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漢語中有大量的關于死亡的委婉語,這些委婉語與宗教之間著有千絲萬縷的關系。宗教是一種重要的人類文化現象,委婉語反映宗教文化,宗教文化又制約著委婉語的發展。在委婉語的發展歷程中,語言拜物教、鬼魂崇拜、道教、佛教等都對漢語委婉語的產生、發展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關鍵詞:委婉語 宗教 文化
中圖分類號:H006 文獻標識碼:A
宗教是歷史的產物,其形成與生死觀密切相關,甚至可以說世界上的各種宗教無一不是基于某種生死觀念而發展起來的。宗教對于生與死的問題是最為關注的,費爾巴哈在《宗教本質講演錄》中指出:若世上沒有死這回事,那亦就沒有宗教了。人的生老病死,本是一種不可抗拒的生理現象。人生自古誰無死?無論是偉人還是平民百姓,任何人都難逃一死!但是自古以來,人們就忌諱談論“死”,甚至還天真地以為,只要不說“死”字,“死神”就不會降臨到自己身上。
委婉語是指在特定的語境下,為了準確地表情達意,并易讓對方接受而采用的一種間接而又含蓄、溫和而又明確的變通陳述的表達方法。既包括約定俗成的委婉語詞或短語也包括通過語言系統中各種手段或話語手段臨時構建起來的委婉表達方式。英語“euphemism”(委婉語)一詞源自希臘語的“eu”(好的)和“phemism”(言語),整個字面意思是“words of good omen”或“good speech”(好的說法)。《說文》:“委,委隨也。從女從禾。”徐鉉曰:“委,曲也,取其禾谷穗委曲之貌,故從禾。”委婉皆“曲”也,“曲”即不直,表情達意往往不是直接表述,而是通過變通表達,以適合特定的社會文化心理。
委婉語是世界各民族語言中普遍存在的現象,古往今來各族人民都常用委婉語來指稱死亡。中國是個多神崇拜的國家,從原始的自然崇拜、圖騰崇拜到人為的宗教崇拜,無所不包。人們信仰宗教,常可使人在精神上取得某種憧憬、協調心理平衡,當然它依賴的是虛幻的妄想與見解。漢語死亡委婉語的產生、發展,與宗教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一 語言的靈物崇拜(語言拜物教)
語言本來是與勞動同時發生和發展的一種交際工具。但在遠古時代,人們因對生死、地震、雷電、火山爆發、日月全蝕等自然現象不理解,而產生了恐懼,由恐懼而導致了迷信,從迷信又引起了靈物崇拜。在“萬物皆有靈”觀念的影響之下,人們認為各種現象包括言語現象都是精靈變化所至。他們對言語產生神奇的幻想,同時也萌生出崇敬或恐懼感,認為言語有一種超人的神奇力量,既可以降福又可以免災,以至于將言語所代表的事物和言語本身等同起來,即將表示禍福的詞語看成是禍福本身,因此在言語生活中,小心謹慎地使用與禍福有關的詞語,唯恐觸怒神靈。這樣就產生了語言的靈物崇拜,為避兇而形成的避諱等語言現象皆由此而來。“死”,更是令人諱莫如深的事情。或避而諱之,或委婉言之,大量的關于“死”的委婉語便應運而生。如“老了”、“走了”、“去了”、“沒了”、“不在了”、“永別了”等等。
事實上,正如語言學家索緒爾所說:語言符號是能指和所指的結合。任何語言符號都有它的能指和所指。能指是語言的語音形式,而所指是語音形式所代表的客觀存在的事物。它們之間沒有直接的、或邏輯上的必然聯系。因而語言符號的能指和所指之間的關系是“任意的”。它只是社會約定俗成的結果。語言符號既不可能有什么自然的威力,更不可能有什么神異的靈力。但是原始人的認識能力有限,他們把事物之間的聯系看作是內在的、必然的,從而把語言當作靈物加以崇拜。死亡委婉語本身就是語言的靈物崇拜的反映。
二 鬼魂崇拜
