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這座小城的第二天傍晚,董八根去超市買東西。當他出來時,天早黑透了。他往住處走去。忽然間,他被什么絆了一下,一個踉蹌跌了個嘴啃泥。他爬起來,隱約發現,地上有一塊巴掌大小的石頭。
董八根覺得很納悶,在這種城市的路上,怎么會出現一塊石頭呢?他彎下腰,伸手去撥這塊石頭。就在他的手接觸到石頭時,猛地發現石頭里伸出個蛇一樣的腦袋來,在他的中指上咬了一口。
“啊呀!”董八根叫了一聲,本能地縮回手。他看清楚了,這不是石頭,而是一只烏龜。烏龜張嘴咬了他。霎時,一陣劇烈的疼痛傳遍全身,董八根只覺得自己的指尖被咬去一塊。果然,他把指頭放到眼前時,看到指頭上滲出了血。
這一下他可火了。真沒想到在城里的路上遇上烏龜,不僅絆了他一跤,還兇惡地咬了他。此時他顧不得疼痛,決定抓住烏龜報仇雪恨。然而當他再次俯下身時,發現烏龜不見了。他瞪大眼睛,前后左右地搜索,卻根本不見了烏龜的蹤影。
怪了,雖然這是一條弄堂,卻很寬敞,兩邊的房子都是鋼筋水泥的,墻腳邊根本沒有洞。路面上即使有窨井,也是結實的圓鐵蓋子,并不是篩子狀的,烏龜會鉆到哪里去?弄堂里還有路燈,光線再差,也不會連一只烏龜跑動也看不到。
然而烏龜確實不見了。
董八根呆立著,弄不清怎么回事。他只好帶著氣惱和疑惑,繼續往住處走去。
來到臨時的租住屋,他敲了敲門,里面響起驚恐的詢問聲:“誰……你是誰?”董八根聽出來,是他老婆的聲音。他叫了一聲:“是我啊,快開門。”門開了一條縫,只見他的女兒透過門縫往外窺視,神色十分惶恐。他推開門進去,看到老婆和女兒都很緊張。“出了什么事?”他連忙問著。七歲的女兒撲到他懷里,結結巴巴地說:“爹,有……有鬼……”“有鬼?有什么鬼?”“敲門的鬼……”“什么敲門的鬼?”
女兒渾身打顫。老婆也滿臉恐怖,她告訴董八根,他出門以后,她們在屋子里聽到有人敲門,本以為是他回來了,去打開門一看,門外卻什么也沒有。起初還當是別人敲錯了門。但過了一會兒,敲門聲又響起來。又去開了門,門外依然什么也沒有。接下來這種敲門聲繼續響起。她們突然覺得不對了,不敢去開門了。而這種敲門聲一會止一會響,已經鬧騰了好幾番。
聽了老婆的敘述,董八根的心里也一陣戰栗,聯想到他在路上遇到的烏龜,不能不懷疑,確實有一些怪事在發生。但他不敢把路上的事說出來,怕給妻女增添恐慌。他故意裝得很輕松,說也許是樓上人家的孩子惡作劇,欺負他們這一家外來者。不理他就是了。
安慰了妻女一番,一家人睡下了。董八根卻怎么也睡不著。也不知什么時候,他果然聽到了敲門聲。那種聲音并不很響,也不很低,聽起來像是有個人坐在門外,極力控制著手的力量,不輕不重地敲著。董八根四十出頭了,從來沒聽到過這樣詭異的敲門聲,簡直令人毛骨悚然。此時睡在隔壁床上的女兒驚醒了,嚇得鉆進爹媽的被窩里,妻子緊緊地摟著女兒,全身發抖。
“八根,你聽……又來了。”妻子對董八根耳語著。董八根也很害怕,但他是男人,不能不壯起膽子,開了燈下了床。他從貓眼里望望,外面一片漆黑,看不到什么。最后他咬了咬牙,大吼一聲拉開了門。
