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范梈是元代著名詩人、詩論家,元詩四大家之一,但史料中關于范梈的記載僅見于《元史》卷一八一《虞集傳》后之附傳寥寥數語。通過對范梈流傳下來的詩文作品的分析解讀,以及對與之交往的文人學士的作品的分析,再結合元代的社會政治狀況等相關資料進行研究,我們可以比較深入地了解這位詩人的生平思想情況。
關鍵詞:元代詩人 范梈 生平 思想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范梈(1272—1330),江西清江(今屬江西,1988年改名為樟樹)人。元代中期著名詩人、詩論家,元詩四大家之一。有《范德機詩集》以及詩論著作《木天禁語》、《詩學禁臠》行于世。范梈的詩歌眾體皆備,風格多樣,內容也較豐富。其詩論宗唐師古,強調傳統儒家詩教,講求格法,代表了當時詩壇的主流傾向。范梈生平見《元史》卷一八一虞集傳附。
下面據其行蹤及思想發展脈絡,分為四個階段進行探討。
一 攻詩習文 奉養母親(36歲以前)
關于范梈的身世,各種史料僅載“家貧早孤,母熊氏守志不他適,長而教之”。范梈出生寒門,加之父親早逝,與母親相依為命。在艱難的生存環境中,范梈“耽詩工文,用力精深”。
范梈生活在元代——中國封建社會中比較特殊的一個朝代,科舉廢立無常,自開國到元仁宗皇慶二年(1313)(是年范四十一歲)未正式開科考試。傳統的儒士科舉仕進的道路被堵死了,家境清寒、仕進無路,青年范梈的心中充滿了苦悶和壓抑,因此,他與酒結下了不解之緣,在《止酒》一詩中寫道:
“大鈞播群物,壤壤勞吾生。得酒足痛飲,何用身后名。所以戒飲酒,豈矯世俗情。昨日足歡笑,今日愁思盈。多見桃李花,語亂作棘荊……”
但借酒消愁愁更愁,酒醒之后,只能是加倍的精神痛苦。
雖身處逆境,但范梈志向高遠,其學識品行時為人稱道。這時期范梈的很多詩作抒發了獨立不遷的志向品格,例如《種瓜》“豈是階庭物,支離亦自奇”、“嘉瓜吾所愛,孤高更可人”。其他如《檢校菊吟》、《古干將》、《廬鴻》等,都是如此。面對現實處境之艱難,詩人向往著古代的圣主明君,“美哉唐虞圣,至治以無為”(《述古》);但更多的時候是寄情山水,尋仙訪道,以此擺脫凡塵俗慮、消解心中塊壘,“世氛渾不奈,憶得是蓬萊”,“乘月泛修渚,凌晨訪崇臺”。
有元一代,道教發展迅速,而江西龍虎山是玄教活動的中心,許多玄教大師都是江西人。范梈生活在那種時代環境中,與道士煉師往來密切。這對范梈的詩歌創作,尤其是五古素淡風格的形成產生了深刻的影響。
范梈學識精深而又重人格修養,很快聲聞鄉里,也交往了當時的一些名人學士,如虞集、吳澄、揭 斯等。
早年生活處境之艱辛及其所受的教育,對范梈一生影響很大,尤其是對他為官以后廉潔務實、淡泊自守以及詩歌創作中關心民生疾苦,詩論主張師古、強調詩教等都有影響。
二 北游京城(36歲—43歲)
三十六歲是范梈一生的轉折點,這一年是成宗大德十一年(1307),范梈辭家北游京城,尋求發展的機會。
從公元1234年蒙古王朝滅金到成宗大德年間,元統治已七十來年。隨著國家的統一,經濟的恢復發展,統治者逐漸意識到文治的重要性,開始大量尋訪人才。而仕進無階的文人儒士當時也紛紛到京城游歷,尋求發展良機。范梈生長在那個時代,要想進入仕途,也只能與同時代的文人一樣走上游士之路。
到了京城以后,范梈先是賣卜為生,后以學識品行聲聞公卿,但寄居公卿之家、旅食京華的游士生活時常令范梈悲憤壓抑。這時期他創作了大量詩歌抒發自己的苦悶,例如《春日次韻友生絕句》之二:“旅食京華日欲晡,家園迢遞隔天隅。妻孥預感羈懷苦,解事新來一字無。”既不能將自己的苦痛告知遠方的家人,詩人只能以酒解愁。其他有很多詩篇,如《奉和效古意醉歌》、《題李白郎官湖》等,都抒發了一種人生如夢、萬事皆空的虛幻悲空情緒。
大約在至大末年、皇慶初年,范梈終于被朝臣引薦為翰林編修。這樣,范走上了仕宦生涯,“不為歌彈鋏,還尋與酒錢”(《贈別李仝》),“早晚金鸞召,風流許細分”(《奉寄高郵李使君》),雖是無權無勢的編修官,但對他來說意義重大,不僅解決了生計問題,同時還帶來了升遷的希望。
