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與救贖

摘要 閻連科的小說創作充滿著對當代中國農村及農民命運沉痛的關注和思考，這是一種傾注心靈和生命的寫作。縱觀其創作過程，尋找鄉土世界救贖的希望是其作品貫穿的主題，然而在面對慘烈的鄉土真實中，閻連科又在對希望進行著自我解構，從而使其創作呈現出“絕望的救贖”的美學特點。

關鍵詞:閻連科 心靈寫作 救贖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一

讀閻連科是需要心境的。眼睛覬覦著權力和金錢，內心被別人的享樂牽引得蠢蠢欲動、焦渴難耐、心浮氣躁者是不會喜歡閻連科的。閻連科的筆觸展示的雖然是現代文明下的中國，但鋪開的不是時尚又曖昧的都市味道下的咖啡屋、酒店、娛樂中心等，而是現代社會中的鄉土世界，即使所有那些也許更多地吸引著普通大眾的眼球。在城市一邊抱怨著交通堵塞一邊瘋狂地向馬路上堆積車輛，一邊詛咒物價一邊享受高消費帶來的優越與滿足時，這個鄉土世界卻有著似乎不合時宜的太多的苦難、絕望、生命的卑微、生存的酷烈……，讀之觸目驚心，似乎有一個千金之鼎壓在心間，沉重壓抑而夜不能寐。讀者尚且如此，作者的心靈痛苦可想而知，所以作者自述寫作是“魂靈淌血的聲響”。

這種表白也許讓部分人無法理解，他們會用一種不屑語調懷疑“真的有這么嚴重嗎?”我能真切體驗到閻連科的精神之痛，這是一個了解農村并深愛這片土地的心靈的呼告。從我的家鄉向西北百余公里就是閻連科的家鄉，介于丘陵、山地之間的地貌使這里成了名副其實的窮山惡水，山缺乏相應的高度使其無法進行旅游開發，反而造成了土地貧瘠;氣候變幻莫測，土地是“望天收”。中原大地上的數次自然災害，這里都無一幸免。1960年前后，諸多原因導致這里再次陷入饑荒，災難下的鄉民們吃草根、樹皮，甚至跑到山上去挖所謂的“石頭面”(一種質地較為細膩的石頭，磨碎后粉末較為光滑)度日。石頭怎么是面?石頭吃下去的結果是讓許多饑民無法排泄而死。生命在荒誕的真實下卑賤至此!文學語言涵蓋的農民殘酷生活境遇又何止如此!對于生于斯長于斯的閻連科來說，早已清醒地認識到“河南人、特別是河南農村人的生存狀況非常糟糕。河南農民所受的外部壓榨，以及外部壓榨造成的內在的、精神的傷害，給我的印象非常深刻，痛之又痛”。這樣，挖掘深藏的苦難——不僅僅是歷史遮蔽的，還有現代文明遺忘的鄉村真實，已經成為閻連科自覺的自我責任承擔。

閻連科和我一樣生活在都市，卻都有著異鄉人的孤獨感，鄉土家園是流浪者的情感平撫和皈依地。在最新出版的親情散文著作《土黃與草青》中，閻連科用至情筆墨抒寫對家鄉、親人的依戀:無論旅途多么艱辛，他都要從城市輾轉回到家鄉和親人過年;只有回到家鄉，聽到鄰里親朋的問候，才知道“我是誰”。閻連科的回鄉不是立志封妻蔭子的衣錦還鄉的滿足與炫耀，不是理想主義者感嘆傷懷自給自足、樸實寧靜的鄉土生活的被打破，不是經濟學家簡單、樂觀對改革開放后農民物質生活提高的數字統計，這是一種浸入骨髓的對故土執著的依戀。于是，在短暫的心靈休憩后，處于現代文明邊緣的現代農村場景讓有了都市生活對比的閻連科內心之痛猶烈。沒有農村生活經驗，沒有悲憫的眼睛是看不到現代文明宏大的聲音下鄉村的另一幅圖景:片面追求利益使農村的污染比城市更為嚴重;由于醫療知識和條件的匱乏，患病者寂然倒斃或癱瘓或失明已然無需驚奇;大量假冒偽劣產品涌入農村，你無法想像農村的孩子喝著在洗衣盆中灌裝的飲料，吃著把嘴染得通紅或艷綠的食品;家族勢力是部分農村干部權力操縱的籌碼……。這是現代文明下的農村，文明的進程雖然一定程度上提高了農民的物質生活，但沒有徹底改變農村舊有的弊端，反而又增添了許多因物質文明發展所帶來的精神垃圾和詬病，城鄉差距更大，農民的地位更低賤。所以在《日光流年》中，如鬼魅一樣擺脫不掉的疾病和死亡陰影覆蓋著三姓村;《丁莊夢》里的村民出賣生命之血以求生命的“受活”反跌入生命深淵的生存悖論;《鄉村死亡報告》中，有著“軋死個農民沒事，軋死一只狗可是了不得”的話語，有著面對橫陳于公路上的血肉模糊軀體的淡然、釋然，有著眾人舉著死者僵硬的胳膊和腿發死亡財的熱鬧、歡快;《兩程故里》中程天青利用宗法勢力和官場權術來謀求權利資本;《天宮圖》中村長在權力的“光環”下任意占用路六命的老婆……。閻連科用一種平靜的敘述語調講述一個個困窘、蒙昧、粗鄙、慘烈、荒誕的鄉村真實的“天方夜譚”。從中我們可以觸摸到閻連科壓抑的痛苦和憤怒，感動于一顆雖生活在都市，但時刻也沒忘記關照農民生存現狀的被憂患浸濕的心靈。“希望我的小說充滿一種刺心疼痛的感覺，充滿著對我們這個民族和土地的刺心熱愛和關注”。這是一種心痛的幾乎要淌血的關注，無論作者怎樣變換文本的敘述方式，無論是現實主義還是現代主義，都無法遮蔽這種浸濕生命的寫作。