一股冷風吹了進來,他睜眼一望,外面什么也沒有。他跑到外面又搜索一下,并沒有見到任何可疑的東西。但當他回到屋,關上門后,卻一眼看到,有一個烏龜,已經爬進他們的屋子里。
董八根差點兒驚叫起來。那個烏龜手掌般大小,跟他在路上遇上的一模一樣。此刻它伸長了脖子,揚起腦袋,仿佛就在瞪著他。董八根甚至好像看到烏龜細小的眼珠子里噴著仇恨的怒火。
烏龜進家門,這肯定是不祥之兆。董八根不敢怠慢,決定馬上將它清除出去。然而進了門的烏龜已經轉過身,它的神態明顯是進攻性的,張著嘴,朝著董八根的腳邊沖過來。董八根不由得后退幾步,他幾乎想拉開門逃出去。他見過不少烏龜,但從來沒聽說過烏龜這么兇。
逃是不能逃的。情急之下,董八根脫下身上的汗衫,一把蒙住了沖到腳邊的烏龜,準備捧起來,從窗口扔出去。可是他兩手一用力,卻覺得汗衫下面空空的,扯起汗衫一看,哪有烏龜的影子。
董八根心里很清楚,他遇上的并不是一個真正的烏龜。此時他聽到妻子在臥室里問他:“八根,你到底看到了啥?”他連忙說:“沒有看到啥,好好睡吧。”他檢查了一下屋子里,確定那個烏龜真的消失了,才關了燈,走進臥室去。他又安慰了妻女幾句,鉆進被子躺下來。然而他嗷地叫一聲,一下子跳了起來。因為他感覺到床上有個硬東西,硌了他的背。開亮燈一看,正是那只烏龜。
烏龜竟然爬上了他的床。
“這是哪里來的?”妻子急問道。董八根卻不知怎么回答。他愣了愣,想到了一個主意,也許來點兇的,嚇唬一下這個畜牲,它就不會再出現了。可當他跑到廚房抓了一把菜刀,返回臥室時,卻見妻子正捧著這個烏龜,在細細觀察著龜背。妻子好奇地對他說:“你快看看,這上面竟然寫著名字呢,叫什么張大來……”“什么,張大來?”董八根一聽,驚愕地張大嘴巴,手里的菜刀當一下掉在地上。
“張大來,張大來……天哪,這怎么可能啊?”“怎么啦?你知道張大來?”妻子連忙問他。董八根沒說話,伸頭來察看那個烏龜,但猛然間,那只烏龜像只青蛙一樣,從他妻子手上蹦起來,一頭撲進了董八根懷里。董八根嚇得用兩手亂拍,想把烏龜撣下來,可是這只烏龜伸開四腳,尖厲的爪子抓緊他的皮膚,怎么甩也甩不掉。董八根像全身著火一樣蹦跳著,嘴里發出恐懼的吶喊。妻子和女兒也嚇壞了,同時發出了尖叫聲。
就在這時,放在床頭柜上的手機響了。三個人同時一愣,屋里一下子靜起來。董八根再一看,那只抓著他胸脯的烏龜不見了。手機還在響著,他抓起手機喂了一聲,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了出來:“董老板,你是不是董老板?”“哎對,你是誰呀?”“我是大來他娘啊……我有事要問你……”
一聽是大來他娘,董八根像被人抽了一鞭,全身一震,手機差點兒掉落。他情不自禁叫起來:“怪了怪了,這個號碼她怎么知道?”只聽手機里響著大來他娘的追問:“董老板,這到底是咋回事呀,我家大來這幾天沒來電話,可他養的小烏龜,卻跑回家里來了。還有,你這個號碼,就寫在小龜的肚皮上……”
大來媽在絮叨著,董八根聽了好一會兒,總算弄清是怎么回事,原來在張大來的家中,也出現了那只小烏龜,在它的背上刻著張大來的名字,而在它的肚皮上,則寫著董八根和這個手機號碼。而這個號碼是他來這座小城以后,剛剛置辦的。
