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建國后30年間,中國作家歷經磨難,時代精神的重壓和藝術精神的抗爭是他們面臨的雙重困境。在這一困境中,沈從文、豐子愷等作家選擇了在靜觀與退守中保持一份精神的獨立和自省,這樣的精神抉擇顯示了現代作家保持獨立人格的執著與對生存的智性認識,更顯示了主體精神存在的意義。
關鍵詞:建國后 沈從文 豐子愷 精神策略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我們在回顧建國后文學家的精神史時,當然離不開對歷史事實的敘述,同時也力圖在此基礎上廓清幾種作家類型,以便于揭示作家們不同的精神苦旅。但事實上,我們還是習慣于按照一種普遍被認可的結論來表述,左翼或右翼,激進或保守,而且我們也認同這樣的現象,即中國作家們往往容易在時代風潮的裹挾中喪失自我,他們總是因時代的、立場的、信仰的不同做出選擇,缺少因為剛性或叛逆的品質做出的選擇。但是如果我們看到建國后作家們境遇的惡劣與窘迫,細讀他們在困境中的歷史,我們會發現也存在著另一種抗爭,它不是沉默與一味的忍耐,而是一種無聲的堅持與掙扎,是在靜觀與超然中承擔苦難,是在退守與等待中延續精神。對于這些作家來說,他們的選擇往往是轉向文學創作以外的他途,并在新的領域取得了不俗的成績。在這方面,我們可以列出沈從文、蕭乾、廢名、駱賓基、穆旦、豐子愷等等大家的名字。總之,時代精神的負荷雖然極為沉重地壓在他們的心上,但是他們仍能或多或少地堅守自主選擇的權利,在“逃避”中爭取些微精神的獨立。
一
沈從文作為一個堅持“第三條路線”的作家,從1949年起就已經絕少創作了,這里的原因是顯見的,不須贅述。對于一個一心希望構筑“文學夢”的人來說,這似乎意味著夢己醒來,創作的激情不在,精神的世界將發生巨變。事實上也大體如此,1949年以后的沈從文歷經心靈的磨難后,從文學創作走向了文物研究、古代服飾研究,并在這一領域取得了杰出的成就。在這里我們暫不去關涉其研究領域轉變的過程及其轉變的結果,我們只想走入其精神世界,一窺他的心路歷程。
與群的隔絕。從1949年1月起,沈從文陷入“精神失常”。這自然與當時文藝界的現狀、國內政治局勢有著必然的關聯,但是其內在原因更是直接。因為沈從文的精神幾近崩潰不完全是對外在環境變化的恐懼與害怕,而是深感自己精神的堅持終不被人理解的絕望,這內外雙重的困境才是他想自毀的原因吧!正是他一貫執拗的性格與思想讓他對那個時代以及那個時代中的友人與朋友充滿了不解甚至是憤恨。這種來自靈魂深處的痛苦迷茫始終咬嚙著他的心,他不愿相信原有的一切在時代的變化中消失了,更有甚者,他似乎看到了一個完全迷失的自我。他在另一封家信中這樣寫:有種空洞游離感起于心中深處,我似乎完全孤立于人間,我似乎和一個群的哀樂完全隔絕了。……世界在動,一切在動,我卻靜止而悲憫地望見一切,自己卻無份,凡事無份。由此可見,沈從文精神的崩潰不單單是因為左翼文人對其的排斥與批判,而且也是因為自我精神不得堅持所產生的危機意識使然。
在破碎中黏合自己。1949年8月間,沈從文被安排到他十分熟悉、且十分感興趣的歷史博物館,具體工作是管理文物,抄寫目錄和標簽。在此前,他已漸漸明白必須同文學徹底絕緣,因為“什么都不寫,一定活得合理得多”。但是在此后的幾年里,他總是期望著能夠拿起筆,寫出新的作品,但是他的思想是矛盾的、痛苦的。一方面,他總是感到自己的思想同時代有很大的距離,對新的社會、新的生活,還很隔膜疏遠,如果勉強去寫,怎能寫好?另一方面,他又目睹自己的書稿被銷毀或禁止出版。如此一來,心中殘存的對文學的眷戀也因種種現實情狀而壓抑了。該向何處去?幸好文物研究工作使得沈從文的精神有了依托。汪曾祺曾回顧道:他后來一頭扎進了文物,越陷越深,提筆之念,就淡忘了。他手里有幾十個研究選題待完成,他有很大的責任感和緊迫感,時間精力全為文物占去,實在顧不上再想寫作了。沈從文似乎在研究文物的工作中慢慢地尋找到了新的希望和安慰,甚至是一種他渴望追求的有意義的生命形式。因為他從這個領域找到了他在文學創作領域所失去的自信與滿足,一個倔強的、好斗的沈從文又回來了。他開始不斷寫文章指出人家文史方面的錯誤,并說明自己文史研究的主張和方法。事實也證明,沈從文對中國服飾研究、文化史研究確實做出了獨特的貢獻。回顧這段歷史,我們看到或許沈從文正是在放棄中重新確立了一個值得堅持的自我,這一放棄無疑是可貴的、有意義的。
