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平常的秋夜,黎明時分,曲家橋聞到一股杏花稠重的芬芳,像夜色彌漫過屋頂,濃烈的花香穿過夢境,帶來大片空曠。
那是春天的杏花味道,還帶著春天特有的潮濕與陰涼。
曲家橋睜開眼睛,透過一縷晨光的薄白,他看清了瓦頂,檐柱,扁桶,木柜。從床上看過去,灰暗的房間像一只巨大容器,泛溢出一股舊的味道。每天早晨,他都會平靜而茫然地看一會那些熟悉的物件,才披衣起床。
今天不一樣,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干。他像身手敏捷的年輕人翻身離開高架子床,由于動作太猛,不堪重負的老床發出一陣破碎的吱呀聲。離開床沿,曲家橋開始尋找一件趁手的東西。他對自己說,睡過頭了,東西應該在這里。他用的是和女兒曲小惠說話的口氣。他的女兒此時在離馬橋村500公里外的重慶市打工,即使曲小惠不在身邊,他自言自語時,仍然是一種慈祥的口吻。
曲家橋從床底下一直找到木柜后面,終于從扁桶下找到一根鐵棍。那根鐵棍是三十多年前,來馬橋村插隊的一個重慶知青送給他爸爸曲德懷的拐杖。曲德懷在世時,從來沒把那根鐵棍當過拐杖,作為馬橋村這個自然村落的生產隊長,他長期用鐵棍敲鐘。曲德懷說,狗日的,這根鐵棍敲鐘的聲音太響了,我看哪個聽到這么響的鐘聲還敢窩在家里。
鐘就掛在屋外的核桃樹上。其實,鐘也不是真鐘,而是一只拖拉機輪胎的鋼內圈,用鐵棍敲上去,比真的鐘聲音更加響亮。鐘是什么時候掛在那棵核桃樹上的,馬橋村人已記不太清楚?!?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