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有三十六顆心

用拳頭說話的孩子

我從師范學校畢業后，先到老家的小學校做了半年代課老師，在深圳工作的男友嫌我在那里沒有發展前景，就讓他老爸走了走門路，把我調到了深圳的一家私立小學。

大城市里的學校就是不能與鄉村學校相提并論，除了環境、設施和待遇天壤之別外，最不同的就算我教的學生。我以前那所鄉村小學的學生都很憨厚老實，十幾歲的孩子連電腦和手機都沒見過，可如今這幫學生可了不得，父母大多都是都市白領、私企老板、高干子女，一個個被寵成了紈绔子弟。小小年紀就上網聊天、拉幫結伙、欺負同學、捉弄老師，小腦袋里全是精靈古怪的惡作劇，把我折騰得夠嗆。而在這幫小祖宗當中，最讓我頭疼的是一個叫艾自豪的小男孩。

艾自豪是班里個頭最高，身體最壯的，當然也是最調皮搗蛋的。他常常揍得其他同學哇哇大哭，上課也喜歡怪腔怪調出洋相，最可氣的一次，他竟然用不干膠把我的裙子和板凳粘在了一起，搞得我裙子上一片狼籍，出盡了丑。一氣之下，我給艾自豪的媽媽打了電話，把艾自豪的罪狀一一列舉。

第二天，他媽媽親自來到學校，見了我滿口道歉：“真是對不起您，自豪這孩子從小調皮，我一個人又顧不過來，老師您就多費心了……”說完，把我拉到僻靜地方，塞給我一個紙包。我打開一瞧，里面是五百塊錢。

學校里有許多學生家長都很有錢，經常送老師錢和東西，還有個老板為了孩子，送給一位老師一部帕薩特。我來學校后，也曾經有家長悄悄送我貴重禮物，但都被我拒絕了，我可不是那種為了點東西就出賣人格的人。于是一見艾自豪的媽媽竟然送錢，我不禁惱怒：“你把我當成什么人了？”

艾自豪的媽媽見我生氣，臉漲得通紅，一時尷尬地窘在那里。我緩和下口氣說：“希望以后你和你愛人多教育一下艾自豪，他實在是太頑皮了。”

提到艾自豪的爸爸，艾媽媽突然眼圈有些發紅，她說自豪爸爸常年在外地工作，一年在家時間不到一個月，自己又經常加班，從小孩子沒少跟著她吃苦，說著竟然抹起了眼淚。于是我告訴她，缺少父親關懷的孩子，脾氣往往比別的孩子更加古怪難纏，我希望有機會見見艾自豪的爸爸，和他好好談談。

那天早上，我一到學校，就見一個衣著光鮮的中年男子氣咻咻的和校長說著什么。

他走后，校長叫我過去，嚴肅地說：“你們班那個艾自豪是怎么回事？”原來，艾自豪昨天放學后，把同學丘小東的頭打破了。丘小東的爸爸是一家公司的老總，強烈要求把艾自豪開除。“您要把艾自豪開除？”我急忙問。校長嘆了口氣說：“這事我先壓下了，可如果艾自豪以后再欺負同學，我也幫不了他。”我明白，丘小東爸爸的公司每年都向學校捐贈一批財物，這樣的家長學校是不愿意得罪的。

于是我好好和艾自豪的媽媽交流了一番，而艾自豪可能被媽媽教訓了一頓，此后果然老實了許久。但是沒過多久，艾自豪竟然又出事了。

爸爸有三十六顆心

那天上口語課，我帶著孩子們來到學校草地上，讓大家圍坐一團，說說自己的爸爸媽媽。這是練習孩子們的口語表達能力，而孩子們對這個話題也十分感興趣，都搶著說，有的說自己的爸爸是公司老總，有的說自己的爸爸媽媽都在市委工作，有的說自己的爸爸在日本的大學當教授……輪到艾自豪時，他慢吞吞地站起來，吭哧了半天才說：“我爸爸是超人。”

超人？其他同學一聽，哄堂大笑起來。我也忍俊不禁：“艾自豪同學很幽默。”可艾自豪卻滿臉莊重地說：“我說的都是真的。”大家笑得更厲害了，尤其是丘小東，揶揄地大喊：“你爸爸是超級笨人，簡稱超人。”

艾自豪的臉漲得通紅，握住拳頭要揍丘小東。我批評了丘小東不該侮辱人，然后又批評艾自豪不該胡說，這是在上課，要嚴肅點。艾自豪倔強地說：“我爸爸就是超人。”

丘小東卻大叫：“艾自豪的爸爸早死了，他根本沒爸爸，是個野孩子。”其他幾個和丘小東要好的孩子也跳出來說，艾自豪就是沒爸爸，如果他有，大家怎么從來沒見到過？

“你們胡說，我爸爸在外地上班，他沒死。”艾自豪眼里幾乎要噴出火來，我見局面不好，就讓艾自豪先回教室。

艾自豪氣鼓鼓地走后，我繼續讓大家談論爸爸媽媽。下課后，孩子們陸續從草地回了教室，我正打算回辦公室，就聽教室里突然哭叫連天，“稀里嘩啦”一陣亂響。我奔進教室一瞧，傻了眼，只見幾十個孩子，無一例外屁股上都用強力膠水粘著一個小座椅，有的座椅太重，把褲子都扯了下來。孩子們有的哭有的叫，七手八腳地撕扯座椅，有的竟然被絆倒在地，而艾自豪則一臉解氣地站在墻角，甭問，這一定是他干的好事。