這段時期,范廣交文友,除了虞集、楊載、揭 斯外,還結交了李 、孛述魯 等,與文學道士吳全節、張雨等也過往甚從。他們之間詩酒唱和,范梈寫下了大量詩歌,如《和李溉之園居集詠八首》、《秋雨寓舍酬答夏編修四首》等等。其中有不少歌詠盛世太平、朝覲禮儀的作品,如《十月九日詣天光門上進三朝寶錄》、《四月十六日詣東華門奉迎香輿》等。
在京期間,范梈結交了當時文壇的名士學者,與他們探討詩文,在這種交流與詩歌實踐中,逐漸形成了自己的風格,范詩五古宗漢魏顏謝,七古學李白,近體宗杜,風格多樣,眾體兼備。范與虞集、楊載、揭 斯被譽為“元詩四大家”,他們都倡導治平盛世之音,師古宗唐,開創了元代詩歌發展的繁盛局面。
三 游宦南國(43歲—55歲)
元仁宗延 元年(1314),四十三歲的范梈由翰林院編修遷海南海北道廉訪司照磨,開始了游宦生涯,這一去就是十二年,范梈先后任海南海北道、江西湖東憲、福建閩海道廉訪司經歷。
海南海北道是范梈任職最久的地方,有七年的時間。這期間,范梈足跡遍及兩廣、海南的許多地方,如欽州、廉州、端州、封州、瓊州等地,他“不憚風波之險,瘴癘之毒,巡歷遐僻”。范勤于政事,“每務興學明教,民之抱冤,官之受污者,一一存活申雪”。從范梈的詩歌中,我們可以了解到他巡歷了很多地方,尤其是在樂會縣和儋州,直接參與了興學明教活動。延 四年,范梈到了偏遠的儋州,詩人在《郡中即事十二韻》寫道“儋耳九州外,邈然在南荒。周回數千里,大海以為疆。古來非人居,禽獸相伏藏”,深深體會到教化的重要性。儋州也是北宋大文學家蘇軾貶謫之地,范梈最仰慕蘇軾的人品才氣,到了儋州以后,與同僚一起督促地方官修復東坡祠堂,在《東坡祠記》中稱贊“惟先生海內之士,其始至儋也,雖以罪,然去朝廷投荒裔極矣”云云。東坡的胸襟氣度、處逆境而不忘民憂始終勉勵著范梈,復修東坡祠堂更是勉勵當地文人士子的舉措。
英宗至治元年(1321),范梈遷任江西湖東憲司。劉岳申《祭范德機文》云“江西四載,繼以閩?!保对谶@四年中,跋山涉水、風雨兼程,在他的《渡澤過關山》、《由?;枞胛鋵幍乐小?、《數日跋涉泥淖至北山始霽暮經鄱陽湖》等詩中可知一二。他不改初衷,體察民情。至治二年夏,范梈巡至寧州,督促修了武寧縣儒學館。
泰定二年(1325)秋,范梈改任福建閩海道知事,此據范詩序“泰定二年秋蒙恩供奉翰林未行、改閩幕”可知。此時范已五十四歲,十余年四處奔波,他已是辛勞成疾,但他仍然兢兢業業,務實勤政,更加關心百姓疾苦。任福建閩海道知事不到一年的時間,范梈做了一件很有意義的事,為他的仕宦生涯打上了圓滿的句號。在深入體察民情的情況下,他創作了《閩州歌》敘述福建地方官設立文繡局、役使良家子女、浪費人力物力等劣跡,并通過廉訪司上報朝廷,最后“其弊遂革”。
十多年的游宦生涯是范梈生命中的重要時期,他行及兩廣、海南、江西、湖北、福建等地,渡江過海,舟行車駛,風餐露宿,盡管僅為下僚,可他始終以“受粟常慚吏,看花正憫農”的心情勉力為百姓排憂解難,興修學館,教化民風。游宦南國十余年,對范梈的思想及詩歌創作都產生了深刻的影響。隨著視野的開闊,人生閱歷的豐富,他更加關注現實、關注民眾疾苦,從而大大拓寬了詩歌題材。
在南方任職期間,他廣泛接觸了下層百姓,尤其是海南、福建山區少數民族的生活狀況,都對范梈的思想產生了觸動。他創作了為數不少的詩篇反映民瘼吏弊,也記錄自己的行蹤,充分發揮了以詩觀風教化的功能。另外,這期間他創作的大量描寫南國海域風光及風土人情的詩篇,也在元詩發展史上留下了絢麗的色彩。當然,這段經歷對范梈的詩風,尤其是七律深沉雄厚風格的形成有著直接的影響。后人論范詩,常以近體宗杜評價。我們試著解讀范在南國游宦期間所寫的近體詩,如《平臺晚懷》、《秋日出郊》等,感今懷古,一唱三嘆,詩人將深沉的人生感懷通過景物描寫烘托出來,那種含蓄厚重的抒情方式,如果沒有足遍南方山山水水、風塵仆仆的巡歷生涯,那么范梈學習杜甫近體詩創作只能是徒具形式,也不會這么老辣干練了。
四 晚居百丈山
