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關于十七年文學中的抗戰敘事,在人物的塑造上呈現出模式化和臉譜化的特色。本論文試圖從自律與他律的角度以及抉擇中如何消隱價值高度等方面,對這一問題予以探討。
關鍵詞:模式化 他律 戰爭敘事 時代精神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一藝術邏輯的他律性認同
反思十七年文學中的抗戰敘事,英雄主義、崇高主義是弘揚和謳歌的主線,讓我們看到了在血雨腥風的戰爭年月中,可貴的思想品質以及屹立不倒的民族精神。在當時的歷史環境之中,對于人們精神的塑造和歷史規律的張揚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有些作品還具有史詩性的審美品格。但是也不能不看到,在抗戰敘事的作品中盡管也描寫出了應有的殘酷性和復雜性,但是人物性格大多呈現出概念化、臉譜化、模式化的特征。
作家既是藝術的創作者又是戰火的親歷者,所以這里邊就滲透著情感驅動和記憶反饋。我們的作家從個體的角度來講,帶著很深的激情和“創傷”精神來寫作。所以,親歷者的藝術想象里就不乏有戰爭的縱深感、歷史的真實感。而且從情感記憶出發來進行描摹,必然具有某種感人的力量。這里既有對敵人的憤慨、鞭撻和揭露,又有對戰友的懷念。這種寫作驅動和價值期待,我們可以從作家高云覽的創作上能夠看到,這是一個具有顯明共性的“個案”。由于家鄉曾經發生過由共產黨領導的劫獄事件,而且黨組織把一些劫獄材料都交給了他,鼓勵他能創作出一部長篇小說來。可以說長期以來這成為縈繞在作家頭上的“重負”,直到建國以后創作出《小城春秋》后,高云覽才算把積壓在心頭的“精神債務”得以“清償”。他這樣說道:“我不量力地想用我的生命來寫這一已經過去了的黨的光輝的史詩,同時也紀念我舊日的同志、老師和朋友,他們每一個人的英勇就義都震動我的心靈。”懷念親密的戰友,把戰友的業績記錄下來,以“傳給勞動人民,傳給子孫萬代”,這是當時作家一條重要的價值承擔和內在律令。我們不能懷疑這種真摯的情感以及寫作的合理性,但是,如果從藝術自律和他律的角度來審視,如何看待這種他律性認同背后的審美價值和藝術追求?
關于自律與他律的問題,在康德看來,藝術只能是一種“無功利”的行為。所謂“審美鑒賞是無功利的判斷”,就是在談到創作主體與審美對象的距離問題。帶有很大的道德義憤感來創作,實際上是和藝術創作的自發性和純粹性相抵牾的,創作帶有很強的功利性和目的性,必然在內在邏輯上構成了對藝術價值和藝術魅力的自我肢解力。而當時大部分作家往往在進行創作的時候,其藝術想象恰恰建立在對“他律性”的認同和體認的基礎之上。這里不能簡單地否定作家的道德真誠和良知。但是,何謂“真誠”?如實地描寫歷史性的事實,不經過藝術性的加工甚至虛構,就是真誠的體現嗎?而且,如何表達才能真正具有作家作為主體性的“真誠”?怎樣描述才能算是真正精通作家的本行?舍斯托夫也在思考這個問題,他在談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創作時這樣說道:“愈深入地描寫欺凌,愈無止境地描繪苦難,愈憂郁地揭示過去,愈沒有希望地表現未來,也就愈具有作家的真誠,精通作家的本行。要知道,對于一個藝術家的最高評價是這些話‘他捕捉并真誠地表現了悲劇的時刻。’”以此為參照,足見我們的審美創作在描繪苦難和表現未來方面,缺乏的是真正的悲劇精神。過程悲壯而結局大多還是大團圓式的,很難超越“樂天之精神”的藩籬。
比如在十七年文學中知名的抗戰小說,在敘事模式和故事結構上大都富于傳奇色彩。在對具體的人物塑造上,必然對其英雄形象進行完美的刻畫。這和時代精神也是緊密契合的,因為英雄贊歌和弘大敘事是新中國建立后所特有的美學理想、時代精神和新的文學范式。有影響的抗戰敘事題材小說主要有:徐光耀《平原烈火》、劉知俠《鐵道游擊隊》、劉流《烈火金剛》、雪克《戰斗的青春》等。在人物性格的刻畫上遵從兩元對立的原則,那便是善與惡、好與壞的立場分明,隨著自身階級立場而呈現出邏輯的一致性。從作家創作的歷史原點來看,這種審美追求皆來源于作家自身的情感認同和階級親和力使然,或者說是直面歷史的情結濃縮。這種歸屬感使得創作主體與審美對象之間缺乏必要的距離和張力。
