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文氣”是中國古代寫作學的一個重要美學命題。本文試圖在“文氣”說歷史回溯的基礎上,再從現代語言模式、文學形態的演變的新時代范疇里進行探討,與西方相關的文藝理論進行對接,挖掘它的現代價值。
關鍵詞:“文氣”說 古代批評 現代轉換
中圖分類號:I207 文獻標識碼:A
“氣”是中國傳統寫作的一個核心范疇。曹丕在《典論·論文》中提出了“文以氣為主”的著名論斷,將作家的氣質、稟性視為文學風格面貌的決定性因素,開創了“文氣”說之先河,此后不斷完善,成為古代文論的一個重要命題。
“文氣”說強調文以氣為主,作文重在生氣養氣,積極倡導文學中旺盛的生命力,強調藝術與生命的緊密聯系。然而古代文論局限于它的產生境遇及運用機制,在今天與西方文藝理論相比已處于弱勢,即便經過歷代發展占據重要地位的“文氣”說也不例外,只能以片言只語的面貌出現在當今的文論中,一些與氣相關的詞語,如氣質、生活氣息、氣韻生動等詞語只是被評論家在自覺不自覺地運用,而不再作為文本批評的法則,更說不上完備的體系。
在全球化日趨強盛的當下,中國要重建人文文化自信,就必須承傳自身的傳統資源,以傳統文化促進人的精神的現代化。對 “文氣”說進行現代轉型,挖掘它的現代價值,使之成為當下文藝理論建構的一個組成部分,這十分有意義。
一 文氣的概念淵源
“文氣”這一概念來自古代哲學概念“氣”。在先秦哲學觀念里,“氣”指某種構成生命、產生活力、體現為精神的抽象物,無形而無所不在。“文氣”說從魏晉南北朝正式提出,后經眾人加以闡釋,已是一個源遠流長、充滿神秘色彩的古代批評命題了。
中國古代的“氣”最早是一個物質概念,它的原型是大氣和其他一些氣態物質。許慎《說文》云:“氣,云氣也。”段玉裁注:“氣本云氣,引申為凡氣之稱。”可見,“氣”字在早期是指一種客觀存在的物質。后到孔子那里,產生了與心性相關的“血氣”觀念,“氣”由原來的物質轉為指人的機體生理功能。孟子所提出的“知言養氣”說是后世以氣論藝的源頭。《孟子·公孫丑上》云:
“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于天地之間。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
孟子在這里強調養一種至大至剛的浩然之氣,這是一種巨大的主觀精神力量,已越出了倫理學的范疇,明顯地具有審美的性質。
真正明確地把“氣”和文藝創作活動聯系起來,是曹丕。他在我國文學批評史上第一篇文學理論批評《典論·論文》中提出了文以氣為主的觀點,認為:
“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譬諸音樂,曲度雖均,節度同檢,至于引氣不齊,巧拙有素,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
曹丕在這里第一次將屬于人格修養的“氣”的概念引入文學領域,開創了“文氣”論之先河。所謂“文氣”,在他看來是指作家個性在其作品中的表現。由于作家的個性的表現形式不同,“氣之清濁”也就各有其“體”,因而各人的作品風格也會出現差異,這對于探討作家氣質與作家風格有很好的借鑒作用。
劉勰在上述基礎上作了進一步的發揮,創造性地提出了自己的“文氣”觀。《養氣》篇是專章論述“文氣”的,且在《文心雕龍》的《神思》、《體性》、《情采》、《事類》、《物色》等篇也有所論述。劉勰在《文心雕龍·體性篇》中,把曹丕“氣之清濁有體”中的“清濁”直接表述為更具形象性和可感性的“剛柔”之說,“才有庸雋,氣有剛柔”。在《風骨篇》、《神思篇》中,把文氣與風骨聯系起來,在人則為氣,形之于文則為風骨,把氣作為風骨之本。在劉勰看來,“氣”是通過文章語言、句式表達出來的文章的氣勢、氣概,它貫穿于文章的思想脈絡,像人的體氣一樣進行“吐納”、“清和”、“調暢”。
“文氣”論發展到唐代,韓愈提出了“氣盛言宜”說。韓愈說:
