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譽為日本的“伏爾泰”的近代啟蒙思想家福澤諭吉說:“嘉永年間美國人跨海而來,仿佛在我國人民的心頭上燃起一把烈火,這把烈火一經燃燒起來便永不熄滅。”日本人擁抱全球化的心態,帶來了積極因應“開國”大變局的明治維新,才有了今天日本的富裕文明。
2009年10月,我們一行人在富士山箱根風景區匆匆游覽“大涌谷”等景點后,前往位于神奈川縣的橫濱(日語寫作“橫浜”,讀Yokohama)。橫濱是日本本州島東南岸港口城市,也是日本的第三大城市和最大的貿易港,近代歷史名城。在這里,臨海的大馬路上一幅橫寫的大字標語吸引了我,上面寫著:“祝 橫浜開港150周年”(日本到處可見漢字,意義多數與中國同),標語掛在一座大樓門廳伸到人行道的橫梁上,很醒目。
回國后,我在網上看到了中新社5月28日轉引日本《中文導報》的報道。2009年,橫濱開港150年,也是日本開國150年。為了紀念這個有意義的年份,橫濱市在4月28日-9月27日,舉辦為期153日的大型紀念活動。這個題名為“開國博Y150”的系列活動組群,分為“海”、“街”、“自然”三大區塊;以民間為主體的紀念活動、商業交流、大型展覽、文藝演出、紀念游行等,將使橫濱這個充滿歷史積淀和異國情調的大都市成為觀光勝地,歡樂海洋——也就是說,我們去時,歷時5個月的慶祝活動剛結束不久,余音猶在。
源于華裔《中文導報》的文章很長,主要是介紹華裔的慶典內容,通篇語調歡快。為什么“以橫濱中華街為中心的華僑華人,當仁不讓地成為開港150周年紀念的主角”呢?因為“橫濱的歷史,就是華僑華人落地生根的歷史。150年來,橫濱經歷災難、走過戰爭,華僑華人不是最早來到橫濱的外國人,卻是今天留居在橫濱唯一的外國人集居族群,橫濱中華街更成為全球最大的中華街。”橫濱的“中華街”街區規模之大,中國味之濃,跟日本別的地方一樣干凈,完全出乎我們的意料。在對待“開港”的態度上,華裔的情感表達當然與主流日本人是一致的。
日本人如此這般以慶賀的態度對待列強用炮船逼迫“開港”,豈不是贊揚帝國主義侵略的受虐狂嗎?其實,打開日本史,便知“開港”(即“開埠”自由通商,即“開國”、“對外開放”)在日本并不是一帆風順的。中英第一次鴉片戰爭之前的日本,與中國的明清王朝一樣也是長期奉行閉關鎖國的國策。
乾隆五十七年(公元1792年),英國政府馬戛爾尼使團前往北京,向清政府提出開設使館、允許英商在寧波、天津等處貿易、公開中國海關稅則等開埠通商的要求,被乾隆皇帝全部拒絕。也是在1792年,沙俄使節拉克斯曼到達日本北海道的根室,要求兩國通商,遭到幕府的拒絕。1825年,幕府發布了《異國船驅逐令》,命令對中國和荷蘭之外的船艦一律開炮轟擊。1837年美國“摩里遜”號遠洋輪稱送還日本海上漂流民而駛入浦賀港,遭到炮轟。1842年中英第一次鴉片戰爭結束,《南京條約》訂立,清政府什么教訓也沒有得到,以致有第二次鴉片戰爭。當中國戰敗的消息傳到日本,幕府深受震動,于同年發布《薪水令》,指示諸藩不再對外國船艦開炮,而要供應其所要求的水、煤和糧食,勸其離港。但到1846年,幕府仍然拒絕美國總統的開港通商要求。于是,便有了史稱“佩里叩關”的“黑船來航”。
1853年7月8日,美國東印度艦隊司令馬休#8226;卡爾伯萊斯#8226;佩里(M#8226;C#8226;Perry),率巨型黑色戰艦,出現在扼守江戶(即今之東京)灣要沖的浦賀近海;7月14日,佩里率300多名全副武裝的官兵登陸,再次向幕府官員遞交了美國總統要求日本開國的親筆信,雙方約定翌年春天聽答復。
如何應對美帝國主義炮艦逼迫下的通商要求(實為“最后通牒”),日本上下便分成了兩派,即“攘夷派”和“開國派”。當然,陣線也不是那么分明,“開國論”者或想施緩兵之計,或想“以夷制夷”,將美俄與英法等國區別對待或拒或納。說來話長,一直到1858年6月,美國才迫使日本在美艦上簽訂了《日美修好通商條約》。同年(日本年號“安政5年”),荷、俄、英、法也與日本簽訂了通商條約,史稱“安政五國條約”。這些被“開港”、“開國”的不平等條約,與“天朝”清政府簽的通商條約,差不多是一個模子,包括自由貿易權、關稅協議權、領事裁判權等等。依約,1859年7月1日(安政6年6月2日)橫濱等埠正式開港。從此,一個10多戶人家的小漁村,很快在東京灣發展成大碼頭橫濱市。
日本如果的“開港”就這么和平實現,那就太高估舊日本的文明程度了。事實上,直到1869年史稱“戊辰戰爭”以幕府勢力的徹底失敗,天皇為首的朝廷,長州和薩摩等強藩,與德川幕府,日本內部三方“合縱連橫”不斷有爭斗。長州藩實踐“攘夷”主張而炮擊外國商船和軍艦,封鎖下關海峽,1864年被英美法荷聯合艦隊攻陷炮臺,被迫求和;薩摩藩武士1862年在神奈川縣的生麥村殺死英國商人,引起次年英艦炮擊薩摩藩而被迫接受“賠款”和“懲兇”的條件。與中國不同的似乎只是,日本人在認清了雙方的實力差距后,很快就改弦易轍以強者為師向西方學習了。