于靜觀中守望。“文革”的到來,沈從文自然是逃不掉的“老虎”,他經歷了一整套“文革”程序后,被安排去打掃女廁所。這時的沈從文卻用一種出奇的冷靜與從容面對周圍的一切。在被送到咸寧雙溪一個死寂的鄉村醫務所居住時,他感受到的是“這兒的荷花真好”,并于此間創作了好些詩,“可能有幾首還像是破個人紀錄的”。1970年,沈從文病間賦了一首《喜新晴》,其中有云:“獨輪車雖小,不倒永向前!”這種種強烈的生命意識的表現,種種平和安詳的心態,究竟源于什么呢?是因為久經磨礪之后的無奈心緒?還是因為余志未盡、苦中作樂的超然心情?一位學者的觀點似乎更有啟發意義,我們不妨引而觀之:他認為沈從文是自覺地選擇了“靜”的形態來確立自己的獨立性,以“靜”為視角發現了生命的意義,并且于無意中將自己的生命投射其上,交融其間。也就是說,沈從文在忙亂的世界之外,找到了一個角落,不是在那兒茍延殘喘,而是安身立命。他意不在無為地“逃避”時代洪流,而是要在滔滔的洪流外做實事。這樣的分析決非毫無道理,沈從文在“文革”時的從容與達觀的確充滿了獨立的精神,達到了“靜觀”的境界。
無論如何,沈從文的精神履歷給予我們的啟示是豐富的,因為這是“一個平凡的人在不平凡的時代中的歷史”。
二
另一位以靜觀的姿態沉浮于亂世的現代作家是豐子愷,從他早年的《緣緣堂隨筆》開始,這位參入佛緣的居士就致力于表現細碎的東西,《漸》是這本《隨筆》的開篇之作,通篇抓住“漸”與“微”的意義與心得,引出:“故佛家能納須彌于介子”的深意。顯然豐子愷談論的是一個哲學話題,但是不期然間,他已經表露出他所信奉的文學態度、處世態度與人生精神。此外,豐子愷他對于細碎問題的關注其實也傳達了人生的社會意義,他不忘記展現細碎中的風趣,是因為他希望以世界和人事的簡單與快樂作為主題,比如他寫兒童、繪童年,把孩子們的幼稚與天真傾注筆端,都是將人性的良心與愛心放在第一位的。這些就是他自己所說的為文和為人的“根本問題”。
建國后,豐子愷的創作日益減少,但是只要他拿起筆,他的心態就是從關注細微來表達人生。到他發表《阿咪》時,終于遭到了批判。因為作品中的一個“貓伯伯”被認為影射了毛澤東。“文革”到來之后,他被關進牛棚遭受更嚴厲的專政,然而豐子愷對于自己的種種境遇,多是輕描淡寫,甚至避而不談,一斤黃酒入肚,他仍能吟詩誦詞,談笑自若。在他被下放上海南郊時,70多歲的老人還要親自到河里打水洗臉,對此他笑曰:地當床,天當被,還有一河浜洗臉水,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從中我們可見一個心境澄明、達觀無畏的老者。或許正是在這樣的心境下,在1971至1973年,豐子愷利用凌晨不被監管的時間偷偷寫作了這期間他最重要的作品《緣緣堂續筆》,當然他仍然秉承了對人生事態細部的傾注與關懷,但是這部作品所顯示出的意義要遠遠大于作家早期的作品,而且更見作家的精神氣質。他津津有味地寫著酒令、食肉等等瑣事,記錄著王爹爹、王囡囡等等小人物的故事,在一種無感情可言、人性扭曲的世態中,老作家的這一篇篇短小的文字,卻真正代表了人生的真趣和人性的溫暖。其中《暫時脫離塵世》一文或許可以視為作家寫作心態與自我精神的觀照,他引用了夏目漱石的一段話:苦痛、憤怒、叫囂、哭泣是附著在人世間的。說,我也在30年間經歷過來,此中況味覺得膩了。膩了還要在戲劇、小說中反復體驗同樣的刺激,真吃不消。我所喜歡的詩,不是鼓吹的詩。這表明了豐子愷的寫作是有意回避生活中的丑與痛的,但是這并不意味著作家的內心不去感受時代的苦痛、人生在其中的煩憂,更不是要否定生命,而是要遠離時代的瘋狂與罪惡,確認人生還有意趣與真情的存在。此外,對于作家的精神世界來說,在如此殘酷的情境下有這樣的心態,顯現了他對于人性良知的堅守,并且也流露出豐子愷保持獨立人格的執著與對生存的智性認識。事實上,這也表現在他1965年創作的《護生畫集》第五集中,在作品中他對自然、動物、植物所懷有的溫厚品性,關懷體恤,之于人類就是關懷人心道德,如他所說:護生則護心。