“氣,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畢浮,氣之與言猶是也,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
他對氣與言的關系進行了隱喻型言說,把氣與言比作水與浮物,文章氣勢,好像水,文章語言好像水面上的漂浮物。“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畢浮”,因此如果氣勢充沛,那么文章語言的長短和聲調的高低都是適宜的。這里的“氣”是駕馭語言的,在文章中占據了重要的地位。韓愈的文氣論繼承和發展了中國古代文論,對后代產生了重大影響。
北宋的蘇轍對“文氣”說進行了較全面系統的論述,提出了“文者氣之所形”的論斷。他在《上樞密韓太尉書》中說:
“轍生好為文,思之至深,以為文者氣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學而能,氣可以養而致。”
這里的“氣”,即作者的思想品德、志氣、才氣以及文章的氣勢、語言、音律,它們都是作者精神的表現。
綜上所述,可看出“文氣”說在漫長的發展過程中,經曹丕、劉勰、韓愈、蘇轍等古代文論家的一系列論述,逐漸完善為一個獨立的理論體系,它在文學的創作過程、文本構成、作家的人格修養、藝術功力和風格等方面都具有極為重要的作用。
二 “文氣”說的現代轉換
民國時代,馮友蘭先生在他的《新理學》中解釋為何題名為“新理學”時,提出了學術上“照著講”與“接著講”的問題:“照著講”是對歷史面貌的本真所作的還原,“接著講”則是尋求對原典客觀詮釋的突破以及理論形態的創造自新。這個提法雖是對于哲學提出的,卻具有很強的概括性,可以說把任何一門學術都在做、都需要做的兩件事情簡練明白地提了出來。為此下面筆者認為“照著講”是立足本土,是談承傳,“接著講”是立足本土的同時借鑒和吸收外來的優秀東西來進行創新,現將嘗試運用傳承和創新這兩種概念來探討“文氣”的現代轉換,挖掘它的當代價值。
在傳承中國優秀傳統的同時運用現代的新邏輯學作形上學的批評,賦之以新義,從而達到與現代接軌的目的。創新給后人開辟了一條學術研究創新的途徑,但創新的同時還涉及到具體參照觀點與方法的選擇運用問題。“文氣”說的創新正是在保持古人理論深層活力因素的基礎上挖掘其可實現現代轉換的因素,講其中的優秀傳統,并要在原有的概念、范疇里注入時代精神,與現代、西方對接,為“文氣”說注入新活力。
現在人們注意到古代“文氣”的產生和發展到現代的語言、文學形態已發生了巨變的事實。從語言載體上看,“文氣”賴以產生、發展的土壤是中國古代的文言作品,因此它的有關言論無不是文言的產物。而到了“五四”時期,以魯迅為代表的一批作家開創了中國的現代白話文學,掀起了大規模的現代白話文運動,使得語言模式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后經過八十余年的發展,中國現代民族語文得以真正確立。語言載體的不同,給文學創作的運思方式和表述方式上產生了很大的變化。就文學創作的實踐來說,原來古代重要的抒情文學如詩歌、散文如今已處于邊緣狀態,而小說等敘事文體占據了文壇主流。如置這些變化于不顧,一味強求接著講古之“文氣”是不合情理的。由此,“文”已有變,“文氣”亦有變,應給“文氣”注以新的活力。
“文氣”要變的是它的基本內涵。“文氣”論看重藝術的生命精神,崇尚生命活力,其美學思想里彌漫著生命氣息,有著濃重的生命色彩。這是它富有活力與藝術價值的地方。曹丕指出“氣”在文章內容和形式諸要素中居于主宰地位,就如生命是人體之主一樣。劉勰也認為作家充沛的人體之氣是文章生氣貫注的保證,“氣”使文章內容和形式結合成為一個有機的整體,在文章中的表現恰如生命節奏一樣是一種動力形式。現代美學家朱光潛先生在《文藝心理學》中說,“文氣”就是“一種筋骨的技巧”,就是文章中充盈的生機和生命運動的直切感,這種生命力通過語言形式表達出來。這樣一種生命力不僅包括了創作者的個人之氣,還有時代之氣。時代的變遷不僅影響文章的內容,不同時代的風氣也會制約文章的氣勢,正如人們常說一代有一代之文章。這種蘊含著生機的“文氣”氣既有天生的,又有后天培育出來的。
