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蘭芳在上海的“寓公生活”

1933年，為避日偽凌辱，梅蘭芳先生舉家南下遷滬，中間曾一度赴港居住，香港淪陷后又被迫返滬，之后便蓄須明志，息影舞臺，在上海當起了寓公。梅蘭芳在上海所度過的這一段寓公生活，既是他一生中的重要階段，更可見其人格之光輝，所謂“躬履艱難而節(jié)乃見”，是后人研究梅蘭芳生平所尤應(yīng)重視的。

作為初露頭角的“京角兒”，早在1912年秋天，梅蘭芳就到上海演出，并且一炮打響，從此聲名大振，以后上海便成了梅蘭芳常去演出的地方。但真正在上海定居，乃至上海成為他的第二故鄉(xiāng)，那還是1931年“九·一八”事變以后的事情。“九·一八”事變后，北平就一天不如一天，接著簽訂的《塘沽協(xié)定》，又把熱河拱手讓人，真不知日本人哪一天就會打進來!京戲還能像以前那樣舒舒展展地唱下去嗎?梅蘭芳感到茫然了，南下之意漸漸萌生。1933年，梅蘭芳到上海天蟾舞臺演出。某日賑災(zāi)義演，發(fā)起人老報人史量才先生到后臺道乏，對梅蘭芳說：“近得消息，日本軍閥將占領(lǐng)北平，溥儀入關(guān)，重回紫禁城，老兄將成為內(nèi)廷供奉矣!”梅蘭芳報以苦笑，但內(nèi)心已作出了舉家南遷的決斷。他回到下榻的滄洲飯店，即囑夫人福芝芳乘早車返北平，將子女接到上海。雖然他舍不得北平這塊生他養(yǎng)他、教他捧他的京劇熱土，但他更不愿留下來自取其辱，兩相權(quán)衡，他只能暫避江南，靜觀時局了。

遷滬后，梅蘭芳全家在上海法租界的滄洲飯店暫住了一年之久，后決定租房居住。梅蘭芳提出了“地段不要太熱鬧，房子不要太講究”的覓房條件，幾經(jīng)選擇，最后租下了湖南籍政要程潛在馬斯南路(今思南路)上的一幢中檔花園洋房作長久居住之計。

梅蘭芳定居上海后，梅劇團仍留在北平，每年只有一次在上海或到外埠演出。梅蘭芳把演出外的有余時間用來繪畫、拍曲和補習英文。每周星期一、三、五下午二點到三點，請一位英國老太太教英文，四點后，俞振飛、許伯遒兩位帶了笛子來拍曲、度曲；星期二、四、六，請畫師湯定之來教他畫松、梅。值得一提的是，1935年，梅蘭芳作為文化、友誼的使者，對蘇聯(lián)進行了一次意義深遠的訪問。1935年2月2日，梅蘭芳在上海登上了蘇聯(lián)特地派來接他的“北方號”輪船直赴海參崴，然后轉(zhuǎn)乘西伯利亞特別快車赴莫斯科。訪蘇的一段日子，生活是愉快并值得回憶的，但自蘇聯(lián)返回“孤島”上海，卻仿佛又一下子重新掉進戰(zhàn)爭和混亂交相脅迫的深淵。梅蘭芳雖身居租界，但也只能在馬斯南路花園洋房之外很小的一塊天地中活動，不時受到日、偽分子和地痞流氓的騷擾，深感上海已非久留之地。因此，當香港方面向他發(fā)出邀請后，他便毅然率領(lǐng)梅劇團于1938年春赴港演出。演出結(jié)束，梅劇團成員北返，梅蘭芳卻在香港住下了。1941年12月，珍珠港事件發(fā)生，香港陷落，香港自然也是待不下去了。1942年夏，梅蘭芳被迫返滬。從此，他留須輟演，杜門謝客，以書畫自遣，過起了寓公生活。

日、偽惡勢力依然糾纏不休。1942年秋季的一天，汪偽政府的大頭目、“外交部長”褚民誼突然來訪，說是有要事相商，非要會見不可，仆人阻攔不住，梅蘭芳只得下樓。褚民誼走進客廳兼畫室的“梅華詩屋”，寒喧幾句便道出來意。原來他是專程來邀梅蘭芳在十二月作為團長率領(lǐng)劇團赴南京、長春和日本東京等地輪回演出，慶祝所謂的“大東亞戰(zhàn)爭”勝利一周年。梅蘭芳用手指著自己的唇髭，沉著地說：“我已經(jīng)上了年紀，沒有嗓子，早已退出舞臺了?！瘪夷骊庪U地笑說小胡子可以剃掉嘛，嗓子吊吊也會恢復的。梅蘭芳不緊不慢地回敬道：“我聽說您一向喜歡玩票，唱大花臉唱得很不錯。我看您作為團長率領(lǐng)劇團去慰問，不是比我更強得多嗎?何必非我不可!”褚逆頓時斂住笑容，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狼狽地走了。在梅蘭芳當寓公的幾年中，他巧妙地與敵、偽周旋，頂住了來自各方面的威逼利誘，矢志不與敵、偽合作，表現(xiàn)出一個愛國藝術(shù)家的崇高氣節(jié)。