二

當我們認識到閻連科的用心靈寫作的方式，再去縱深探尋其精神之旅時，會觸摸到閻連科創作的精神核心。有論者把閻連科的創作分為兩個方面:軍人題材和農村題材，并且把“耙耬系列”等農村題材作品視為其近十年來自我定位的創作。實際上，在理解了閻連科對農村生存真實的心痛的注視這一心靈歷程后，再梳理其將近三十年的創作生涯，從看似諸多題材的試驗里，都有著一個貫穿始終的主題:救贖。閻連科幾乎在每一部作品中，都有著一個竭力要改變現狀的故事，或窮困和饑餓，或疾病和死亡，無論結局怎樣，小說中總是貫穿著農民們決然前行的姿態，這些作品都有著明顯的寓言色彩。一個有著入世精神的作家熱衷于寓言式的作品創作，折射出作家和現實的緊張關系，也投射出作者對現實強烈的救贖愿望，雖然作者有時對這種救贖也有茫然之感，也有愛之下的絕望之感，但這種類似宗教般的虔誠和決絕絲毫未減，這正是閻連科作品中最動人的地方。

在閻連科早期的軍人系列中，有著明顯的個人經歷的痕跡，也正是基于此，閻連科開辟了文學作品中“農民軍人”的獨特形象群。這些農民軍人形象不僅僅是在文學史上解構了建國后讀者習慣的軍人英雄模式，還原了軍人真實的內心世界，也是閻連科在借文學來實現救贖愿望的初期方式:個人救贖，抑或也可以稱之為自我救贖。對于祁連長(《夏日落》)來說，參軍、提干、能讓家屬隨軍等是他們最高的理想。閻連科用溫情又不乏冷峻的筆調寫了逃離土地后的農民，為了一個城里人看起來卑微的愿望，絞盡腦汁，送禮、游說、拉選票、甚至下跪。作品看起來觸目驚心，但對于像閻連科一樣的農民，這難道不是擺脫土地束縛、實現自我救贖的唯一途徑嗎?所以即使背負著對土地、對家園、對身染重荷的父親的愧疚，閻連科還是離開了農村，開始“逃避生活與人生命運的一種道路的提前預設，也許是對一種個人掙扎奮斗的提早的力量積蓄”。以逃離土地作為改變和救贖農民命運的方式，是閻連科軍人形象的精神核心，也是其初期對農村和土地的思考方式。

在閻連科接下來的作品中，這種救贖的愿望逐漸變得清醒而又強烈。《年月日》中先爺孤身一人，在干涸的土地上，為保護一株玉蜀黍苗，和天抗衡，和鼠群、狼群抗衡，和饑餓孤獨抗衡，最終倒在玉蜀黍苗的根下，把生命傾注于一棵土地的希望之綠，留下了七顆玉米種子;《耙耬天歌》中尤婆子的四個兒女都有智力殘疾，相傳只有以親人的骨頭熬湯喝，才能治愈。尤婆子于是挖出了亡夫的骨頭，治愈了二女兒，而且為了把所有的孩子治好，尤婆子選擇自殺“提供”出自己的骨頭。在令人驚悚的寓言式故事中，閻連科用生命涅的方式帶給人以希望和信心，在渲染一種生命對自然厄運的抵抗的韌性的同時，也點燃了生命救贖的熱望。