古代文氣論的主要代表人物都強調道德修養對氣的決定作用,但到儒家思想占獨尊地位后,它就變成單純的儒家道德了。養的是以儒家傳統道德為主要內容的“氣”,養氣的途徑也源于此,在韓愈看來,養氣途徑有兩個:一是“行之乎仁義之途”,二是“游之乎詩書之源”。“詩書”就是儒家經典:“始者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非圣人之聲不敢存。”讀圣人書,存圣人志,抵達氣的最高境界。這種“養氣”的內涵及模式已遠遠落后時代,不能滿足當代的需求。古人在養氣時,注重提高作者的整體修養,來擴展“養氣”途徑,由重視文學創作者的道德修養進而擴展為多種修養在文學活動中的作用,在文中能表現出充盈的生機。
在中國古代優秀文論傳統的基礎上,不能盲目排斥西方的文藝理論,應取其之長,補己之短,把它當做一個很好的參照對象。在全球文化高度滲透的當下,很多學者都把一些外來優秀的西方思想資源揉合到中國新的方法論和新的東西里面,立足本土優秀資源,借鑒和吸收外來的優秀思想,促進“文氣”的發展和現代轉換。事實上,一個世紀以來外國文藝理論對中國的文藝理論確實起到了促進與發展的作用。基于這一事實,“文氣”說要實現現代轉型,與西方文藝理論的對接是必要的。同時,“文氣”說作為有中國特色的文藝理論,有許多方面與西方文藝理論有相通之處,對接也是可能的,由此可進一步深化“文氣”說。
曹丕以氣論文及人,“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將“文氣”大致分為“清”與“濁”兩大類,“清”為陽剛之氣,“濁”為陰柔之氣,他的這種二分法實際上開了后世以陽剛之美、陰柔之美論文學風格的先河。這種對作者的主體性的重視與布封認為作品風格與創作主體的關系建立在“風格即人”上不無相似之處。
在中西比較視域中展開相互印認式的闡發,可讓我們進一步認識古代文論的當代價值。在“風格即人”的總命題下,布封認為風格有賴于作家從內心的歡愉生發無限激情,它賦予每個詞語以蓬勃生氣,一切才會有聲有色,煥出理性的光彩。他還看到了作品風格與作家思想、感情、才智之間的密切關聯,指出“風格是應該刻畫思想的”,情感與理性一旦結合,文章的風格便會雋永而明快。在中西文論的對接中可看到古代文論的特色,“文氣”說是建立在中國傳統基礎上的,它體現了傳統中“天人合一”的思想,貫穿著人生美學思想,以中和為原則,但也反映了古代文論不重視證明命題的特點,“文以氣為主”之類批評命題大都沒有進行論證,多只是個人主觀結論。而布封反復論證了作品風格與作家的思想、感情、才智的密切關系,反映了西方重歸納法、演繹法科學方法的特色。
在“文氣”現代轉換的過程中,不拋棄“文氣”說詩性之思的特質,準確把握它獨特的言說方式,保存它本身的空靈美感,是現代轉型過程中的難點。后人在闡釋時,曾出現為清除古代文氣理論的神秘性,增強操作性,走向了使原先生動、鮮活的“文氣”說變得呆板的極端。筆者認為應從整體上把握、解讀,注重直觀式的獨特的感受,以此來傳達審美主體的體驗,同時力求審美對象的氣全力足。
三 結語
“文氣”強調創作主體心理結構的先天性、穩定性和個性差異,大大豐富了中國古代文學理論中“作家論”的美學涵義,開啟了以“氣”論作家作品的理論傳統。只有把傳承與創新兩者結合起來,既有傳承又有創新,做出新的理論建樹,才能推進中國文論的向前發展,一改停滯不前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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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劉志明,男,1974—,河北青龍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文藝書法,工作單位:河北外國語職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