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愛情奔喪

男人遠比女人自私，女人認定了某個男人，便再難有二心，男人卻喜歡一邊緊鑼密鼓地建立家庭，一邊爭分奪秒地另覓新歡，有一句罵女人最惡毒的話：既做婊子又立牌坊。男人遠比女人更合適這句話。

人生真是無處不湊巧，在從西安飛往西藏的飛機上，我見到了以前的上司白蒼。

我不冷不熱地應付他。我對中年男人鮮有好感。他們事業有成，優雅有情趣，借出差四處游走，追蜂引蝶，尋求刺激，不安好心。

下午3點，飛機降落在拉薩貢嘎機場。從這里乘大巴到拉薩市區需要兩小時。一出機場，立刻感受到高原強烈刺眼的日光，在西安地攤上淘的劣質墨鏡終于派上了用場。

白蒼尾隨我后面，一手拎包，一手擋著太陽。我們住進了同一家旅館，他住在我旁邊的房間。

很快，我出現了高原反應，開始嘔吐，頭暈，雙腿乏力。到了傍晚，整個人都虛脫了，頭痛欲裂，胃脹胸悶，無法進食。

我在心里狠狠地罵劉濤，要不是他，我才不會跑到這地方來受半個月的活罪。

我和劉濤的故事簡而言之就是，一個冗長庸俗的婚姻和難以修成正果的外遇。

我，一個自命不凡推崇愛情至上的天字第一號傻瓜，愛上了已婚的劉濤。

從20歲到30歲，我對他不離不棄，心堅如磐石。但十年的時間太久了，他對太太的厭倦轉移到我身上來了，對太太則充滿內疚，拼命彌補，馬爾代夫的蔚藍海岸，尼羅河的旎猗風光，塞外的遼闊草原，只要太太開口，他立馬屁顛屁顛地去旅行社交錢。

十年的青春，大好韶華，幫助他們夫婦平安度過七年之癢。然后，我背上擾亂家庭禍害社會的罪名，帶著千瘡百孔的心，遠走他鄉，另嫁他人，茍且地過完后半生。

劉濤是聰明的，聰明的男人都會選擇婚姻。畢竟，離婚要分掉他一半財產，而跟我分手大不了就是一頓散伙飯，像我這種自命清高的以知識女性自居的人，受了被棄之辱，沒準還把錢砸在飯桌上要求AA制。

他太太不好打發，十年來自殺了兩次。他因此受到了醫生護士親戚朋友的嚴厲譴責。他在電話里對我說，小鷗，我太太是個很極端的人，她要知道了我們的事，一定會去死。所以，一定不能讓她知道我們的事。

我呢？最多一個人躲在被窩里哭得死去活來，一哭二鬧三上吊的事我干不出，連平時電話里都不敢大聲喘氣，怕傷害他太太。

來西藏的第三天，我去了布達拉宮，和白蒼一起。

白蒼話多，喋喋不休地給我介紹布達拉宮。我早已神游物外。平視布達拉宮，并沒有旅行手冊上威嚴高聳。夏季是旅游旺季，進出宮殿的游人較多，一片聒噪，圣殿的莊嚴神秘似乎不再。

中午去雪域餐廳吃飯。白蒼殷勤地點菜。

臨坐是一對年輕情侶，女孩有輕微高原反應，嬌滴滴地靠在男孩肩上，輕聲撒嬌，男孩唯唯諾諾，小心呵護。我不由得生出的嫉妒。我不年輕了，再不是恣意揮霍的年歲了，也拿不出膽略去跟命運抗爭，漸漸學會認命，命運賞什么，就接受什么，沒有那個命，強求也徒勞。

我的青春已走到盡頭，如同凋謝的花，走投無路，再無生還的可能。而他們，才含苞欲放。

20歲的女人，不管怎樣都生機勃勃，有的是時間和機會。30歲，卻如同腌過的雪里紅，再好也是咸菜，缺乏了蔥翠欲滴的生機。一切都變得岌岌可危。

半個月的假期，本來是跟劉濤去山東威海度假，結果卻如喪家之犬慌不擇路地奔上這海撥3000多米的高原。

十年來，我們這對偷情男女，最自由的方式是兩三天的短途旅行，借口通常是出差。劉濤是個好男人，不肯騙太太，只在真的出差時才順便帶上我。

劉濤要到山東考察一個月。我求爹爹告奶奶，向公司要了半個月假期。我向老總撒謊說祖母撒手歸天，我要回家去奔喪，也不枉她老人家疼我三十年。

我先乘飛機到濟南等他，誰知他在電話里說，他不來了。他太太盲腸炎做手術，離了他會怕的。既然是太太的事，我無活可說。太太不要的時間，才能輪到我，太太要了，我就沒有嗦的余地。