烏龜,號碼,大來……這一連串的怪事,把董八根推進了恐懼的深淵。他張著嘴,不知如何回答。大來媽還在追問著他:“董老板,你快說說,大來是不是出事了,為啥他沒來電話,為啥他的小龜會來家里,為啥……”大來媽一句接一句地追問,終于讓董八根受不住了,手機從他手里滑下去。他全身冷汗直冒。正在此時,外面又傳出那種奇怪的敲門聲。董八根驚跳了起來,一屁股坐在地上。嚇得妻子緊緊拉住他的手,連聲問道:“八根,這到底怎么啦,你快說呀。”其實,妻子一直在懷疑,丈夫的礦上出了什么事。只是來這座小城前,丈夫說是旅游的,現在看來情況很不妙。董八根不敢再瞞妻子了,他結結巴巴告訴妻子,他承包的礦發生了事故,20多人全部被塌下來的碎石屑堵在了井下。
“天哪,那你怎么不喚人救啊?”妻子驚叫起來。董八根幾乎要哭了:“救?怎么救啊?礦洞給封死了,一時半會哪挖得開啊。再說就算把他們挖出來,肯定也都是死人了……”“那咱們這么逃出來,能行嗎?八根呀八根,你真糊涂啊,出了這么大的事,卻不吭一聲,還要逃,真是喪盡天良啊。”妻子說著,一巴掌打在他臉上。董八根流著淚,可憐巴巴地問:“那現在怎么辦?”“當然是馬上回去,挖洞救人!”妻子開始收拾東西。
董八根的心里充滿矛盾。他覺得就算回去,也救不出那些人了。包括張大來在內的這些礦工,肯定全變成鬼了。因為碎石屑封住洞口,里面沒有空氣,人是熬不過幾小時的。而現在距塌礦已經兩天了。
可是妻子這樣堅決,他只好同意回去。他們叫了一輛車,連夜趕回了家鄉。
他們一下車,就直奔礦區。天已經亮了。就在他們到達礦洞口時,董八根一眼看見,洞口外趴著一只小烏龜。妻子跑過去一捧,才發現小烏龜已經死了。它的兩個前爪已經只剩半截了……
董八根明白過來了。他通過手機報告了有關部門。立即有大批人員帶著機械趕赴現場。經過一番緊張的挖掘,被封閉的礦洞終于被打通。搜救人員深入井內,背出了一具又一具尸體。而這些“尸體”經過現場診斷,原來都還有一口氣。當最后一個被背出來的張大來見到那只死龜時,號啕大哭。
真相總算大白。原來張大來每次下礦井,都會帶著心愛的小山龜。那天礦洞塌掉以后,他們20個人都以為活不成了,因為被封的井洞里很快會缺氧。此時張大來摸到他的小山龜,在黑暗中流著淚說:“小龜呀,如果你有本事,就自己扒個洞逃出去吧,要不然,咱們都活不成了。”說來真是神奇,那只小龜果然展開四肢拼命地扒起來,它還真的從礦渣里扒了出去,但它并沒有立即逃命,而是爬出又爬進,反復多次,打出了一個孔洞,使得井里維持了空氣的一點流通。這才使得被困的人們茍延殘喘,沒有立即窒息過去。
小烏龜最后一次爬出洞后,終因疲累過度,死在了井口。可是它還要以一種奇特的方式,去找董八根,還跑到張大來家去報信……如果不是小烏龜這種獨特的出現,董八根是不會想到救人的,而其他活著的知情人因種種原因,也不敢輕易泄露這場事故。等到別人發現時,這些被埋在下面的人肯定全完了。
事后,董八根被判了刑。兩年以后,他出獄了。走出監獄大門的那一刻,他突然發現,前面的路上停著一只小烏龜。他一愣,睜大雙眼再看,面前卻什么都沒有。(責編:三火jackson1004@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