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從存在主義視角考察了澳大利亞歷史小說《指揮官》,證明小說的藝術(shù)價值在于匯聚在主人公身上的各種力量構(gòu)成的荒誕的沖突,小說主人公之死是集荒誕與悲劇于一體的死亡。正是這種荒誕與悲劇的結(jié)合使這部小說成為澳大利亞歷史小說的卓越典范。
關(guān)鍵詞:存在主義 荒誕 沖突 悲劇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一
《指揮官》是澳大利亞著名女作家杰西卡·安德森的唯一一部歷史小說。該小說的背景是歷史上真實存在的澳大利亞莫頓海灣犯人定居地(Moreton Bay convict settlement)。作者在創(chuàng)作這部小說之前,研究和整理了這一定居地的相關(guān)歷史檔案文獻和民間口頭傳說,還原了一個嚴酷執(zhí)法的指揮官的悲劇性命運?!吨笓]官》這部小說因為其對歷史可信的重構(gòu),對人物心理和命運的準確把握,以及深厚的歷史意識,成為同類小說中的出類拔萃者。
本文的寫作目的,是從存在主義視角考察這部小說,表明指揮官洛根盡管因為嚴酷管理犯人而最終慘死于逃犯之手,但他是一個承受荒誕與現(xiàn)代性的悲劇人物。
小說的故事情節(jié)并不復雜:1826年,軍人出身的帕特里克·洛根成為莫頓海灣犯人定居地的指揮官。洛根在部隊時就以嚴格治軍而聞名,到了莫頓以后,管理更是不折不扣地執(zhí)行英國的犯人刑罰制度。鞭刑是當時最常見的懲罰手段。殘酷的鞭刑讓犯人對定居地和指揮官洛根充滿了恐懼和仇恨。盡管定居地位置偏僻,周圍是充滿敵意的黑人,但在洛根任期內(nèi),試圖逃跑的犯人越來越多,盡管被抓回來后等待他們的是更血淋淋的懲罰。在一次追趕逃跑的牲口的過程中,由于只有洛根有馬,跑在前面和部下走散,在林木茂密之處,被逃跑的犯人唆使土著伏擊,遭慘死。部下發(fā)現(xiàn)他時,他身體赤裸,被打得變形,頭被砸扁,有一半向里凹。
二
小說揭示的最大悲劇性荒誕在于,洛根是一個沒有人格缺陷的人,但因為忠誠于一個有問題的制度而受到普遍質(zhì)疑;他自認為沒有罪過,沒有對犯人的私人仇恨,他執(zhí)行法律也是為了拯救犯人;他沒有個人惡意,卻遭到社會和犯人的敵視;他實際上是有缺陷的制度與反對這一制度的社會和犯人之間沖突的犧牲者;他缺乏政治敏感性,在政治環(huán)境發(fā)生重大變化時,不知道根據(jù)變化調(diào)整自己的立場,以改善自己的生存環(huán)境。
洛根的政治幼稚貫穿他在莫頓的始終。這是他遭遇悲劇性死亡的根本原因。他忠誠于大英帝國的刑罰制度,也忠誠于執(zhí)行這一制度的總督。關(guān)于在英國和在殖民地都已經(jīng)倍受爭議和責難的犯人懲罰制度,他有著“最大的敬意”。他認為這一制度是大英帝國的根基,正義的基礎,“如果這個制度被削弱和推翻,英國力量的末日就要到來”,“還不止于此:這個世界的正義本身就將終結(jié)。”對于總督,他同樣懷有“最大的敬意”,“還有忠誠?!?/p>
但他忠誠的兩個對象都是有問題的。至于刑罰制度,他說可以從細節(jié)上批評,可是他自己就沒有從細節(jié)上想過,刑罰制度的設計本身是有問題的。他的可能繼任者克努尼倒是發(fā)現(xiàn)了這一點。他發(fā)現(xiàn)鞭刑等級是25鞭,50鞭,100鞭,200鞭。為什么沒有以10鞭為單位逐級遞增?為什么100鞭以上馬上是200鞭?200鞭以上則是300鞭?要知道100鞭到200鞭的跳躍完全可能意味著受刑者當場死亡或隨后死亡,200鞭到300鞭的跳躍更是如此。負責核準犯人身體狀況并在犯人受刑以后進行護理的醫(yī)院有著詳實的犯人受刑記錄,這記錄表明受刑而死的犯人大有人在。因此很自然,洛根無法回答這種責問:為什么莫頓周圍是那么危險的黑人,犯人逃跑后極可能被殺,犯人還要逃跑?逃跑后被抓回來會有更重的懲罰,可他們依然要逃跑?為什么逃跑的犯人被抓后寧愿被絞死或關(guān)押在另外的監(jiān)獄,也不想再回莫頓?一句話,為什么洛根苦心經(jīng)營的莫頓在犯人和外界看來竟然是人間地獄?外界對莫頓的描述,確實不乏夸張和扭曲,可是這能幫洛根多少忙?至于總督,他看不清楚。洛根說,如果總督的標準真的遭到質(zhì)疑,政治生命受到威脅,他將堅決地和總督站在一起??唆斈嶙鳛榕杂^者倒說穿了:“但你認為他會站在你一邊嗎?”莫頓監(jiān)獄助理醫(yī)生亨利·考伯也提醒洛根,總督對洛根的支持既是個人忠誠的問題,也是機會主義者自我保護的問題。