雖然閻連科宣稱自己對權力有一種自然的普遍的敬畏和恐懼，但在《日光流年》中，作者還是以極致的姿態寫了一個權力掌控下的救贖故事。三姓村的村民費盡心機當上村長之后，最重要的“政務”是用權力的威懾帶領村民改變世世代代的喉堵癥。村民雖然在權力之下失去了自我，心甘情愿“男的去賣皮，女的去賣肉”，但在這種決絕的姿態中透出另一種震撼和感動。也許，對權力的敬畏使閻連科希望通過用權力的集中，在權力機構的帶領下來擺脫農民的困窘，從而實現其救贖的另一種思考。

然而，也正是對權力的恐懼使閻連科在接下來的《受活》中又徹底解構了權力神話。茅枝婆找到了革命政權，奔波努力讓受活莊入社，有了權力機構的領導。但荒誕的是，本來自給自足、安逸和諧的受活莊加入文明社會后，受到的是無窮無盡的煎熬和折磨。閻連科大大諷刺了另一人物柳鷹雀，卻以一種溫情的結尾給予其寬恕:柳鷹雀利用自己最后的權力，為受活莊辦理了退社手續，然后自殘雙腿，選擇受活莊為其歸宿。至此，閻連科對土地和農民的救贖之路走上了終結——從逃離土地到回歸土地，一個漫長的路程，最終卻又回到了原點。于是《丁莊夢》里帶給我們希望的只剩下丁爺農民式的樸素的善心，然而這人性之善的光芒在利益熏心的血頭和迫切邀功的管理機構共筑的大網下顯得多么微弱，然而閻連科仍不放棄，對丁亮和玲玲的愛情抒寫無疑是《丁莊夢》苦難深淵中的絕望的人性之光。

三

實際上，閻連科并不僅僅是在《受活》中解構了自己，使自己的救贖之路陷入一種絕境，在他早期的農民軍人系列作品中，已然滲透著作者的矛盾和無望。閻連科一方面把離開土地作為農民出路的一種思考，同時也極力透視這些軍人內心世界對土地之根的依戀和逃離土地后精神上的失敗和迷茫。《中士還鄉》和《尋找土地》從題目到內容都折射出作者的這種傾向。中士旗旗因為同情一個“手骨關節粗大”像父親一樣的老農民，在關鍵時候放走一個“賊”，失去了立功提干、脫離土地的機會，農民的善良造成了中士的轉業回鄉的悲劇。中士旗旗的選擇表露出閻連科的矛盾，我們在中士面對老農民凄苦、祈求神情時的兩難中，讀出了閻連科的熱淚，及對那些連長指導員的“不擇手段”的否定。然而閻連科似乎再一次否定了自己:中士還鄉后，不僅訂了親的對象避而不見，就連妹妹在內的親人也罵他“窩囊”，何處是中士抑或閻連科的拯救之路?他又該如何面對土地的召喚?

在另一個鄉土作家賈平凹的筆下，也貫穿著對土地之根的矛盾情感。只不過，在看似農村愛情故事的《小月前本》中，實際承載著作者對現代文明侵襲下的鄉土文化的思考，作品有意無意地透露出賈平凹美好的愿望:鄉土文化與現代文明能取長補短，優化組合。而且稍后的《浮躁》中，賈平凹也讓金狗最終在家鄉的土地上實現了精神上的皈依。雖然在近期的《秦腔》中，賈平凹也帶著痛惜之情，以挽歌的形來解構、悼念了他先前構建的田園牧歌式的鄉土理想。同樣，路遙筆下的高加林也匍匐在黃土地上，讓土地凈化自己的心靈。在許多作家把土地作為精神家園的歸宿時，閻連科的矛盾與否定使其對土地的思考走的更遠。

疾病、貧窮、饑餓是閻連科作品中最常見的主題，先爺和尤四婆的生命救贖在《日光流年》中也被解構。三姓村對疾病和死亡的一次次抗爭，最后以司馬藍舉全村之力，修建靈隱渠而告終。然而歷經磨難、犧牲性命引來的是污濁的臭水，這既是抗爭之歌也是生命的絕唱。李銳也有一部反映描寫疾病困擾下農民困窘甚至荒誕生存的作品《無風之樹》，作品中描繪的矮人坪，以及患大骨節癥、形若侏儒的男人們，生活貧窮而孤寂，卻并不甚悲涼，因為他們有一個叫暖玉的女人作“公妻”。李銳以苦根兒對矮人坪改造的失敗及暖玉的離開作為小說的結局，倒是反映出作者對荒誕的農村婚姻關系批判之外溫情的理解:暖玉的存在讓陷入困苦和惡疾的矮人坪有了一絲歡樂。河南另一個作家劉慶邦也專注于揭示農民生存的苦難，《平原上的歌謠》就極力寫出饑饉年代農民生存的酷烈和卑賤。作者以細密的筆法，將饑餓下生命的掙扎深入骨髓地表現出來。但是作者在書寫災難的同時，往往用歌頌生命的艱忍、親情的溫暖、人性的豐富、生生不息的民族精神和民間的“自由自在”等來沖淡苦難帶來的沉悶。這印證了劉慶邦 “勸善是作家的愿望”的宣言，但也折射出作者的理想主義精神和鄉村烏托邦的神話建構。

