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生命的“雙痛”

摘要 作家方方近年來的創作在貌似“底層文學”的面貌中，深蘊著一個中年女性作家的獨特思考，即生活與生命的必然的悲劇性質。文本中昭然若揭的意象表征了作家對生活與生命本質的體認與揭示。

關鍵詞:方方 意象 生命體驗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一

方方是一個遠離潮流的作家，但在所謂“底層文學”的創作大潮中，似乎仍然可以看到她的身影。其實，“底層文學”并不是近年來才興起的一股浪潮，因為“底層”實在是個比較寬泛、模糊的概念。魯迅的《祝福》、《孔乙己》等都應算作此類小說的先驅之作。大多作家也或多或少進行過此類題材的創作。新世紀以來，在主流期刊上，經常出現的幾位作家可稱為“底層文學”的創作中堅。如胡學文、陳應松、羅偉章、王祥夫、劉慶邦等。

“底層文學”既然是寫底層的，就難免會有“渲苦”或者說“炫苦”之作。如陳應松的《太平狗》、羅偉章的《最后一課》、王祥夫的《狂奔》等。但方方的創作似乎與前者有很大的區別。她的小說是寫底層，因為她選擇的主人公是下崗工人，如《出門尋死》中何漢晴，《中北路空無一人》中的劉春梅，還有本篇《萬箭穿心》中的李寶莉。她說:

“有時候我會感謝命運，它讓我在年輕的時候落在中國社會的最底層，時間不長不短，剛好四年，就好像是上了一輪大學。四年里的勞動和生活，我所獲得的東西，在我的生命離年輕越遠的時候我越發感覺到它們有多么重要。”

曾經的底層生活經歷使得方方親近“底層”、注目“底層”。她寫的也都是普通人的生活困境，如何漢晴為了給孩子買電腦而賣血(《出門尋死》)，李寶莉為了生計而超負荷地出賣自己的勞動力(《萬箭穿心》)。但這只是對文本的淺層解讀，我認為方方的創作一直深藏著思想的重量。但這思想也許只是呈現著普通的面孔，深層意蘊是需要讀者用心靈，用閱歷、用年齡去體會的。《出門尋死》與《萬箭穿心》的明顯相同之處便是，兩篇小說的主人公皆是下了崗的中年女性。“中年女性”應是小說的關鍵詞之一。由此，她的小說似乎又可歸入女性文學的范疇。但給方方的小說貼上類似的標簽似乎都不恰當。因為方方曾這樣說:

“作家應該始終遵循自己內心的原則去寫作，一個優秀的作家應該堅持為自己的內心寫作。文學幾千年來之所以有魅力，就是因為有許多作家按照自己的心靈去寫作。”

二

在《萬箭穿心》中，生活向一個下了崗的中年女性展開了怎樣的面貌呢?這樣的生活似乎揮舞著鋒利的刀刃刺向我們的主人公。

首先，“中年”是一個女人的特殊時期，光鮮已逝，韶華不再，不必攬鏡自照，不自信感也會充溢心中，更何況這是一個文化層次很低的普通女工，還是下了崗的，女人生理上的改變直接帶來了心理上的轉變，不能不影響到她對生活的態度。她的生活境況又是怎樣的呢?生活無疑是拮據的，感情寄托也是不牢靠的，丈夫顯然地有了外遇。衣食需憂，情思也飄搖。以中年女性的心境看來，生活確是有些灰暗，而非明亮。

其次，情感危機帶來的傷害是主人公事先難以預料的。丈夫有了外遇，有了外遇也無低頭認錯的意思，事情敗露，羞憤之心遠大于悔改，當得知是李寶莉叫了警察而被抓了現行才導致自己的廠辦主任被撤，而且還要成為廠里的頭批下崗人員，氣憤難當一頭淹死了事。好像一個率先觸犯了婚姻規范的人反倒演了一出“竇娥冤”。女主人公是想發泄一下自己的情緒也找不到應找的對象。戲劇化的情節讓我們看到了男性脆弱的一面、自私的一面。生活的苦澀只有她一個人孤單地進行品嘗了。

再次，難以逆料的母子關系，對主人公的精神摧毀是不可估量的。十月懷胎，一朝分娩。沒有生育過的女人不會體會到孩子之于母親的特殊意義。他是她生命的延續，他是她生命的再造，他甚至要大于她的生命。孩子是至愛的寶貝。然而主人公的至愛寶貝又帶給了她怎樣的痛楚呢?孩子在幼小的時候不理解父親死亡的真相，將失父的恨意深埋心中，將失父的罪過完全放置在母親的肩頭。由于爺爺奶奶的特別照顧，在感情上極度袒護他們，不允許自己的母親對他們有一點冒犯。再加上主人公自以為罪過不小，也一味遷就，這一切使兒子更加視她為為這個家庭應該貢獻全部而不值得可憐的機器。哪怕這個母親再鞠躬盡瘁也絲毫打動不了他。大學畢業后，他買了新房，接去了爺爺奶奶，獨獨放逐了自己的生母。至愛帶來至痛，尤其是母子這一血脈相通的至親關系。兒子的報復徹底粉碎了她帶有自虐色彩的平穩生活。種種內在的外在的因素共同構筑了主人公對痛苦的痛徹的體嘗。作者敘述了主人公如此眾多的痛苦遭際，似乎仍怕讀者不明白她要傳達的深文弘義，于是小說中又有了一個別有用心的設計。