因此,作品中張揚了家國意識和抗日主題,凸現了敵占區下軍民的英勇行為,其謳歌的主題也自不待言。從時代以及歷史出發,從民族的心理創傷和個體抉擇來描摹,這都是無可非議的,自有其合理性。但是,這種融合的背后必然有著一種巨大的消隱,藝術獨立性和作家主體性的喪失,導致了作品感染力的降低和美學風格的單一。分析原因,這里邊有陷入單純戰爭敘事的視域局限,缺乏人性的俯瞰和宗教性的透視,也就不能上升到人類和人性的高度來揭示戰爭的傷痕和人性深處的掙扎,這恐怕是其藝術性退位的直接原因。比如《鐵道游擊隊》,講述的是抗日戰爭時期,一支由劉洪為大隊長、李正為政委的鐵道游擊隊的故事。這支游擊隊活躍于山東臨城、棗莊一帶鐵路線上。他們破壞敵人的運輸交通,牽制敵人的兵力,配合主力部隊作戰,屢建奇功,當地百姓稱之為“飛虎隊”。小說人物和故事情節極富傳奇色彩。傳奇性的背后實際上也是一種兩元對立的藝術邏輯,善惡分明、好壞突出、崇高與卑劣也呈現單一性的精神對位,缺乏人性深度的掙扎以及兩元性格的尖銳對立。
《野火春風斗古城》描述的是抗戰時期,華北地區某古城地下黨組織成員楊曉東、金環、銀環等共產黨員,出生入死,不畏艱險,戰斗在敵人心臟,表現出了崇高的革命氣節。小說充滿傳奇色彩的故事、抗日英雄人物形象、革命樂觀主義和英雄主義,是切合當時的文化氛圍、美學理想和時代精神的。但是,我們站在一個宏觀的視野上來審視這時期的抗戰敘事,是不是也是一種藝術創作的“傳統回歸”?用福斯特在《小說面面觀》里邊的觀點來看,人應該過除了時間和空間之外的價值生活。而小說真正的現代性的標志是能夠揭示人物內在心理深處的流動,所以心理小說應該是現代小說的最重要的標志。劉再復在《性格組合論》當中著重談到了這個問題。而我們建國以后十七年文學的小說創作,實際上從藝術本位和藝術發展的角度來看,處于較為“初始”的人物故事化階段,其人物性格的傳奇性構建既是其特點,也是其不能掩蓋的敗筆之所在。
二抉擇中的消隱
在抗戰敘事之中,存在著一種隱形的邏輯,那便是時代感召力下的個體抉擇的問題。有必要深入探討所謂林道靜的選擇模式背后的藝術倫理和作家的審美追求問題。比如《青春之歌》,表現了中國青年知識分子在民族危亡中走向革命的心路歷程。小說講述的是主人公林道靜的故事。在“九·一八”事變之前,女學生林道靜因反抗地主家庭逼婚,試圖投海自殺,被大學生余永澤所救,隨后二人結婚。婚后林道靜遇到共產黨員盧嘉川、江華等人,在共產黨員們英勇獻身精神鼓舞與召喚下,她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并成長為“一二·九”運動的領導人之一。小說寓示著中國知識分子最終只有在革命、民族與國家這些歷史的宏偉敘事中才能實現自我。可以說,《青春之歌》展現了中國知識分子在民族解放和革命斗爭過程不斷成長,最終找尋到精神歸依和自我本質的歷史過程。
作品的思想深度為什么會遺缺呢?實際上類似的作品有很多,基本上是在歷史的復雜嬗變之中找到了自己前進的方向。例如《苦菜花》講述的是一位革命英雄母親成長的故事。這個小說描寫了一位英雄母親走上抗日戰爭的革命道路,也描述了在抗日民主革命的歷史進程中,一種“新人”的成長經過。這些人物性格的概括也很具有典型性和歷史的合理性。但是,這種抉擇的背后有著怎樣的審美維度和價值消隱?作家的內在結構是否經歷過信念危機?我們的作家在創作的時候是否有著對戰爭觀念的懷疑與否定呢?知識分子實現自我的偶然性和必然性說明了什么?這種實現自我為何缺乏一種藝術的震撼力?舍斯托夫在探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價值觀時,對于理解價值效應的高低不同很有參照意義。舍斯托夫用“理智和良心”與“心理學”兩個概念來概括兩種不同的世界觀、價值觀與藝術觀。所謂“理智和良心”的價值觀實際等于承認歷史規律的合理性、合法性,肯定自然法則的穩定性與堅定性,價值主體與世界的客體行為是和諧的、認同的、參與的。而“心理學”的價值觀是一種主體性的真正覺醒,在一個惡的層面上審視一切歷史觀的非法性與荒謬性,面對“美與崇高”,往往以個體心理的深刻體驗來予以否決,用作品的話來說:“是俄羅斯毀滅,還是我沒有茶喝?我說,讓俄羅斯自己毀滅吧,而我要有茶喝。”顯然前者建立在樂觀主義基調之上的,張揚歷史價值的合理性,后者是個體心靈的悲劇,從而高舉真理價值的重要性。
