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路翎是中國現(xiàn)代小說史上罕見的創(chuàng)作天才。他二十二歲就寫出了近八十萬字的《財主底兒女們》,并因這一“中國新文學史上一個重大的事件”而蜚聲文壇。他憑其敏銳的藝術感受力和汪洋恣肆的激情以特有的力度和深度刻畫了40年代前后知識分子的精神苦難與心路歷程,塑造了一批充滿曠野情懷的姿態(tài)獨特的流浪漢形象。
關鍵詞:天才 小說 個性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七月派的小說作家大都側(cè)重大面積的心理描寫,路翎尤其專注于對人物深層心理的透視,著名小說史家楊義先生稱他為“靈魂奧秘的探索者”。路翎善于“在對于血肉的現(xiàn)實人生的搏斗里面”展示真實而強大的精神苦難,他積極地探索“人民的原始的強力,個性的積極解放”,自覺地將筆觸伸向人民的“隨時隨地都潛伏著或擴展著幾千年的精神奴役底創(chuàng)傷”,從而創(chuàng)造了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上無人與之匹敵的三種深層心理悲劇典型——原始強力的悲劇、個性解放的悲劇和精神奴役創(chuàng)傷的悲劇,豐富了新文學畫廊。
路翎的寫作風格,頗似古希臘的雕塑,以展示力度的美為內(nèi)容又有其深刻性。這不只因為他個人的激情澎湃,還表現(xiàn)在諸多方面。比如說人物形象的塑造,路翎筆下,鮮明又成功的幾個女性形象都不是溫和嫻靜,路翎大筆一揮勾勒出的是,郭素娥強悍、粗野,甚至貪婪;何秀英勇猛、潑辣;金素痕冷酷、惡毒,工于心計。人物性格的轉(zhuǎn)變很少春風化雨,往往一刮就是狂風巨浪。正如胡風在《饑餓的郭素娥》序中所說,他“是追求油畫式的,復雜的色彩和復雜的線條融合在一起的,能夠表現(xiàn)出每一條筋肉的表情,每一個動作的潛力的深度和立體。”
在顯示人的靈魂深處時,路翎很有些陀斯妥耶夫斯基的殘酷性。從主人公到微不足道的小角色,路翎都給他們設計一層又深一層的內(nèi)心沖突,他常把他們置于極為悲慘艱難的瀕臨瘋狂和死亡的絕境,對他們的靈魂進行反復的透視,讓他們的執(zhí)拗和掙扎暴露在他們自己看不清的視線中,并不動聲色地看著他們越來越向非常態(tài)發(fā)展,一步步走向崩潰毀滅的深淵。
集“天使”和“惡魔”于一身的蔣家長媳金素痕逼瘋了自己的丈夫蔣蔚祖,氣死了老太爺蔣捷三,掠走了蔣家財產(chǎn),使這個大家庭在戰(zhàn)爭未來之前就烏煙瘴氣,天下大亂。但是,她并沒有因“糊涂的英雄心愿和熾熱的財產(chǎn)欲望”的實現(xiàn)而走向勝利和幸福。逞強、兇悍之后,她的良知又在殘酷的形式下面復蘇,瘋了之后的蔣蔚祖用理性抵制了她的求和,反過來折磨著她,使她更加痛苦。她的行為方式、情感方式、思維方式在動蕩中呈現(xiàn)一定的穩(wěn)定性,這就形成了她獨特復雜的性格。路翎挖掘人物的深層心理是層層深入,層層“拷問”的,外在的性格特征遵循著內(nèi)在邏輯的制約。女性的本能使她在失去蔣蔚祖這一“往昔的寄托”后變得孤零,再嫁反而更加襯出不幸。所以她勝利的同時又失敗了。路翎風卷殘云式的寫法使極度追求浮華虛榮的金素痕與日后的順從淡漠的金素痕形成了兩相對照,更加重了勝利后悲劇的氣氛。金素痕不是循著一個單純的理念而被創(chuàng)造出來的,我們也不能只循著一種視角去觀察她。“所謂現(xiàn)實主義的深入,正是深入到人的內(nèi)心世界,努力地表現(xiàn)出歷史、時代、社會在人的心靈中的巨大投影。”路翎通過對人物靈魂的開掘,深刻地反映出人物性格的內(nèi)在豐富性和復雜性,從而使典型深化。
最能體現(xiàn)人物靈魂開掘之深的恐怕要數(shù)蔣蔚祖。他自身是一個矛盾的集中點,路翎恰好又不放過這些矛盾。自小聰明溫順謙恭有禮的蔣蔚祖始終充當著父親和妻子實現(xiàn)自己愿望的工具,他們不約而同地利用了他的軟弱對他哄來哄去,清醒著的蔚祖抵抗不了素痕的蠱惑又無法征服她永不滿足的心,只能忍著妒嫉折磨,由她背叛,他痛苦;瘋了以后的他反而理智,對素痕有了切實的把握,當面揭露她的虛偽,拒絕她的哄騙的溫柔,奪取了處理他們關系的主動權(quán),他快樂,然而陷入了更深的絕望。這似乎是矛盾的,然而卻受作者所選定對象的內(nèi)在邏輯的約束,符合作者的藝術宗旨,能在這種邏輯里馳騁縱橫結(jié)出碩果的現(xiàn)代文學史上唯路翎一人。他繼續(xù)“讓自己的主人公承受一種獨特的精神折磨,借以迫使主人公把他接近極限的自我意識的意見說出來。”蔣蔚祖滿腦子仁義道德,妻子卻作了不仁不義之事,不但背叛他,還摧垮了父親苦苦建立起來的家業(yè)和威望。精神失常的蔣蔚祖一眼發(fā)現(xiàn)自己不可戰(zhàn)勝的缺點是軟弱,他教育兒子說“做強盜、做賊、殺人放火都好,就是不要學我。”這些話出自一個倍受禮教熏染的書生之口實在令人震撼。他比平常人更能看清周圍世界的本質(zhì),“不仁不義,男盜女娼!”發(fā)出了“這是禽獸的世界!禽獸的父母!禽獸的夫妻!”的哀號,癡人說夢,一語中的。這使他的思想深刻,他的性格具有了更強的穿透力,馬克思說“人的本質(zhì)并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現(xiàn)實性上,他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既然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人就必然帶著一定歷史條件下時代的的烙印,蔣蔚祖處在復雜的社會關系中的某個特定的點上,既在一次次的矛盾沖突中展現(xiàn)真實的靈魂,又揭示了特定歷史條件下社會的一些本質(zhì)規(guī)律性。他在一個又一個的矛盾的對立兩極中往返,終于無法逾越既定的性格邏輯,走向了不可自拔的深淵,結(jié)束了他的生命和痛苦。
正是這一回深似一回的發(fā)掘,使路翎的小說與他人區(qū)別開來。路翎所作的是將人的靈魂的深,顯示于人,這使他的小說區(qū)別于一般的現(xiàn)實主義小說,帶有突出的心理現(xiàn)實主義的風格特征,這是路翎對“五四”以來現(xiàn)實主義深化的貢獻!
參考文獻:
[1] 劉再復:《性格組合論》,上海文藝出版社,1986年。
[2] 巴赫金:《陀思妥耶夫斯基創(chuàng)作中的主人公和作者對主人公的立場》,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6年。
[3] 路翎:《財主底兒女們》,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年。
作者簡介:王小環(huán),女,1973—,山東平度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文學理論,工作單位:青島科技大學傳播與動漫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