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以南不足百里便是黃河。河邊有一鎮叫渠村鎮。鎮南有一河壩,叫渠村壩。
不過當地人管渠村壩叫渠村大閘。因為壩上的水閘百余米長,氣勢頗為雄偉。大閘之下的黃河支河金水河,曲曲彎彎緩緩流向小城。沿途百姓的農田灌溉全憑金河之水,民以食為天,稱它為大閘也有這層含義。
大閘視水位起起落落,恩澤一方百姓。從這個意思上說,金水河便是小城百姓幸福河,渠村大閘也該叫幸福閘了。
常住壩上的是一老一少兩個看閘人,老的姓郭,少的姓邵。因為朝夕相處,兩人不是父子卻勝過父子。姓邵的小子水利學校畢業,因出身貧寒,沒有門路,畢業后便分到壩上看閘。開始還很有怨氣,后來慢慢就被老郭的樂觀感化了。
老郭是個樂天派,到壩上察看一陣,便捧著收音機咿咿呀呀唱豫劇,唱男也唱女,老郭拿捏的腔調常逗得小邵捧腹大笑。要么就撲通扎進水里,摸條紅尾巴鯉魚出來,用文火燉熟,哧溜喝口噴香的魚湯,老郭常說,愁啥愁,天高皇帝遠,這樣的日子不賽過神仙?
那是真正的黃河野生鯉魚,燉出來的味道逆風飄香。小城老街新區到處都是渠村魚湯館,都火得不行,都標榜自己的是黃河鯉魚,可真正的黃河鯉魚有幾條呢。
老郭水性極好,一個猛子下去,再冒出頭頂,手里準是條活蹦亂跳的大鯉魚。水是魚的世界,俗話說魚在水里是一斤魚十斤勁,沒有極好的水性,想在水里抓住魚,難。
小邵雖是水利學校畢業,卻是個旱鴨子。老郭說,看閘人不會水怎么行?來,跟我下河。開始還戰戰兢兢,后來便熟了,小邵不出一年工夫也幾乎跟老郭一樣的水性了。天天由老郭帶著去水里鬧,想學不會都難。
壩上很少有人,更少有女人,老郭整天穿一大褲衩子,涼快了就在壩上拿捏他陰陽怪調的豫劇,熱了便撲通鉆入水里。老郭的皮膚黝黑發亮。文縐縐的小邵開始還難為情,慢慢就習慣了,也變成黝黑的脊背,紅彤彤的臉。
撲通,撲通。老郭和小邵一天不知要下幾次水,水下抓魚摸鱉,幾乎成了家常便飯。
鎮上的人偶爾來壩上,看老郭和小邵撲通撲通鉆進水里,一根煙抽完了還不見人冒出來,擔心得把心提到嗓子里。等再看到他們,也只有一個小人影了。老郭和小邵早順水底游出百米開外了。
都驚嘆,這哪是人啊,簡直是水鬼。
這年大水,水位幾乎超過警戒線,老郭和小邵接到命令,開閘泄洪。旱時河道里都被當地老百姓種上了莊稼,大水上來連根拔起密乍乍擁擠了河道,也塞住了大閘。老郭開了幾次,大閘紋絲不動。
這可怎么辦?河務局領導急得眉頭冒汗。
得下去撈。老郭說。
水位那么深,怎么撈???
老郭說,我去。老郭從屋里提溜出一瓶酒。小邵一把奪過來說,我去。你中?老郭盯小邵。小邵說,咋不中?水性不如你,但身板比你強。
小邵抿幾口酒,撲通鉆進去。老郭趴在壩上,久久不見水泄下去,急得手心都濕了。
老郭了解小邵的水性,最長撐不過一根半煙,可眼看一根煙抽完的工夫,仍不見水泄下去,也不見小邵人影,老郭趴在壩上扯破了嗓子喊,小邵,小邵?。?/p>
嘩!水如脫韁野馬,帶著烏七八糟的雜草、莊稼棵一瀉而下。老郭一顆懸著的心卻不能放下。老郭知道,人必須順閘門到閘下游去,水流這么急,又帶著雜草和莊稼棵,纏住了是要命的。
老郭轉身又趴到大閘這邊,脖子伸出很長,朝下流瞅,仍不見小邵的影子。老郭的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老郭鼻子一酸,剛想哭出來,卻見小邵遠遠地朝他招手。
小邵一戰成名,河務局領導為表彰他,專門組織了專場演講會。主持人姓毋,很漂亮的丫頭。下午就要上場,小毋盯了小邵半天,跑出來,回來時掂了件西裝說,穿上,得注意形象。
小邵感激得不行,說,回頭我專門給你抓幾條黃河鯉魚。
好啊,我最愛吃魚了,經常到渠村魚館。小毋說。
那算什么鯉魚,等我抓幾條真正的黃河鯉魚給你。小邵說到做到,后來經常跑回市里給小毋送魚。
這天小邵又從市里回來,臉上甜得能曬出糖來,把一瓶茅臺朝桌上一推說,老郭,你知道小毋是誰?省局毋處長的千金。
哦?你們是不是好上了?老郭問。小邵詭秘地笑著說,你知道我昨天晚上沒回來干啥了?
老郭點著小邵的鼻子說,你小子艷福不淺啊。
她爸說了,過陣子就把我調回市里。小邵長長地嘆息,真要離開還有些不舍呢。來,咱爺兒倆好好喝幾杯。
仿佛立刻要走了,兩人依依不舍,喝得爛醉。
老郭醒來天已大亮了。屋里沒了小邵的影子。老郭去壩上轉了一圈,也沒見小邵,以為這小子忍不住又去市里找小毋親密了。
中午剛過,電話響了,老郭以為是小邵打來的,忙抓起話筒,卻是一個柔柔的女音:我是小毋,小邵呢?
回頭再抓幾條鯉魚養起來,過兩天到省城給她爸送去。老郭醉眼蒙目龍里仿佛聽到小邵說過這話。
突然如夢方醒,老郭沖出門,朝大閘上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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