豐子愷的靜觀之思,并不像沈從文那樣隱秘、焦灼,他的佛心與視界本就是平靜的、和諧的,是一種在喧嘩與浮躁中亦可自得其樂的處世心態,這使他常常敢于對亂世發出自己的聲音:今世有許多人外貌是人,而實際很不像人,倒像一架機器。這架機器里裝滿著苦痛、憤怒、叫囂、哭泣等力量,隨時可以應用。即所謂“冰炭滿懷抱”也。他們非但不覺得吃不消,并且認為做人應當如此,不,做機器應當如此。我覺得這種人非常可憐,因為他們畢竟不是機器,而是人。他們也喜愛放棄俗念,使心地暫時脫離塵世。不然,他們為什么也喜歡休息,喜歡說笑呢?苦痛、憤怒、叫囂、哭泣,是附著在人世間的,人當然不能避免,但請注意“暫時”這兩個字,“暫時脫離塵世”是快適的,是安樂的,是營養的。(《暫時脫離塵世》)豐子愷的人生哲學與精神思考在那個狂囂的時代顯然是背離主流的,但是他對人生的靜觀之思相對于亂世浮沉中的隨波逐流者、助紂為虐者的迷亂之思,卻更顯人性存在與主體精神存在的意義。
與以上作家略有不同的是作家廢名。這個同樣在建國前飽經磨難的作家,在新中國成立后,似乎重新發現了生命的真意,藝術生命也因此得以重生。特別是在1951年親赴江西參加土改之后,他為那蓬勃的建設熱情與生活畫面所吸引,決定寫一部長篇小說來表現新政權取得勝利的光輝歷程。但是因為身體疾病的困擾使他擱筆。可以說精神的解放、創作熱情的高漲深深激勵著廢名繼續在文學領域做出貢獻,在這種情況下,他投身到文學教學與文學研究方面,并擔任了東北人民大學中文系主任。廢名的轉向是一種自覺的選擇,他是以一片赤誠、真摯之心從事新的領域的,他并沒有產生巨大的心理落差,相反他重新發現了自己存在和生活的意義。同時,廢名對于自己過往的文學作品也并沒有予以徹底的否定,他對自己、對國家、對文學仍舊懷著相當的自信心。從這個角度說,廢名的轉向并非是外界或自我逼迫的結果,作為一種自覺的人生選擇,不僅對他來說具有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意味,而且也超越了精神失落和精神扭曲的痛楚。在那個時代,廢名的精神歷程無疑證明了純潔的信仰和天真的人格所具有的魅力與力量。
如前所述,在建國后的一段時間里,一批作家困境遇的險惡,重覓新途開始了人生的又一次創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上文所提及的沈從文,此外還有蕭乾、駱賓基、穆旦等作家。他們的精神抉擇多交織著苦痛的色彩,而且他們對于文學的創作同樣深懷依戀卻因多種原因未能回歸創作之路。就此來說,他們的精神境遇是有著某些共性的。當然各自性格秉性、思想氣質、處世態度、人生道路的不同也會給他們的內心帶來不同的體驗與遭遇,但是他們的共同選擇卻獲得更為深刻與高拔的思想,能在精神的退守中保持另一種思想的姿態,讓生命的意義得以延續。可以說,這些作家的轉向在一定程度上看,就是在生存的可能性與自身的精神底線之間可以做出的唯一選擇。
參考文獻:
[1] 沈從文、張兆和:《從文家書》,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
[2] 吳立昌:《人性的治療者——沈從文》,上海文藝出版社,1993年。
[3] 張新穎:《沈從文:從1949年起》,《上海文學》,1988年第2期。
作者簡介:巫曉燕,女,1973—,沈陽人,博士,副教授,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沈陽師范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