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古人反復喟嘆的“詩能窮人”現象,無疑在古代文學發展史上具有典型意義。這不僅是因為社會對癡于詩藝的作者的不接受,更是因為作者本身為了詩藝而脫離了社會。實際上這是兩種價值觀的碰撞在社會層面的顯現。
關鍵詞:詩 人格 社會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詩能窮人”這一命題始于晚唐孫樵。孫樵《與賈希逸書》云:
“楊雄以《法言》、《太玄》窮,元結以《浯溪碣》窮,陳拾遺以《感遇》詩窮,王勃以《宣尼廟碑》窮,玉川子以《月蝕》詩窮,杜甫、李白、王江寧皆相望于窮者也?!?/p>
注意,孫樵在這里舉的例子可都是這些人的代表作。難道,詩人一生用力所在的精華竟然是遭致其艱難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嗎?
歐陽修在《六一詩話》里說:“孟郊、賈島皆以詩窮至死?!弊屆辖?、賈島困頓至死的,是因為寫詩。寫詩,寫好詩,何以會有這么嚴重的后果?歐陽修認為,文學作者多為“蘊其所有”之士,于世上不得志,遂“內有憂思感憤之郁積”,胸中激蕩不已,刺激神經,乃“苦心危慮,而極于精思”,所以“興于怨刺”,極力表現“羈臣寡婦之所嘆”等愁苦恨怨,用心如此,必有佳作,故“愈窮則愈工”。如此說來,其實是好詩才能使人困窘。工于詩者必傳于世,所以世上所流傳的名篇佳什,于此類為多,這樣就給人造成一種認識,認為“詩人少達而多窮”,并不是詩歌本身可以害人。
這里面有兩個方面的問題:一是社會對詩人的阻遏(“不得志”)造成詩人感情的郁積,有了以寫詩來發泄的沖動;一是詩人自身對詩歌藝術的追求阻礙了自己的社會活動的機會和能力,反過來還是在寫詩中尋找寄托。前面是“窮而后工”,后面是“詩能窮人”,一是向內的,一是向外的,都是社會與人發生了錯位使得寫詩行為的發生。實際上,二者往往會發生在同一個人身上,而且往往是互為因果。社會只給少數人以機會,多數人會受到挫折而感到痛苦,從而用各種方式加以抒發,寫詩是其中的一種途徑。但并不是感受痛苦的人都能寫好詩,這需要藝術修養和意志、熱情。也就是說,“窮而后工”者首先是一個詩人,這個論斷才能成立。
而一個詩人若要沉迷于詩,脫離社會,必然導致自身社會地位的邊緣化。這又是社會給予他的第二重打擊。上引孫樵《與賈希逸書》又說:
“今足下立言必奇,摭言必深,抉精剔華,期到圣人。以此賈于時,釣榮邀富,猶欲疾其驅而方其輪?!?/p>
“詩能窮人”倒是更本質、更主要的問題。為論述方便,我們將這兩個方面的問題分開來討論。
先談社會對詩人的影響。中國傳統社會里,以血緣分貴賤,一個人能有尊嚴地活著是不容易的。三綱五常,實為古人生活的一大網羅,一生之中,既要果腹御寒,又要孜孜于人際間各種復雜的關系,還要建功顯名,殊為不易。尤袤《全唐詩話》卷二記殷語:
“高才而無貴位,誠哉是言也。曩劉楨死于文學,左思終于記室,鮑照卒于參軍,今常建亦論為一尉,悲夫!”
宋人《漫叟詩話》說了兩個詩人孟浩然、孟貫的事例:
“浩然詩:‘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唐玄宗聞之曰:‘卿自棄朕,朕何嘗棄卿?’孟貫詩:‘不伐有巢樹,多移無主花?!苁雷诼勚?‘朕伐叛吊民,何謂有巢無主?’二子正坐詩窮,所謂轉喉觸諱者?!?/p>
其實嘆老嗟卑,本是詩中常有之義,生活的寫照,是習慣性的“詩的邏輯”,不必指實?!懊髦鳌辈徊?,反以為誣,正是不解風情?!稗D喉觸諱”,本出無意,但君王一言九鼎,又有什么辦法?泰山之志一瞬間便成了鴻毛塵壤,完全失去了實現自己價值的機會。
人生的苦難有很多,不僅是這樣一些偶然的倒霉事。生存的艱辛滲透在他們生活的各個方面。王世貞將人生苦難分為九類,稱為“九厄”:
“一曰貧困,二曰嫌忌,三曰玷缺,四曰偃蹇,五曰流竄,六曰刑辱,七曰夭折,八曰無終,九曰無后?!?/p>
人生坎坷如此,自當心生怨悱,他們的作品也表達出與之相關的各種主題,諸如寒苦、困頓、失意、窮愁、羈旅、思鄉、送遠、傷別、春恨、悲秋、喪悼、亂離等等,透著說不盡的悲愁:
“《離騷》為屈大夫之哭泣;《史記》為太史公之哭泣;《草堂詩集》為杜工部之哭泣;李后主以詞哭;王實甫寄哭泣于《西廂》;曹雪芹寄哭泣于《紅樓夢》。王之言曰:‘別恨離愁,滿肺腑難陶泄,除紙筆代喉舌,我千種相思向誰說?’曹之言曰:‘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
