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新是市里最大的天馬汽車4S連鎖店的總經(jīng)理,這天早晨,他的汽車打不著火了,只好打了個電話,讓老王火速趕到他家所在的小區(qū),幫他修車。
老王是他旗下城西店維修部的一名老修車工,以前在市國有企業(yè)金豹汽車公司上班,后來公司效益不景氣,老王下了崗。當時,陳新的4S店剛起步,在招人,見老王以前在國企里待過,人又老實本分,就把他安排在自己店里當一名修車工。打那以后,只要是陳新的車出了問題,他都是一個電話把老王叫過來,讓他當場修理。
等了將近二十分鐘,老王才推著一輛破破爛爛的自行車,渾身濕漉漉的來到地下車庫。陳新本想罵幾句,見他渾身濕透了,才想起來今天外面一直在下雨,又見他凌亂的頭發(fā)不斷往下滴水,臉色發(fā)白,嘴唇發(fā)紫,話到嘴邊又咽到肚子里去了。
老王掀開汽車前蓋,打了幾次火,側(cè)著耳朵聽了聽,又趴在發(fā)動機上聞了聞,接著從身上的口袋里掏出一個油紙袋,取出一個小零件換上,又把一截銅制油管子拆下來,清洗了一下,重新安裝上去。老王沖車里的陳新?lián)]揮手。陳新把鑰匙輕輕一轉(zhuǎn),車就著了,聽著發(fā)動機低沉地轉(zhuǎn)著,陳新剛才的不快頓時一掃而光,笑著說了句:“老王,行,你手藝沒退步。”
老王咧咧嘴,笑了笑。
陳新坐在車里,寫了張字條:“城西店,煩請給老王報銷打車費一百元。”在下面簽上自己的名字后,陳新把紙條遞給老王說:“老王,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下次打車過來就行,車費我給你報銷。”說著又指了指停在旁邊的那輛還在往下滴水的自行車說,“你啊,也該給自己買輛車了。”
老王趕緊說:“謝謝陳經(jīng)理了,我那點錢得供孩子上學(xué),再說,老胳膊老腿的,騎自行車,還能鍛煉身體。”
陳新笑笑,問老王:“你孩子多大了?”老王發(fā)白的臉頓時有些笑意:“十三歲了,很懂事,希望陳經(jīng)理以后能夠照顧照顧。”陳新沖老王擺擺手說:“老王,你就放心吧,有什么困難,就來找我。”
幾天后,陳新開車路過城西的4S店,決定順便過去看一下。這兩年車市好,他忙著大江南北跑汽車公司談訂單,很少去店面里看,就是去店里看,也只是在展廳里轉(zhuǎn)轉(zhuǎn),從來不到滿地油污的維修車間里看。這次,他破天荒地來到了維修車間。可他轉(zhuǎn)了半天,也沒看見老王,就問一個正在干活的小伙子:“你們修車的那個老王今天怎么沒來?”小伙子皺著眉頭想了半天才說:“經(jīng)理,我們這里沒有誰姓王啊。 ”
陳新用質(zhì)疑的語氣問那個小伙子:“什么,沒有人姓王?”
小伙子想了一下,肯定地說:“陳經(jīng)理,沒有,絕對沒有,我來了快半年了,也沒聽說咱們店里誰姓王。”
陳新有點不敢相信,就讓小伙子把分店經(jīng)理叫來。分店經(jīng)理來了后,非常肯定地說:“城西店一共28名員工,沒有一個姓王的。”
陳新又問:“那前兩天有沒有人拿著我簽的字條,來報銷一百元錢的打車費?”
分店經(jīng)理想了想,搖了搖頭:“肯定沒有,這兩天我們的出納陳麗麗病了,一直沒來上班。”
陳新頓時覺得這件事有些不可思議,趕緊打老王的手機,沒想到,手機卻關(guān)機了。陳新眉頭緊皺,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修車的老王葫蘆里裝的是什么藥。既然老王不在自己的4S店里,那為何這么長時間以來,每次接到修車的電話,從不拒絕?還有,他修車時帶去的那些零部件,陳新本以為是老王從4S店里取的,現(xiàn)在看來也不是了,難道是老王自己掏腰包買的?
隔了好幾天,老王的電話總算打通了。老王張口就問:“陳經(jīng)理,是不是要修車?”陳新說,“是啊,你今天在店里嗎?”
老王說:“我在店里呢,早就來了。”
陳新拿著手機一下就火了:“老王,你究竟想干嗎?我已經(jīng)知道了,你早就不在我的店里了。”
過了半天,電話那邊才說:“陳經(jīng)理,對不起,我離開您的汽車店已經(jīng)快一年了,一直沒告訴您。”
陳新不快地問老王:“你為什么不告訴我?”老王支吾了半天才說:“陳經(jīng)理,我怕您責怪,現(xiàn)在我自己出來開修車行了。”
陳新這才恍然大悟,哈哈笑了起來:“看來老王你也開竅了,你自己想多掙點錢,我怎么會怪你呢?”