由于梅蘭芳始終拒絕登臺演出，不為敵、偽粉飾太平，收入來源一時斷絕，他的經(jīng)濟情況漸露窘?jīng)r。那時北平無量大人胡同的住宅已經(jīng)賣掉，僅依靠銀行透支和變賣古玩來維持生計。戲館老板們知道他手頭窘迫，便找上門來，“好意”相勸：“您只要松松口說聲‘唱’，‘條子’(金條)就來啦，何苦干耗著挨餓”!梅蘭芳淡淡一笑，回答說：“謝謝您的好意，我的嗓子真不成啦，唱砸了，彼此都不好收場”。不為貧賤所移，其志固然可嘉，但生計問題總得解決呀!有朋友勸他賣畫為生。梅蘭芳說：“我的畫是玩票性質(zhì)，現(xiàn)在要下海，就非下苦功不可”。于是，他就進一步在仕女、花卉方面下功夫，繪畫成為他寓公生活的主要內(nèi)容。他作畫的時間大半在午夜以后。那時上海幾乎每天都有空襲警報，晚上十點鐘起即停止供電。梅蘭芳為此專門買了盞鐵錨牌汽油燈。每晚把呢質(zhì)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點上汽油燈，然后沏一壺香片茶，研墨調(diào)色，仲紙落筆，直至東方發(fā)白，他還在揮毫作畫，全無倦容。梅蘭芳身處當時那種環(huán)境，輕易看不到他的笑容，只有在畫得盡興時，他才得到些快慰。梅蘭芳很早就跟從吳昌碩、陳師曾、齊白石等繪畫大師學畫，南遷至滬后梅蘭芳的畫藝又有了新的長進，特別是1944、1945這兩年畫得最多，可以說是他一生繪畫的高潮。1945年春，梅蘭芳借上海成都路中國銀行的一所洋房舉行了畫展。畫展中包括了佛像、仕子、花卉、松樹，還有一部分是和葉譽虎合作的梅竹，以及與吳湖帆、葉譽虎合作的“歲寒三友畫”等，畫展期間，人們重其高潔，紛紛選購，展出的170幾件展品，售出達十之七八，連照樣復定的畫件在內(nèi)，可以說是全部出脫了。這倒是梅蘭芳始料不及的。

梅蘭芳的寓公生活，看似波瀾不驚，實則透過平靜的繪畫活動，我們不難感受到他胸膛里一顆愛國之心的跳動。1944年冬，一個風雪交加的寒夜，梅蘭芳在臥室里收聽短波無線電，突然走到外間來，面帶笑容地對親友說：“剛才無線電里報告，日本又吃了一個敗仗”。他拿出一瓶薄荷酒清大家喝，自己也喝了一杯，就提了汽油燈下樓畫了一幅梅花，題作“春消息”?？梢?，當寓公的他，時刻不忘山河重光、祖國解放!梅蘭芳威武不屈、貧賤不移的精神面貌，在他的畫作中得到了充分的體現(xiàn)。他曾畫一張松樹斗方，上題前人詩句：“豈不罹霜雪，松柏有本性?！边@正是他不畏強暴、氣節(jié)凜然的真實寫照。他還在一幅設(shè)色牽牛花上這樣題道：“曩在舊京，庭中多植盆景牽牛，絢爛可觀，他日漫卷詩書歸去，重睹此花，快何如之。”當時日本尚未投降，梅蘭芳已有漫卷詩書之想，足見他對抗戰(zhàn)勝利的樂觀信念。“時窮節(jié)乃見，一一垂丹青”。由此而表現(xiàn)出的浩然氣節(jié)和孤傲清標，雖士大夫亦所難能，愈顯得梅蘭芳品格的高貴了。

1945年8月，當梅蘭芳從收音機中聽到日本投降的消息，喜不自禁，立即從樓上下來，走向他的家人和朋友。當時他用一柄打開的折扇擋著臉的下部，然后忽地撤掉折扇，原來唇上所蓄之須已全部刮掉。幾個月后，梅蘭芳在上海美琪大戲院重新登臺，恢復演出，從此正式結(jié)束了他在上海為期四年的寓公生活。同年10月10日，梅蘭芳在上?！段膮R報》發(fā)表了一篇題為《登臺雜感》的文章，總結(jié)了他在上海所度過的寓公生活。他在文章中感慨地寫道：“沉默了八年之后，如今又要登臺了。讀者諸君也許想象得到：對于一個演戲的人，尤其像我這樣年齡的，八年的空白在生命史上是一宗怎樣大的損失，這損失是永遠無法補償?shù)摹Ｔ谶^去這一段漫長的歲月中，我心如止水，留上胡子，咬緊牙關(guān)，平靜而沉悶地生活著，一想到這個問題，我就覺得這戰(zhàn)爭使我衰老了許多……”這是梅蘭芳心聲的真情流露。梅蘭芳為了維護民族的尊嚴，“八載留須罷歌舞”(田漢詩)，為此作出了最大的個人犧牲。（摘自《檔案春秋》）

（責編：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