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是結實干練的女人,如果是她可以辦到的事情,她絕對不會求助別人。所以小時候我看到的她總是十分忙碌,洗衣機里還在旋轉著臟衣服,那邊爐子上的水已經燒開,發出悶悶的響聲,于是她就一路小跑地去關火,剛關上火我就會喊她,讓她幫我去拿高處的玩具。
現在想來,孩子都是不懂得去愛的,愛只有在時間的打磨里才可以顯露端倪。那時的我只是想自私地霸占媽媽,與那些她永遠忙不完的家務作斗爭,其實我并不是十分急切地需要那個玩具。
我的媽媽從來不同我計較這些,她只是安靜地給予我所有的愛。可是那時候的我不喜歡這樣的安靜,我想得到暴烈的情感,想讓她和其他人的媽媽一樣總是圍著我團團轉,然后親昵我的臉蛋。媽媽從不配合,無論我怎樣的撒嬌耍賴,她都保持自己的鎮定。唯獨出門,我們被淹沒在人群時,她才會把我拉近,讓我使勁拽住她的衣角。
這個動作我一直記憶到現在,回想起來是溫暖的。
長大以后我和媽媽很少有機會一起被人海淹沒了,她有她的生活,我有我的朋友。好不容易在這個假期,我騰出了時間,媽媽也答應和我一起出門。我帶她去商場買衣服,她的挑剔仍然沒有改變。如果是有一點不合適的款式,即使價錢合理她也會安靜地放回去。所以我們走了很多的地方,始終找不到她認為滿意的樣子。
我的小腿還不如媽媽的結實,走到一半就覺得疲乏疼痛,總是喊她坐一坐。然而媽媽卻顯得精力旺盛,總是對我說再看一看就去坐。我們就這樣一直走,一直看。終于看到了一個賣飲料的攤位,我興奮地去買水,即使不能緩解僵硬的小腿,也可以暫時解救干燥的嗓子。
可是當我捧著兩瓶水回到原處的時候,我發現媽媽不在那里了。她去哪里了呢?我開始著急,四處尋找。我不能求助商場的廣播,我知道那不符合媽媽的性格,她不喜歡暴露在公共場合,那會使她不安。我也不能走得太遠,也許她只是稍稍走開,會自己回來找我的。
幾個月前我給媽媽買了手機,她應該帶在身上。于是我撥過去,一遍,兩遍,三遍……始終沒有人接聽。我更急了,卻又沒有辦法。
我就站在原地等她,這也是小時候我們之間的約定。“如果走丟了就在原地等媽媽”,這話是媽媽說過的,不知道現在是否還可以適用。一直等了二十分鐘,媽媽終于出現了。我開始責怪她,她說只是去了衛生間,人太多,手機又沒聽到聲音。我還想說些什么,她已經生氣了,不承認自己走失,還倔強地板著臉。可是我松了氣,總算沒有把她丟失在這個人海。
之后我們一直不說話,她仍然挑選她的衣服,我仍然沒有得到休息的機會。商場有節日打折的活動,人流越來越密集,我和媽媽仍然沉默,我知道她還在生我的氣。有年輕的孩子從我們之間穿插過去,我們被人群包圍著。這個時候媽媽突然抓起我的衣角,她說,歡歡離我近點。
還是那個抓住衣角的動作,現在卻換成了媽媽。我終于明白我們之間的關系已經改變了,以前我需要她的照顧,現在她同樣需要我。于是我拉起媽媽的手,這樣在人群里我們便不會再走失。(摘自《北京晨報》)
(責編: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