洛根對待政敵簡單麻木。考伯提醒洛根說,對于自由派報刊編輯愛德華·史密斯·霍爾的指責,他的回應很具攻擊性,且自以為是。洛根說,對于霍爾他無所畏懼,而且會用“總督對待誹謗他的人的那種鄙視”來對待霍爾。在去內(nèi)地考察之前他給克魯尼的命令是:給犯人的懲罰必須維持在最嚴厲的程度上。“這不但是因為我相信嚴厲的有效性,還因為降低懲罰的有效性會讓人感覺到我在遷就我的敵人?!逼鋵嵚甯鶓撓胍幌?,自己對犯人關(guān)押地的管理是否確實給對手抓住了致命的把柄,自己是否應該順勢改變自己的管理模式。在洛根看來,揪住他們不放的那幫自由派報業(yè)人士證據(jù)不足,語言夸張,歪曲事實。倒是考伯清楚得很:總督懲罰一名士兵致死,在洛根看來是個簡單的死亡,可是“國內(nèi)已經(jīng)有人質(zhì)問這一簡單死亡。在下議院?!?/p>
他的政治幼稚也表現(xiàn)在他對輿論和社會變化的態(tài)度中。關(guān)于莫頓之外的變化,考伯看得很清楚:“時代在變化。公共輿論在變化。懲罰在幾年前被認為是正常的,可是在今天被少數(shù)人稱作邪惡的,在大多數(shù)人那里也是嚴酷的?!彼D(zhuǎn)而評價洛根:“時代大潮在變,他已經(jīng)被卷進旋渦。令人驚奇的是,他居然不知道?!笨唆斈岣嬖V洛根,報刊雜志確實表明政治氣候的變化,“對于一個真誠維護舊標準的人,評價他的可能是新標準”。洛根認為執(zhí)行的是總督的標準。克魯尼認為總督的標準也可能被質(zhì)疑,洛根卻認為絕不可能。
對于正在發(fā)生的變化,他的意見是變化是可以的,但條件是“變化是努力贏得的,且不助長弱點與依賴?!彼趺粗雷兓皇桥Λ@得的?即將發(fā)生或已經(jīng)發(fā)生的變革大潮很快會將他淘汰,他不知道他堅持執(zhí)行那種血淋淋的刑罰制度,已經(jīng)是在逆歷史潮流而動了。
洛根其實有為自己聲辯的機會而不知道抓住。亨利給洛根出主意說,他在悉尼有機會證明自己的管理是仁慈的,而不是外界所謂野蠻和殘忍的。兩個從莫頓逃跑的重刑犯被抓捕,將會在悉尼接受審判。他們的證詞將會對洛根不利。洛根可以幫他們說話,換取他們證明自己并不是在濫用刑罰??唆斈嵋步ㄗh洛根可以為他們說話,這樣為自己爭取輿論的好評。可是洛根聽不進去。他根本不會妥協(xié)。
可以看出,洛根的執(zhí)法嚴酷不是出于他天性殘忍,也不是他對犯人的個人敵意,而是出于他的政治信念和理想。他是“過去和現(xiàn)在都令人驚訝地正?!钡娜恕栴}是他的政治理想是逆時代潮流而動,他的人生就必然成為悲劇人生。
三
除了洛根幼稚的政治理想和政治判斷力,那個時代的現(xiàn)代性狀況也直接造成他的巨大壓力。
首先,現(xiàn)代性最顯著的特征是理性,其核心是計算精神。為了達到特定的目的,一切都可以成為手段,它關(guān)心以最小的投入獲得最大的產(chǎn)出。在計算和實施過程中,人被操縱,擠壓,忽略,和虐待?,F(xiàn)代性的計算精神無孔不入,關(guān)鍵是精心的計算和“一套定量的措施”。這在《指揮官》這部小說中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17世紀和18世紀的英國正在發(fā)生天翻地覆的變化,為了解決國內(nèi)矛盾,英國政府在澳大利亞荒無人煙的地方設立監(jiān)獄,將大量犯人直接送到澳大利亞的偏遠之處。比如,莫頓灣在澳大利亞東海岸悉尼以北六百英里外,當時唯一可靠的交通與通訊只能是海洋運輸,河運也沒有開發(fā)。這樣,犯人是無法逃匿的,管理成本大幅度下降。這樣做,國內(nèi)問題緩解了,但在澳大利亞的監(jiān)獄卻問題成堆。為了穩(wěn)住監(jiān)獄,嚴刑峻法就派上了用場。洛根在莫頓的處境可以用這樣一種理性方式解釋:兩害相權(quán)取其輕。他的殘忍管理背后是官方的巨大壓力:1826年他到任時,負責100名犯人;到1830年,變成772名犯人。管理的數(shù)量急劇上升,但相關(guān)物質(zhì)供應沒有跟上,長期缺乏應有的設備。他反復向悉尼申請最基本設備,但一直沒有得到滿足。洛根還得按時向悉尼上交大量繁瑣復雜的正式記錄。定居地環(huán)境惡劣,偏僻,與世隔絕。在種種巨大的內(nèi)外壓力之下,也許高壓才能穩(wěn)定這個監(jiān)獄。他的嚴格是一種無奈:犯人迅速增加,條件急劇下降,不用嚴格的方式,他根本無法管理。