這就是緣于某些日本研究學者所說的,日本人的“現實主義精神”(暗含勢利的貶義)嗎? 早在公元663年,“大化改新”之后的日本,北上與中國的唐王朝爭奪朝鮮半島的宗主權,兩國水軍有白村江之戰,結果船堅器利的唐軍大敗日軍。認識到中日差距的日本,反而與中國的關系更密切,于665年遣使參加泰山封禪大典,謙虛地派了更多的遣唐使到中國學習。
我是不相信“民族劣根性”之類說法的。我感覺對待被“開港”采取什么態度,與我們的種族和祖宗沒有多大關系,而與這么多年來我們面對全球化的大變局,只講受欺凌受壓迫的所謂反帝反侵略宣傳的片面性有很大的關系。
雖然寫著“神奈川文化會館”字樣的紅色大樓就矗立在“山下公園”旁邊,雖然從路邊豎立的“關內”和“山下公園”周邊地區的“案內(日語,介紹、指南的意思)圖”可以知道,附近不遠處還有“橫濱開港資料館”、“橫濱開港紀念會館”、“橫濱海關資料展示室”、“橫濱歐亞文化館”、“橫濱都市發展紀念館”、“紅磚國際館(海外移住資料館)”等等眾多文物史跡考察之處,我根本不可能去尋訪了,但我所到之處仍然可以感受到外來文化對橫濱對日本人的強烈沖擊,以及他們現在所采取的欣然接納的態度。
低頭看路,地磚中嵌著一方藍色的圖案,上繪一對西洋夫婦和他們女兒的頭像,線條簡潔,形象美好。“山下公園”里有一處雕像,頭上寫有ZAN GIRI字樣,不知何意;看地上的刻石說明,原來是“西洋理發發祥地”,是紀念明治2年“西洋理發店”在這里開張的;說明中的漢字有“開港”、“生活樣式”、“洋風”、“文明”等。這里對開港最大的紀念物是“日本郵船冰川丸”。這艘當年人稱“太平洋貴婦”的現代化大郵輪已平安退休,如今停泊在港灣供人拍照參觀。當天是“休館日”,我只看到了售票處的公告,寫著“一般200丹(‘丹’即日元,一支冰激凌一般是250丹)小中高生100丹70歲以上100丹”。這里應該是他們培養民族自豪感的“教育基地”吧,自豪的是如何向洋人學習而后來居上。
在這里可以遠眺浩翰的太平洋,可以近眺“港區未來21”在陽光下閃亮的建筑物。園內還有一條“開港之道”通向出海游艇所在的港灣,并在那里遠觀“紅磚倉庫”。我疾走在“開港之道”的“山下臨港線”上,也忍不住拍下路上的寫有“開港之道”字樣的圓形圖案,上繪一艘漂亮的三桅船,作鼓帆破浪狀。走上臨港碼頭的高臺遠望海灣那邊的所謂“紅磚倉庫”,其實是兩棟四五層高的紅墻青脊的洋房,據說現在已改作百貨店鋪……經歷1923年的關東大地震、二戰期間的盟軍飛機轟炸,拂拭了塵垢的歷史遺存與現代建筑在藍天碧海下共存,色彩斑斕如秋原,有一種動人心魂的寧靜之美,海風吹來讓人感覺不乏盎然生機。
很遺憾,我們來晚了兩周,沒有趕上開港慶典,想那些群眾性活動一定很熱鬧很歡快也很有異國風情。據李兆忠所著《曖昧的日本人》介紹,神奈川縣橫須賀市的久里濱,當年黑船來航的美軍登陸的地方,巍然立著一座豐碑,上銘日本首相伊藤博文的手書:“北米合眾國水師提督佩里上陸紀念碑”。而在佩里公園里,每年都有民間自發舉行的開國紀念活動“黑船祭”,在節目中“日本人自己卻被處理成滑稽可笑的角色,他們身穿黑衣,蒙面蹦蹦跳跳,表現黑船到來之際那副驚慌失措、惶惶不可終日的樣子,那位用堅船利炮敲開日本的大門、迫使日本簽訂第一個不平等條約的美國海軍準將佩里,儼然成了英雄。”這位自己長期接受進而用“屈辱—仇恨—反抗”模式教育中國民眾的學者,很是不滿日本官民視敵人為恩人的心態,可惜他無權管教日本人。
時至今日,這個世界就是全體經濟一體化的世界。“中國制造”在21世紀能夠賣到全世界,而無須用炮艦來打開別人的國門,那是因為全世界亞非拉大多數國家已被迫接受了“自由貿易”的規則。中國是這個全球化過程的參與者——從被動到主動,也是受益者——從別無選擇的利害同在到可以趨利避害。日本人視開國前封建時代的自己為“野蠻”,被“開國”后走向資本主義的“文明”,他們難道不該承認是歷史進步,回頭看難道不該為之欣喜嗎?
被譽為日本的“伏爾泰”的近代啟蒙思想家福澤諭吉說:“嘉永年間美國人跨海而來,仿佛在我國人民的心頭上燃起一把烈火,這把烈火一經燃燒起來便永不熄滅。”他描述了日本人擁抱全球化的心態。正是這種心態,帶來了積極因應“開國”大變局的明治維新;正是持有這種心態,才有了今天日本的富裕文明,雖然中間經歷了軍國主義害人害己的曲折。而我們中國人對待被“開國”,何時才能走出悲情,為之欣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