在原始社會,鬼魂崇拜作為人類普遍的一種古代宗教形式在中國曾經相當興盛,而且至今仍有廣泛的影響。鬼魂崇拜的理論依據是“靈魂不死”說。恩格斯指出:在遠古時代,人們還完全不知道自己身體的構造,并且受夢中景象的影響,于是就產生一種觀念:他們的思維和感覺不是他們身體的活動,而是一種獨特的、寓于這個身體之中而在人死亡時就離開身體的靈魂的活動。從這個時候起,人們不得不思考這種靈魂對外部世界的關系。既然靈魂在人死時離開肉體而繼續活著,那么就沒有任何理由去設想它本身還會死亡。這樣就產生了靈魂不死的觀念。遠古時代的原始人由于不能解釋做夢、生死等現象,于是就錯誤地認為有一種獨立于身體之外或不隨形體的死亡而消失的精神實體——靈魂,這種靈魂不會死亡,也不受時間和空間的限制,具有超人的能力,原始人既懼怕受到它的危害,又希望能得到它的恩賜,久而久之,不死的靈魂就成為原始人普遍崇拜的對象。在這樣一種宗教形式之下,死亡被認為不過是肉體的毀滅,靈魂則還活著,只不過由此世轉到了彼世,生活也與此世相同。于是便有了“去世”、“過世”、“逝世”、“謝世”、“辭世”、“棄世”、“絕世”、“轉世”等死亡委婉語。
三 道教
道教是我國的傳統宗教,源自老子和莊子的道家思想,形成于東漢中葉,它來源于上古時代的巫術。巫術進一步發展為神仙方術。秦漢時代,神仙方士與儒生合流,神仙方術進一步發展為讖緯學說,詭為隱語,預決吉兇,并與陰陽五行結合起來,成為尊崇黃帝和老子為神明的黃老道。最終形成了中國唯一土生土長又源遠流長的一種宗教形式——道教。集中論述道教生死觀的是莊子,莊子日:“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認為生死本是連續一體的,人應順從命運。道教的最終目標是“得道成仙”。道教認為,凡人也可以通過修道,返本還原,與道合一,成為神仙。莊子云:“圣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死”只是“隨物而化”罷了,故“死亡”也就委婉地稱為“物化”,或稱為“遁化”、“隱化”、“遷形”等。由道家思想進一步發展而來的道教則追求生命不滅,肉體成仙神仙不但靈魂常在,而且肉體永生。于是便有了“歸道”、“化仙”、“升天”、“升仙”、“登仙”、“仙游”、“仙逝”等死亡的委婉表達;人死如蟬蛻殼,因此就有了“蟬蛻”、“蛻化”等委婉詞語,或如鳥生雙翼飛天于是便有了“羽化”、“升天”。能夠“羽化”、“飛升”、“成仙”、“上仙”、“登遐”、“升遐”、“仙去”、“仙游”成為修道之人的理想,并且傳說中的神仙常常是騎著仙鶴而去,因此,后來修道人的死便被稱為“羽化”、“飛升”、“登仙”、“成仙”、“登遐”、“升遐”、“仙逝”、“仙去”、“仙游”、“駕鶴歸西”等等。文學作品中不乏其例,如:《紅樓夢》第二回題目是“賈夫人仙逝揚州城”,把賈夫人的死稱為仙逝,意思是她象神仙一樣離開了人間。第三十六回寫到賈敬之死時說:“老爺賓天了。”眾人聽了,唬了一大跳,忙都說:“好好的并無疾病,怎么就沒了?”家下人說:“老爺天天修煉,定是功行圓滿,升仙去了。這里用三個委婉語“賓天”、“沒了”、“升仙”寫賈敬之死,“賓天”是舊時對帝王之死的委婉說法,后來指尊者之死,意思是作天帝上賓。《新兒女英雄傳》第十七回中有這樣一句話:“不想老太太你已騎鶴歸西,叫我向誰說起?”這里把老太太的死之比作“騎鶴歸西”。類似的詞語還有“跨鶴登仙”、“駕鶴西游”、“乘鶴仙去”等。除此以外,道教圣地也成為死亡委婉語所涉及的對象。傳說中的瑤池、蓬萊、道山都是神仙所居的地方,也是修道之人心向往之的仙境。人們幻想著死后能夠到那里去,于是便有了“駕返瑤池”、“瑤池添座”、“蓬島歸真”、“忽返道山”等死亡委婉語。
四 佛教
佛教是中國最早的外來宗教,發源自古印度,大約在西漢末東漢初經西域傳入我國內地。隨之便在中國落地生根,并逐漸與中國的傳統文化相融合,甚至還一度成為國教。它在中國歷史上流傳時間之長和影響之大都是其他宗教所不及的。佛教認為蕓蕓眾生都依其“業”和“因緣”而在“六道”中“輪回”,苦難和煩惱永無止境,只有皈依佛門,通過念佛、誦經、供奉、受戒、禪悟等修煉方式和行善積德來修得正果,才可以脫離“六道輪回”,達到不生不滅、脫離煩惱的佛的境界。這是每一個佛教徒終生為之“奮斗”的目標。