兩人聊了幾句,老王說:“陳經(jīng)理,您知道我離開了,不會怪我吧,上次您說以后會幫助我孩子的事,您沒忘吧?”
陳新笑著說:“看你說的,我怎么會忘啊。”
掛上電話,陳新感慨了半天,看來老王是為了報當初自己收留他到4S店的恩哪!他雖然離開了自己的車店,但是每次叫他來修車,他從無怨言,而且還從自家店拿來零件給裝上,自己每次還給人簽一張從沒兌現(xiàn)過的打車票,真是,現(xiàn)在這個社會的人,不過河拆橋就不錯了,哪里還有這么知恩圖報的人呢?
轉(zhuǎn)眼過了半個月,陳新開車到城北,路過六一街,忽然記起上次老王對他說,他的修車行就在這條街上。那天下著小雨,六一街兩邊擠滿了濕漉漉的小飯館、雜貨鋪、五金店,泥濘不堪。他駕車從街頭開到街尾,也沒見到有一家叫“老王修車行”的店鋪,只好調(diào)了頭,慢慢往回開,可一直開到街頭,還是沒見著那家店。
陳新從車窗瞅見路邊有一個修自行車的小車棚,就停下車,冒著雨跑了過去問路。修車鋪里只坐著一個十來歲的孩子,衣衫襤褸,臟兮兮的手正拿著一把銼刀銼自行車內(nèi)胎。
陳新問:“小孩,你知道‘老王修車行’在哪里?”
孩子抬頭看了看他,低下頭繼續(xù)銼他的車胎。
陳新又問了一遍,孩子很不客氣指著車鋪木柱子上掛著的一塊小木牌說:“你自己不識字啊?”
陳新這才看見,那塊小木板上,用毛筆歪斜地寫著“老王修車行”。陳新驚訝極了,怎么也沒想到,老王修車行居然是修自行車的,不由問了一句:“你就是修車的老王?”
小孩撲嗤笑出來:“你這人是怎么了,我才多大點,怎么能叫老王呢?老王是我爸爸,我是小王。”陳新問:“小伙計,那你爸爸呢?”
沒想到陳新這么一問,小男孩吧嗒吧嗒掉了眼淚,他說他爸一年前就去世了,一個下雨天,老王去修車店上班的路上,被一輛卡車撞了,送到醫(yī)院不久人就死了。
陳新一聽,簡直不敢相信,覺得脖子周圍都是涼氣。
小男孩從工具箱里翻出一個破破爛爛的舊手機,說他媽媽死的早,后來他爸爸臨死的時候,手里一直抓著這個手機,讓他一定要保存好這個手機,好好修自行車,以后會有好人打這個電話來找他修車的。
陳新問孩子要過手機來一瞅,發(fā)現(xiàn)那個老式手機外殼碎了,里面的SIM卡被軋去一個小角,原來11位的號碼只剩下10位數(shù)了,一角還粘了些褐色的血跡。陳新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偷偷拿出自己的手機,撥了老王的電話號碼,電話傳出“對不起,沒有這個電話號碼”的聲音,他仔細看了看那個號碼,赫然發(fā)現(xiàn)只有10位數(shù)。就是說,這么長時間以來,他打老王的電話一直是10位數(shù),卻一直能打通。陳新仔細一回味,更加覺得不可思議,每次自己找老王修車時,都在下雨天,而老王還不止一次提到,讓自己幫他照顧兒子。看來,是老王愛子心切,自己出了車禍,卻對獨自生活在世上的兒子放心不下,這才用“自己的方式”,把陳新一步一步帶到了這個孩子的面前。想到這里,陳新不害怕了,心潮澎湃,他默默說了一句:“老王,你是個好父親,你讓我找到你兒子了,我就一定會照顧好他。”
陳新拉過來一張板凳,坐在孩子的對面,問他:“你父親死了,就不再上學(xué),自己開這個修自行車的店了?”
孩子點點頭。
陳新長嘆一聲,對孩子說:“其實我是你父親的朋友,我一直在找他,今天我看到他的手機,才知道你是他的兒子。你還愿意回學(xué)校上學(xué)嗎?”
孩子有點不知所措地點了點頭。陳新摸了摸孩子的頭,說:“那好,你收拾一下,從明天開始,你回學(xué)校讀書吧,學(xué)費叔叔替你出,你要好好學(xué)習(xí),才對得起你爸爸啊。”
孩子用力地點點頭,眼里噙滿了淚水,沾滿機油的一雙小手不停地搓著。
陳新從破舊的車棚往外看,外面細雨紛紛,塵世的暄鬧仿佛都在雨中安靜下來。蒙蒙細雨中,陳新仿佛又一次看到了老王——只是,這一次,老王站在雨中,離他遠遠的,兩眼含著淚意,默默地看著車棚里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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