我們一直以來總是在歷史價值的高度來推崇林道靜人生選擇的崇高性,但是沒有思考作為藝術形象,沒有價值高度的疏漏性和遺缺性。心靈的痛苦與精神的磨難很少能超越歷史層面,上升到生命層面與宇宙層面,這種消隱無疑是作品缺乏很高價值的集中體現之所在。
三彰顯英雄意識的背后
從這些小說中看到的英雄主義式的宏大傳奇,代表了當時文學創作的最高峰。可是,也不能不看到,戰時的文化觀念和思維模式并沒有隨著戰爭硝煙的停止而有所淡化。戰時文化觀念的核心就是那種功利性和目的性,非此即彼的二元判斷思維模式以及英雄主義和理想主義的文學主色調依然盤桓在人們的觀念中,左右著作家的具體創作。寫戰爭卻不敢正視戰爭的殘酷和非理性狀態,不去探究戰爭內涵,一些人卻漠視對人的命運、靈魂和價值的哲學思考。和《這里的黎明靜悄悄》、《戰爭與和平》等著名戰爭作品相比,我們的抗戰文學顯示出了封閉性、狹隘性和單一性的弊端。這既是過分地和主流意識觀念相契合的結果,也暴露了作家自身缺乏人類意識和悲劇性思維的缺陷。
沒有崇高賴以支撐的悲劇感和深刻的人道主義情懷,從而在本質上就喪失了作品的厚重意蘊,也就大大制約了文藝思考的深廣度,更談不上哲學視野和深邃的歷史眼光。張揚道德范型或宣傳某種既定的概念,無疑是違背藝術創作的基本規律的。應該在一個審美層面上對每一個獨特生命個體及其價值予以思考與領悟。我們的創作,無論是對知識的積累,還是對戰爭、對歷史的思考,缺乏哲學的深度以及藝術手法的磨礪,都有待于提高,而且缺乏對人類命運的深入思考,缺乏對藝術境界的高層次追求。過多的政治功利主義考慮和創作思想的貧乏使得一些作者僅能談一些自己的戰場經驗,根本不能去思考諸如“戰爭為何?”、“人與戰爭的關系是什么?”等問題,也很少超越于戰爭在一個較為自由的審美視野之下審驗其本質的荒謬性,也就是說很少意識到戰爭生活內容之中所包容的超出政治倫理以外的多方面的審美意義,而僅僅是個體經驗的描述。可以說平庸的創作傾向再加上當時意識形態的裹夾,或多或少地削弱了這些作品的思想價值和文學價值。
縱觀十七年抗戰文學中的一些敘事,我們總是在塑造歌頌具有道德示范和人生楷模意義的英雄人物,這盡管對提升讀者的思想境界和道德情操有一定的作用,但是其審美效果無疑是很值得商榷的。因為,一方面片面地拔高人物形象,把人物塑造的近乎完美而具有了高大全的特色,這樣以來就缺乏了普通人的日常情感和對戰爭的較為復雜的感受,在艱難復雜的戰爭環境之下,很難看到它們那種微妙的情感變化,本來是最具有憂患和思考的時刻,但是我們的作家處理起來就顯得有些粗糙和簡單之嫌。一個具有審美價值容量的人物必然具有性格的兼容性和矛盾性,也就是說往往其人物性格越復雜越多元,這樣的人物塑造也就越具有審美個性,也就越成功。而我們的人物塑造過于的注重于外在的描寫,而忽略了內心的情感變化,所以必然造成了英雄形象動作化的取向,而大多作品都有著相類同的模式化創作,人物身上皆負著政治倫理和意識形態的文化符號承載,所以有了隱喻的內涵,卻丟失了人性之圓潤的審美蘊含。
參考文獻:
[1] 舍斯托夫:《思辨與啟示》,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
[2] 鄭萬鵬:《中國當代文學史》,華夏出版社,2007年。
作者簡介:潘海軍,男,1973—,山西人,吉林大學在讀博士,講師,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長春大學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