直接來源于佛教教義的死亡委婉語“涅”,是佛教所指的最高境界的音譯。佛經上說,信仰佛教的人,經過長期修道,即能“寂滅”(熄滅)一切煩惱和“圓滿”(具備)一切清凈功德。這種境界名為“涅”。“圓寂”、“入寂”、“歸寂”、“滅度”、“滅安”、“入滅”是“涅”的意譯。高僧臨終之時,常常端坐而逝,稱為“坐化”或“坐脫”。后來,隨著佛教的中國化,“涅”、“圓寂”、“入寂”、“歸寂”、“滅度”、“滅安”、“入滅”、“坐化”、“坐脫”“坐化”、“示滅”、“歸真”、“寂滅”、“示寂”和“成佛”等來自于佛教教義的詞語便被作為“死”的委婉語融入到漢民族的詞匯寶庫之中,為廣大人民群眾所熟知。佛祖釋迦牟尼居住在西方的極樂世界,于是佛教的善男信女們生前行善積德,憧憬著死后能夠到達西方的極樂世界,能夠見到佛祖,在漢語中也有了“上西天”、“歸西”、“上天”、“歸天”、“見佛祖”等委婉的說法。而對那些惡人的死則稱為“下地獄、見閻王”,平民百姓們則是“命歸黃泉”、“命赴陰間”、“歸陰”等。這些委婉語散發著濃郁的佛教氣息,體現了佛教鮮明的文化特質。
此外,佛教自印度傳入中土受漢文化的影響,其中重要的一點就是表現為與道教思想的相互滲透和融合。這從“死亡”委婉語的運用上也可見一斑。除上述死亡的委婉表達之外,佛教也采用了道教所用的“死亡”委婉語,如:“仙去”、“升仙”、“登仙”、“仙逝”、“仙游”等。其實,佛教本沒有“仙”的概念,只有“六道”中“天”的概念,如人修煉達不到成佛的境界,可以退而求其次,即死后往生到“天道”中,天道里的眾生就是“天人”了,天人只享福,沒有勞作和物質困乏之虞。這一點與道教所說的神通廣大的“仙”是比較接近的,為了迎合世俗文化心態,二者便合二為一了。
五 基督教
西方國家多信奉基督教,基督教教義是全社會奉行的道德準則。隨著基督教傳入我國,一些新的漢語委婉語也隨之產生,如“上天堂,見上帝”等。基督教的“死亡”委婉語多源自《圣經》或其它基督教傳說和典故,折射了基督教的人生觀及其對死亡的宗教解釋。如上帝用泥土造人,因此人的死去便是“重歸泥土(to return to dust/earth)”了。人生來就有罪,必須贖罪,他的死便是“償還大自然的債務(to pay the debt ofnature)”上帝乃萬物之主,因此人的死乃是“應上帝之召喚(to be called to God/to answer thefinal summons)”,且須“交上自己的賬本(to hand in one’S accounts/to be sent to one’S account)”,如實地稟報自己的一生的所作所為,聽候上帝的“最后審判”(the LastJudgment)”,只有那些一生行善者,方可 “進入天國(to go to heaven/paradise)”,“獲得天國的榮耀(to be promotedto glory)”,也就能“與上帝在一起(to be withGod)”,“躋身于天使之中(to join the ange)”,可以“心安地休息了(to rest inpeace)”。死是使人從短暫的、有限的、肉體的、罪惡的、不自由的生活轉變到“精神”、“天國”中永恒幸福的轉折點,肉體雖死,靈魂卻得以“永生”,就這樣人生“得到了最后的報償(to go to one’s final reward)”。
死亡是人生最嚴肅的話題,“死亡”所包括的文化內涵是非常豐富和深刻的。宗教是一種重要的人類文化現象,委婉語反映宗教文化,宗教文化又制約著委婉語的發展。分析這種語言現象,有助于我們對民族文化的理解,并且有助于我們在實際生活中更好地運用死亡委婉詞語。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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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王國安等:《漢語詞語的文化透視》,漢語大詞典出版社,2003年。
作者簡介:孫向華,女,1969—,河南溫縣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語言學,工作單位:焦作師范高等專科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