其次,技術(shù)責任取代道德責任這種現(xiàn)代性特征是殖民地刑罰制度內(nèi)在的特征,它強化了外界對洛根的攻擊。按照殖民地犯人刑罰制度,犯人在接受鞭刑之前,要接受醫(yī)院檢查,確保病人的健康狀況足以接受鞭刑。執(zhí)行時有醫(yī)生在場進行官方記錄,罪犯受刑后馬上被送往醫(yī)院救治。初一看這個制度好象具有人性特征,但稍微仔細想想,就會發(fā)現(xiàn),這些官方的預防措施實際上也就在確保血淋淋的制度的實施。這個制度自相矛盾,用洛根妻子的妹妹弗蘭西斯的話說,它“增加了冷酷和蓄意?!痹卺t(yī)院和醫(yī)生的介入下,刑罰制度在莫頓得以順利實施。在自由派報刊對莫頓管理的攻擊中,醫(yī)院和醫(yī)生從來沒有被攻擊,倒是洛根被反復進攻。洛根對犯人的懲罰是嚴格按照法律進行的,對犯人接受懲罰的官方記錄從沒有受到上級的質(zhì)疑。因此,如果要審判洛根,同樣該受到審判的首先是刑罰制度:是制度讓人喪失人性。
從以上兩點可以看出,監(jiān)獄管理和刑罰制度內(nèi)含的理性精神實際上造成管理結(jié)果的荒誕。洛根成為荒誕結(jié)果的替罪羊。
四
洛根生前和死后獲得的待遇對他忠誠的國家不乏諷刺。洛根很有才干,做了很多事情。為了讓監(jiān)獄區(qū)自給自足,他引入了農(nóng)業(yè)。最重要的是他建立了永久性定居地的根基。但是,歷史更多記住的是他的殘忍而不是他的成績。關(guān)于他的管理的血腥,已經(jīng)進入民謠且被稱為“澳大利亞殖民地時期最受歡迎的反專制民謠?!?/p>
洛根對于莫頓之外發(fā)生的事情沒有任何辦法控制。英國的社會變革矛頭之一就是針對殖民地犯人的嚴刑酷罰。這場政治斗爭的兩對頭是自由派編輯霍爾和殖民地總督達林。霍爾利用媒體大肆夸張洛根所施鞭刑的殘忍,還說洛根把犯人當牲口。這種夸大容易獲得正義感。媒體扭曲如此激烈和普遍,以至于洛根自己妻子的妹妹在悉尼都信以為真,直到她來到莫頓親眼看到是牲口而不是犯人代替牲口在干活。對于媒體的夸張和扭曲,洛根毫無還手之力。
洛根的死亡還有一個很荒唐的原因:跟隨他一起出去考察的人沒有馬匹,只有他有一匹馬。他是在非常艱難的條件下進行管理和考察的。最后,為了追索丟失的牲口,他一人騎馬在前,部下無馬跟不上,給伏擊者以可乘之機。
存在主義認為,世界沒有自身的目的和意義,現(xiàn)實并不是合理的。這種意義的匱乏與合理性的缺失使生活本身的價值值得懷疑。存在主義代表人物伽繆說過:“判斷生活是否值得經(jīng)歷,本身就是在回答哲學的基本問題。”洛根所效力的制度本身缺乏精神與價值,因此他的信仰和努力只能強化他的悲劇命運。正是他身上匯聚的種種力量的荒誕沖突以及由此帶來的個體毀滅使小說具有濃厚的悲劇精神。恰如一位論者所言,“悲劇精神是人類社會矛盾的概括性折射,悲劇精神在文學藝術(shù)中的審美特征則是人類社會中人對社會矛盾審美觀照的集中體現(xiàn)?!?/p>
基金項目:本研究為國家社會科學基金資助課題“澳大利亞婦女小說研究”(編號:W07211062),以及澳大利亞政府下屬澳中理事會資助課題的成果之一。
參考文獻:
[1] Fabricating the Self.Barry Elaine,University of Queensland Press,1992.
[2] The Commandant.Jessica Anderson,Penguin Books Australia Ltd, 1975.
[3] 阿爾伯特·伽繆,杜小真譯:《西西弗斯的神話》,三聯(lián)書店,1987年。
[4] 鮑曼,楊渝東、史建華譯:《現(xiàn)代性與大屠殺》,譯林出版社,2002年。
[5] 馬小朝:《中西悲劇精神審美發(fā)生特征比較》,《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學報》,2002年第2期。
作者簡介:李貴和,男,1969—,四川成都市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西方文論、澳大利亞女性文學,工作單位:西華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