范梈晚年居住在新喻百丈山。百丈山位于淦、喻之間,清江縣南,“高插云漢,盤踞十余里”(《臨江府志》卷一)。這是范梈生命中最后的歲月,他回憶起以往的時光,感嘆逝去的年華,“粵王溪畔韶光好,誰想經年逝不回”(《百丈春日記懷》)。
回到山鄉,他過著悠然閑適的生活,種植蔬菜花草,整理藥鋪,“老去閑中好,清晨步菜畦”(《步畦》),“藥就籬成蔓,花因逕作行”(《東齋秋雨后花藥俱有生意》。與此同時,范梈的詩名品行也為后輩書生景仰,危素、傅與礪、楊中、熊
等都前往請教。范梈與他們詩簡往來、談詩論文,從他的許多詩作中可見師友情誼,以及對弟子的鼓勵。
但是,此時范梈已是疾病纏身、年老體弱,他常常落寞感慨,“潦倒淵明釀,凄涼子賤彈。杖藜聽夜鶴,世慮苦無端”(《夏夜登后亭》)正是描寫這種心情的。文宗天歷二年(1329),朝廷授范梈湖南嶺北道廉訪使,他以親老不赴。這一年,范梈的母親去世。范梈幼年喪父,母親含辛茹苦撫養他,“長而教之”,也是他的啟蒙老師,所以不論他旅居京城或漂泊仕宦,他都牽掛慈母。范詩中有許多贊揚孝道之作,正緣于此。喪母之慟,加上自身的疾病,第二年(1330)十月,范梈離開了人世。
范梈晚居百丈山的歲月有四年時間,在與弟子們的交往切磋中明確了自己的詩論觀點。在《楊仲宏詩集序》、《傅與礪詩集序》中都有詳細闡述。傅與礪是范梈弟子中的佼佼者,范在去世前一年,即仁宗天歷二年四月一日,為其詩集作序,開篇即引前人“興觀群怨”、“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等,說明“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詩”。在《楊仲宏詩集序》中,范梈也表述了詩當鳴盛大治平之音的觀點。這些都與他在詩論著作中的主張互為表里。
范梈出生寒門,青年時期仕進無階,年近四十始入仕途,十余年的仕宦生涯也一直沉于下僚,最后以疾歸鄉而卒。這種人生遭際使他的思想總是處于矛盾之中:一方面他深受儒家思想影響,懷有拯物濟世的理想,論詩宗漢魏盛唐。為官以后,勤政廉潔,“居官不可干以私,疏食飲水,泊如也”(《元史》本傳),在他寫的《總管府忠愛堂壁記》、《經歷司衡政廳記》等文中反復強調守吏應“食天祿而治天職”。另一方面他的內心深處又總是力求超脫現實、向往著道家曠達飄逸的境界。其一生與煉師羽人往來不斷、情深意長,他的許多詩歌中總是彌漫者飄渺的意象——蓬萊、巫山、潛蛟、麻姑、真人等,還有揮之不去的對山林隱逸生活的羨慕之情。
儒家的入世與道家的出世正好代表了范梈思想的兩個方面,這既是矛盾的,也是互補的,傳統儒家“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積極進取與放形山水、追求自然其實并不排斥,尤其是處于異族統治、儒士地位降低的元代社會,面對艱難的現實處境,文人儒士不得不借助于道家仙境去緩解外界的壓力,從而獲得一種精神安慰。范梈臨終前對門生危素所言“世道之卑,士氣之陋,甚矣”正道出了他對現實人生的深切體會。在卑陋的世風中特立獨行,現實人生中的艱難跋涉與精神世界的羽化脫俗——這就是元代詩人范梈。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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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卿殺泰:《中國道教史》,四川人民出版社,1993年。
[5] 《臨江府志》,清同治十年刊本,1871年。
[6] 李修生主編:《全元文》,江蘇古籍出版社,2001年。
作者簡介:肖永鳳,女,1969—,貴州鎮寧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古代漢語教學及科研工作,工作單位:貴州六盤水師范高等??茖W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