閻連科的筆下不乏悲憫和溫情，我們常常在其作品一次次救贖而最終陷入絕境的描述中觸摸到他的熱淚和痛苦。但閻連科的筆下沒有神話，沒有活著就有希望、善就有善報的勸慰，他“殘忍”地把農村和農民的命運推向生存的深淵，從而也把對農村和農民悲苦命運的叩問推向了極致，同時也把自我推向了絕望的谷底。何處是救贖他們生存困境之路?何處是承載閻連科痛楚之地?何處是心靈棲息的家園?

實際上，閻連科對土地心痛的觀照和救贖的思考，也是整個20世紀鄉土小說作家憂患意識的表現。無論是沈從文的詩性湘西世界，趙樹理的帶有土腥味的問題小說，十七年的激情農村革命，還是賈平凹的鄉土文明沒落的挽歌，劉慶邦苦難中閃現的民間道德理想等，都有著知識分子強烈的現實主義精神和20世紀“救亡與啟蒙”文學的反思、批判精神。這些作品，幾乎涵蓋了20世紀中國鄉土文學的兩大傳統:淳樸厚重、詩情畫意的民間鄉土理想的尋找和歌頌;愚昧落后、安于現狀、貧窮閉塞的小農意識的揭示和批判。在這種思考中，對于農民出身的作家，鄉土情結幾乎是他們身上的印記。閻連科也不例外，只不過在敘述農民的生存現狀，現代文明下的鄉村時，閻連科“放棄了我們在新時期文學之初便熟悉的‘文明與愚昧的沖突’這一主題”，而是用一種痛苦決絕的姿態，展開一幅慘烈的農民苦難生活圖景和絕望的抗爭路程。走在這條路上的閻連科匆忙而焦灼，他的眼前閃爍著落日余暉下荒草野地、黃河故道中海市蜃樓般的幻化奇景(《夏日落》)，光禿荒涼與死寂下茫茫原野中綠色瑩瑩傲然挺拔的玉蜀黍苗(《年月日》)，也飄過由拼命抗爭到頹然跌落到痛苦掙扎到徹底幻滅的被碾壓于病痛、窮困、權力等之下泣血的魂靈。在《丁莊夢》的代后記《寫作的崩潰》中，閻連科把自己創作時的痛苦和盤托出:我獨自坐在客廳沙發上，木呆呆地盯著對面雪白的墻壁，仿佛望著小說中那“飄動的一群雪白的孝布”和“雪白樣的家家都貼著門聯的胡同”，內心的那種無所依附的苦痛和絕望……難以言說。

尋找希望和歸于絕望是閻連科作品中對于農村與農民命運最深重思考后的痛楚與無奈，而“絕望的救贖”正是閻連科小說創作中最震動人心的美學特點。閻連科就如魯迅筆下的“過客”，衣衫襤褸、形容憔悴、雙目充血，目光痛苦而焦灼，明知前面是“墳”，仍然奮而前行。閻連科正是以決然前行的姿態，在商業大潮沖擊下的文壇創作中，帶給我們另一種享受和感動。

參考文獻:

[1] 《閻連科文集》(總序)，人民日報出版社，2007年。

[2] 閻連科、姚曉雷:《寫作是因為對生活的厭惡和恐懼》，《當代作家評論》，2004年第2期。

[3] 閻連科:《土黃與草青》，花城出版社，2008年。

[4] 王堯:《一個人的文學史或從文學史的盲點出發》，《當代作家評論》，2007年第5期。

[5] 閻連科:《土黃與草青》之《想念父親》，花城出版社，2008年。

[6] 李冰、劉慶邦:《短篇王是紙糊高帽》，《北京娛樂信報》，2004年7月18日。

[7] 魯迅:《野草》之《墓碣文》，金隱銘編:《魯迅散文全編》，漓江出版社，1999年。

作者簡介:李云霞，女，1976—，河南寶豐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平頂山學院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