果然，我一問他就承認了，他利用先回教室的時間，在每個同學的坐椅上都抹了強力膠水。

這一下他的禍闖大了，有兩個孩子被坐椅絆倒，碰破了腿，還有幾個崴了腳，當然還有每個人都要換條新褲子了。孩子們的家長不干了，集體來學校，要求開除艾自豪。

我打電話告訴了艾媽媽，她一聽立即風風火火地趕到，一見面，她就不住給其他家長道歉求情。其他家長不領情，她氣急之下，瞅見一旁的兒子，忍不住怒火中燒，上去就是一個大耳光：“媽媽給你說過多少次，你來這么好的學校不容易，可你怎么不給媽媽爭口氣呀。”

艾自豪被打蒙了，呆呆地站在當地，連哭都沒哭出來。我上前攔住艾媽媽，有些生氣地說：“你怎么能打孩子呢？孩子這樣，你們做爸爸媽媽的是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的。”

其他家長也指責艾媽媽，有的更是冷言冷語，說連家長都這么暴力，怪不得孩子也暴力呢。艾媽媽臉色通紅，惱羞成怒地揪過兒子，大聲責罵：“你說，為什么要欺負同學。”

艾自豪咬著嘴唇怎么都不開口，只是眼里的淚水不住流淌，被媽媽問急了，突然抬起掛滿淚水的小臉說：“我的爸爸是好爸爸，他每年都給我寄好多玩具，在電話里和我說悄悄話的聲音好溫柔，可是……”他猛然瞅了一眼學校門口那個公告欄，然后下定決心似地說，“可是其他同學的爸爸都被選過好爸爸，為什么不選我的爸爸？”

我和其他老師一聽，都愣住了。學校每學期都會評選優秀爸爸，那些經常接送孩子，經常開家長會的爸爸都會選上，而更為重要的是，凡是那些“好爸爸”，都曾經為學校捐贈過錢物。艾自豪的爸爸從來沒開過家長會，老師甚至都不認識他，而艾自豪家經濟條件不好，一次也沒捐過錢物，當然好爸爸就沒他的份了。難道艾自豪就是為了這個，才嫉妒其他同學，用拳頭來發泄不滿的？

“同學們都說我撒謊，我沒撒謊，我爸爸就是超人，因為他有三十六顆心。”艾自豪對媽媽說，“這是爸爸親口對我說的，爸爸是像超人一樣有三十六顆心，是吧？”

艾媽媽呆了，許久，她突然抱起兒子，撫摸著兒子臉上的巴掌印痕，忍不住“嗚嗚”哭了起來。

千萬別傷孩子的心

此事最終還是平息了下去，家長們答應再給艾自豪最后一次機會，而經過這次事件，一向好動調皮的艾自豪突然沉默了，甚至連別人欺負他，他都不再還手。我感到很奇怪，就問艾媽媽，是不是她又體罰孩子了。艾媽媽笑說：“不是，是他爸爸快回來了，還在電話里答應給他開一次家長會，自豪就遵守與爸爸的約定，一定做個聽話的好孩子。”

我第一次見到艾爸爸，就嚇了一跳。他長得實在是太魁梧高大，而且面堂黝黑，臉上還有幾道傷疤，看上去就像電影里那些土匪一樣，和我握手時，把我的手攥得生疼。

“我叫艾國林，自豪這孩子給你們添了很多麻煩，我向您表示道歉，”說完，竟然“啪”地給我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你是軍人？”我吃驚地問。艾國林笑了，黑黑的臉上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齒：“是的，我在邊防緝毒大隊服役。”他告訴我，由于工作的特殊性，常年不能在家，他又不能讓家人透露他的工作情況，因此許多人還以為他已經去世了。這次家長會，艾國林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為兒子向其他家長致歉。而且他還利用假期，帶著兒子妻子坐飛機去了一趟海南旅游。

還別說，艾自豪真聽他爸爸的話，之后他一直很乖。那次我布置同學們寫作文，一向討厭作文的艾自豪，竟然破天荒地寫了一篇，而我看后，不禁怔住了。作文的題目叫《我親愛的爸爸》：“……在我心里，我的爸爸是世界上最偉大的爸爸，因為爸爸曾經告訴我，別的孩子的爸爸，只有一顆心愛自己的孩子，可他有三十六顆愛我的心。我相信爸爸的話，因為他掀起衣服給我看過，他身上真有三十六顆心呢。這么好的爸爸為什么沒有憑上‘好爸爸’呢？爸爸告訴我，那是因為老師忘了，如果有一天想起來，老師一定會選他的……”

這時我才知道，艾國林在邊防緝毒大隊干了十幾年，渾身留下了無數傷疤，一次他遭遇三名販毒罪犯，在搏斗時，一個罪犯用鐵砂鳥銃向他開了一槍，至今，他的胸膛里還有三十六顆沒有取出來的鐵砂。而這，就是艾自豪常說的他爸爸有三十六顆心的原因。

我的鼻子發酸，眼角悄悄蹦出幾顆小水珠。我把艾自豪的作文給校長和其他老師看了，大家都沉默無語，不久后，在好爸爸評選中，艾國林的照片也被貼上了“好爸爸”公告欄。

（責編：云妮 yuner@vip.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