三

痛苦的生活似重錘將主人公的生活擊打得體無完膚。何以這么多的凡世之痛全部加載到了一個女性雖然堅強但仍顯柔嫩的肩膀?因為文本有一個意蘊分明的意象——“萬箭穿心”。所謂意象，就是客觀物象經過創作主體獨特的情感活動而創造出來的一種藝術形象。簡單地說，意象就是寓“意”之“象”，就是用來寄托主觀情思的客觀物象。有的意象是隱晦的、暗昧的，有的意象是漫不經心的，有的意象頻頻露臉，有的意象只是驚鴻一瞥。“萬箭穿心”這個意象則是漫不經心中的驚鴻一瞥。

“……李寶莉的父親指著樓下放射線一樣的馬路說，你曉不曉得這叫什么呀?李寶莉說，不曉得。李寶莉的父親說，這叫萬箭穿心。李寶莉不明白，說怎么個說法?李寶莉的父親說。你看你這里是個死角，條條馬路都跑到你門口的轉盤打轉。哪條路都像箭一樣，直朝你的樓房射。這就叫萬箭穿心，風水上這是頂不好的。像生意人吧，從來都不在這種地方開業做事，一開就垮，沒得一個好結果。”

房子的位置處在“萬箭穿心”的格局之中，主人公的命運也同樣難逃“萬箭穿心”。“萬箭穿心”是怎樣的一種痛苦啊!恐怕要遠勝于“切膚之痛”。生命中不可承受之痛。這痛應是有重量的，而非簡單的“輕”。“萬箭穿心”是一個女人命運的象征，也是一個女性作家對生命的體悟。寫作本篇小說的方方是一個已屆中年的知識女性，憑著她特有的悲觀心理和敏感性將自己的內在體驗外化。關于當代作家的履歷介紹都很簡略，我們只能揣測，“萬箭穿心”是不是也表征了作家對生命的切實看法。如果生活的“質”可以用“萬箭穿心”來形容，那么縱使這種認識是一副悲情面孔，也是帶著痛徹心肺的殘酷詩意的。這是一種獨特生命體驗的婉曲表達。它是宿命的。可能方方喜歡在敘事中營造一種宿命的氛圍，也可能這也正是她對生活看得透徹的一種表現吧。有記者問方方:作品中為什么總是彌漫一種悲劇色彩?方方回答說:這個世界，其實就是無數人血拼的人生匯聚起來的。“命運”這兩字是中性詞，但給我感覺總含著悲涼，我寫一個人，或一個人生片段時，說到底是個悲觀主義者。但生活中的我知道要樂觀地活著，寫作時的狀態和平時生活的狀態不能混為一談。讀《萬箭穿心》讓我們感受到了作家方方內心中深刻的“悲劇中的悲劇”。別爾嘉耶夫曾這樣自況:知識分子、思想家——在一定意義上說是畸形的人。如果此說成立，那么有思想深度的作家方方的獨特性也確是十分明顯的。

生活之痛，生命之痛。只有生活之痛，主人公便是麻木不仁的，唯有生命之痛的彰顯，才更見作品中鮮活的思想力量。此“雙痛”并呈，生活的表面創痛中蘊含著生命大痛的核心。如此痛苦的生活要怎樣面對?笑著面對。“縱使萬箭穿心也得扛住”。這便是方方對生活的一種態度。老舍先生有“含淚的微笑”。這里有無淚的大笑，是為大痛。惟其是無淚而笑的，才更揪人心腸，摧人肝膽。

《萬箭穿心》無疑展示了一個普通下崗女工的悲劇生活。小說表面上是很寫實的。但方方認為“真實本身就是一個充滿玄機的話題”。如果說小說只停留在對生活的一般再現，也就失去了文學對心靈的沖擊力量。《萬箭穿心》對生命本質的揭示，使得一篇表面通俗淺顯的小說有了值得咀嚼的意味。當然對這種意味需要用心靈去感悟和體會。因為方方小說敘述的是確確實實的“此在”。但方方并未在此在上停留，而是超越“此在”通向了“存在”。方方的這類小說無疑具有明顯的當代性。小說中生活與生命的“雙痛”便是“此在”與“存在”的互映。

參考文獻:

[1] 方方:《想說的并不多》，《上海文學》，2005年第5期。

[2] 舒晉瑜:《方方:優秀的作家應該堅持為內心寫作》，《中華讀書報》，2007年10月31日。

[3] [美]M.H.艾布拉姆斯:《鏡與燈》，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

[4] [俄]別爾嘉耶夫:《自我認識——思想自傳》，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年。

[5] 方方:《縱是萬箭穿心也得扛住》，《中篇小說選刊》，2007年第4期。

[6] 謝有順:《通往小說的途中——我所理解的五個關鍵詞》，《當代作家評論》，2001年第3期。

作者簡介:朱彥芳，女，1977—，吉林省白城市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工作單位:洛陽師范學院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