半個月的長假無處打發，只好來了這里，喘口氣。我總不可能跑回公司去跟老總說，祖母不死了，不用奔喪了，回來上班。

第五天，我去了趟林芝。林芝地處藏東南雅魯藏布江下游，氣候濕潤，景色宜人，素有小江南之稱。汽車翻過米拉山口，隨著海拔的下降，植物越來越茂盛，沿途的山慢慢從無樹禿山變得綠樹蔥蘢，山間溪流恣意歡歌，牛羊成群地出現在云霧繚繞的山坡上。真是塞上江南！

置身于喧鬧興奮的年輕人之中，我漸覺輕松，呼吸也順暢了。心靈終于從與劉濤的糾葛中逃離出來。

從林芝回來，我碰上行色匆匆的白蒼，他說，太太要我趕回去，明天中午的飛機。現在去買點特產，算是對朋友的交待。

我突發奇想，叫住白蒼，說，等我把包放回房里，我陪你同去。

我們打車去了八角街市場，采購了幾大包的藏飾品、唐卡、雪蓮花、紅景天，藏刀最為出名，只要了兩把隨身攜帶，買多了過不了安檢。

人的感情很奇妙，我對白蒼本來沒好感，但他要走了，霎時間我又不討厭他了。人都走了，還有什么好厭惡的。

晚上，沒去雪域餐廳吃飯，買了一些食物到旅館坐著說話。我最喜歡西藏的酸奶，用竹筒裝著，質地濃厚，用小勺子挖來吃，味道是很原始很自然的酸，也可以在奶中加一勺粗砂糖，層次很豐富，口感極妙。

白蒼的經歷，跟劉濤相似，只是不及劉濤幸福。

白蒼曾有過情人，一個女大學生，才不過25歲，被白太太追到公司羞辱了一番，一時想不開，跑到西藏來投湖自盡了。

白蒼說，她個性太強了。她走后，每隔兩年，我會抽空來一趟西藏，去湖邊悼念她。可是我更對不起太太，所以要加倍補償她，賺更多的錢，買更大的鉆石，她給我生了孩子，十幾年任勞任怨，不容易。

心寒，為了一個男人霍出了性命，到頭來這個男人還覺得她死有余辜，咎由自取，活該。

我在想，我若也想不開，在巴松錯一死了之，那劉濤是不是也是這樣？

我把十年最好的年華給了劉濤，經過了他，我不再相信男人的感情了。男人遠比女人自私，女人認定了某個男人，便再難有二心，男人卻喜歡一邊緊鑼密鼓地建立家庭，一邊爭分奪秒地另覓新歡，有一句罵女人最惡毒的話，既做婊子又立牌坊。男人遠比女人更合適這句話。

以為自己是艷驚四座的女主角，到頭來不過是跑龍套的小嘍，填補人家的婚姻空白，以為自己會改變這個男人的后半生，結果人家勇往直前，自己摔個半死，還不能叫疼。以為癡癡的等待會感動他回心轉意，結果卻等到了他的煩不勝煩。男人更多的時候，會將女人的癡心視作負擔。

柔腸百轉，以淚洗面，痛不欲生，愛得如此負面，到頭來白了頭，黃了臉，一頓散伙飯斬斷一切情絲，你走你路，他過他橋，各不相干。

劉濤跟我說他跟太太的關系有多淡，淡到相敬如“冰”，說要是殺太太不犯法就好了，我漸漸不信他的話，他很怕太太，怕她生氣，怕她郁悶，怕她孤獨，種種的怕，都緣于愛。

從陌生到相識到相戀，到決定結婚，到結婚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一通張羅，到結婚之后的磨合，到生孩子的折騰，多么漫長艱難，多少往事，多少情分，只有我這個蠢人才信他的鬼話。

第二天，白蒼走了，去見他的太太去了。我無所事事地滯留了一個星期，也走了。回到上海，在機場等了半天，不見劉濤來。

晚上8點，劉濤發來短信，不來了，陪太太逛街，讓我自己回去。

我回信息問他，要是有一天，你太太知道了我們的事，會怎樣？

他沒回復，我打他電話，關機。我像白癡一樣在機場坐到天明，終于想明白了，沒錯，有些事，有些人，已然到了盡頭。此上高原，我確是去奔喪，為愛情奔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