文人嘆悲嗟苦,始于宋玉。一篇《九辯》,實已涵括了后代常寫的悲秋、士不遇、惜時、窮困、思君、歸隱等幾大主題,給文人創作開拓了廣闊的天地,從而使《詩經》的“君子作歌,維以告哀”真正落到實處,煥發出無盡的文學生命力。劉向《九嘆》的各篇名稱為“逢紛”、“離世”、“怨思”、“遠逝”、“惜賢”、“憂苦”、“愍命”、“思古”、“遠游”,正是將《九辯》的主題歸結、分類。其它如東方朔《七諫》、王褒《九懷》、王逸《九思》等都大率如此。
作為大一統中國集權主義政治文化里的文人,漢代文人第一次品嘗到了人生的大悲哀,他們的生存心態非常具有典型意義。他們的共同的命運特點,或是懷才不遇,或是被統治者“以倡優畜之”。這其實是統治秩序穩定后人際競爭加劇的反映。原因很簡單,以前諸侯并起時是好幾個主子用人才,現在卻只有一個主子選人才了。東方朔《答客難》論之最詳:
“夫蘇秦、張儀之時……得士者強,失士者亡……今則不然……綏之則安,動之則苦,尊之則為將,卑之則為虜;抗之則在青云之上,抑之則在深淵之下;用之則為虎,不用則為鼠;……夫天地之大,士民之眾,竭精談說,并進輻湊者不可勝數,悉力慕之,困于衣食,或失門戶。使蘇秦、張儀與仆并生于今之世也,曾不得掌故,安敢望常侍郎乎!”
文人對前途感到迷惘,產生基于生命意識的憂患意識,與楚辭的悲聲恨調相合,大抒己慨,從而產生彌漫至今的自傷文學。
再談詩人自身對社會的作用力。詩人是藝術的獻身者。像孟郊、賈島、李賀等中唐著名的苦吟詩人,刻意出奇,精于煉字,對每個字每個韻都仔細安排,他們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寫詩,所以消耗了巨大的精力,甚至生理上也受到很大傷害,自然在社會上難有立足的能力。這就是歐陽修所說的人生困窘的原因。周容《春酒堂詩話》記其友人語:“詩窮人,亦謂人于詩道進一分,輒與世俗人情退幾許,故窮也?!闭髦T家,誠為可信。葛立方《韻語陽秋》卷三引李后主、蘇東坡、李太白、劉長卿作例子,問道:“豈性之所嗜,則縲紲之苦,不能易雕章繪句之樂與?”李賀之求詩藝,屈原之慕修潔,都是詩人性情的產物。
更主要的是,以詩為命的人,常常不懂仕途經濟,究其原因,是美的探求促使了人格的高尚,淘去了謀利鉆營的心思。《唐才子傳》卷五載李賀早亡,李藩集其歌詩,后不知所終。有人問起,藩答:“每恨其傲忽,其文已焚之矣?!蓖瑫砣浿鞛硠e湖州刺史崔侃書云:
“灣聞蓬萊之山,藏杳冥而可到;貴人之門,無媒而通不可到。驪龍之珠,潛而可識;貴人之顏,無因而前不可識?!橙缬裰冢侨琮堉T,實無機心,翻成機事,漢陰丈人聞之,豈不大笑?屬溪上風便,囊中金貧,望甘棠而嘆,自引分而退?!?/p>
這就是“傲忽”的說明。詩人多愛使性子,受不得氣,吃不得屈,當不成官正是世事使然。不然,強為作態,“實無機心,翻成機事”,不待人譏,已然自嘲。王世貞認為詩家“泄造化之秘,則真宰默仇;擅人群之譽,則眾心未厭。故呻占推琢,幾于伐性之斧;豪吟縱揮,自傅爰書之竹;矛刃起于兔鋒,羅網布于雁池。”率真性情,往往使自己無所忌憚;高嘯放言,不覺已怒于眾人。明智的作法只有乘溪上風便,回家優游卒歲了。費錫璜《漢詩總說》:“千古絕調,必成于失意不可解之時。惟其失意不可解,而發言乃絕千古。”
那么反過來,如果詩人不受困厄,那就寫不出好詩。清代袁潔就曾諷刺王漁洋(士(衤真))“雖才博學富,鼓吹休明,巍然一代巨手,終不免后人獺祭之譏”。人在生活中順風順水,就不會有內心的積郁需要發泄;社會事務繁忙,詩歌就不再是他生命的全部,也就不會用全部的精力去鍛煉推敲。在這些人的生活里,寫詩不過是一種點綴,一種粉飾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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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辛文房:《唐才子傳》,舒寶璋校注本,中州古籍出版社,1987年。
[9] 丁福保輯:《清詩話》,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
作者簡介:付新營,男,1971—,山東省昌邑人,博士,副教授,研究方向:古代文學,工作單位:天津師范大學初等教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