任正非已經65歲,已經有點走不動了。他需要一個體系的作用,需要建立一個沒有他的體系和文化,一種不是自上而下的權力貫徹,而是自下而上的地頭力體系。
改變一個人的觀念很難,改變大部分人寄生的一個體系制度更難,而要割掉那些為了創新曾經出生入死的高管的既得利益,就更難了。長期的工作習慣和龐大的體系造就了他們的思維方式和工作方式,使得他們不再有獨立觀察和獨立思考的機會,他們已經習慣了接受一級一級傳上來的資訊,已經習慣了在那些“二手貨”中挑選出符合他們習慣的東西,美其名曰戰略決策。這不是一個企業組織所遇到的獨特問題,這是人類社會發展到今天累積起來的問題。對眼下肆虐全球的金融危機的根源,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實際上,這是人們對“二手貨”的依賴取代了獨立觀察、獨立思考和獨立實踐的必然結果。
任正非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的嚴重性。要先擺脫危機,最基本的是要讓每個一線人員都成為價值創造者,都成為決策者,要創造條件釋放他們的地頭力。這是人們意識的一個根本性轉化。這個轉化最需要的是時間。任何形式的急功近利,都可能導致滿盤皆輸。任正非沒有那么傻。
漸進才是這個世界的主宰。這需要最沉靜的靈魂,放下一切利益攸關的重負,從總體上審視這場變革,需要對后方大平臺的整體構造有個清晰的認識,審慎推出適應性變革。他無限感慨地說:“哪怕每年提高千分之一的效率都是可喜的?!敝粻幊Φ娜握?,可以接受每年千分之一的提高,只是要向著正確方向前進。
小公司往往沒有多少官僚。一旦公司規模變大,官僚隨之產生。對于任正非的挑戰在于,他能不能以足夠大的財富贖買高管手中的特權?所謂“財散人聚,財聚人散”,削藩要分幾步走,最緊要的就是要用錢來贖回。贖買不是剝奪,高管的物質利益保證了,就可以調動他們的激情,讓他們自己來削自己的藩,否則后患無窮——每一個細節都可以折騰出不少事來。
任正非沒有目通萬里、思接千代的偉力,卻有著頭拱地往前走的地頭力。他要找回那曾經的激情,找回那個可以讓眾人長久安身立命的平臺。他深知,能夠挽救一個組織墮落和退化的,唯有在一個一個的業務現場,都具備不找借口解決問題的地頭力。也只有當組織建構在地頭力之上了,組織才會漫溢著生生不息的活力。他不要玄虛的東西,他要團隊,但不是依賴資訊的團隊,而是充滿地頭力的團隊。地頭力的全部意蘊在于:做好一件事,一個人做一件事,堅持做好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