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也許唐德剛在史學上的貢獻還不能讓嚴肅的歷史學界普遍認可其為大師,但他獨特的歷史書寫方式,卻使得歷史走出專業化的天地,貼近大眾。
2009年10月26日,美國彼岸一位89歲老人的離世,卻在遠隔萬里之外的中國大陸掀起些許波瀾,他便是著名歷史學家唐德剛。
或許是因為口述史是一門年輕的學問,所以總有人對唐先生在歷史學家中的地位表示懷疑。事實上,成為一位歷史學者并不希奇,關鍵是成為一位能讓人記住的歷史學者。而唐德剛先生,就是一位能讓人記住的歷史學家,他對口述歷史的貢獻是獨一無二的。筆者幸運地與唐德剛有一面之緣,種種記憶依然鮮活。
《胡適口述自傳》與唐德剛
與口述歷史結緣,對唐德剛來說是一個偶然,也是命運的恩賜。
唐德剛1920年出生于合肥鄉下,1939年考入中央大學歷史系。大學畢業后,回到安徽在一所中學擔任歷史老師。1944年,出任安徽學院史地系講師。1948年,他赴美留學,在哥倫比亞大學攻讀歷史學博士。
“我在美國剛讀了一年書。老蔣就敗退臺灣,大陸改朝換代了。我們這撥留學生就回不去了。”回憶當年的情形,老人用一口濃重的安徽話自嘲地說:“我們這種人是‘三不要兩不行’。‘三不要’就是大陸不要,臺灣不要,美國也不要;‘兩不行’,就是中文不行,英文也不行。”
為了謀生,唐德剛甚至在哥倫比亞大學改學了一年多的建筑。后來他一直自豪地說,兒子學建筑的啟蒙工具還是他當年用的。
幸好,對歷史的興趣又將他召喚了回去,從而替我們后人留住了未來的一位歷史學家。“我的工作是給洋教授做助教,但是那個活也不好干,有個歷史系教授,是個美國人,講課的時候說,諸葛亮是山東人,孔明是湖北人;我說,諸葛亮和孔明是一個人啊!他說,諸葛亮,姓諸,孔明,姓孔,怎么會是一個人啊!”
就在唐德剛進入哥大學習的那一年,后來對他影響最大的一個人——由新聞界轉行的亞倫#8226;芮文斯,在哥倫比亞大學建立了第一座現代的口述歷史檔案館。早在十年前,在他的《歷史入門》(The Gateway to History)這本書里,芮文斯就曾建議重振美國歷史研究,進行“有系統地從還活著的美國風云人物口中和文件上,套取他們最近60年來參與政治、經濟、文化活動的全部記錄。” 芮文斯本人采訪過各國難民,包括一些歐洲革命后流亡到美國的貴族。在他的努力下,哥倫比亞大學已成為口述歷史的重要陣地。
“那時美國對戰后很多國家都很有興趣,政府和基金會都有這筆基金。” 而那時,因戰敗而流亡到美國的國民黨要員有幾百人,許多都是類似胡適、李宗仁、顧維鈞這種在近代歷史上有重要影響的人物,美國方面對他們有濃厚的興趣,這也成了唐德剛進入口述歷史的歷史契機。1957年,哥大的東亞研究所成立中國口述歷史學部,唐德剛成為學部最早的研究員之一。
安徽老鄉胡適,成為他的第一位口述史的對象。現在看來,唐德剛的口述史的起點非常高。20世紀50年代初是胡適一生的最低點,他被大陸批判,被臺灣排擠,只好在紐約當寓公,除了買菜和打麻將以外,無事可做,就經常去哥倫比亞大學東亞圖書館看中文報紙。唐德剛正好是那里的管理員,而且兩人都是安徽人,因此就這樣認識了。唐德剛向筆者回憶:“當時胡適在美國雖然有大使退休金,但是在美國過得非常清苦,想出去教書賺錢也不好意思對別人開口,所以也相當有閑。”相比起來,當時同在美國的林語堂能拿版稅,過得比胡適好得多。胡適生病也沒有醫療保險,都不敢去看病,也不會開汽車,唐德剛經常替他做事。胡適年事已高,常常打電話給唐德剛,幫忙搬個東西什么的。身為安徽老鄉的唐德剛發現,此時的胡適,不再是歷史上的傳奇人物,而就是身邊一個和善的老者。
1957年冬初,唐德剛攜帶一臺笨重的錄音機,首次到胡適府上,寫下了他“口述歷史”系列的第一筆。這其中包含的艱苦勞動,是外人難以想像的。雖然有經費保證,但是唐德剛還有繁重的教學任務,因此整個項目都是在他的業余時間完成的。他要先編寫采訪大綱,然后在下課后自己開車,到采訪對象家中錄音,回來后再整理成文字,翻譯成英語,做成打字稿。胡適嚴格的學術訓練,也使唐德剛的口述保持了很高的學術水準。但最后的成果屬于哥倫比亞大學的財產,他沒有處分權,只能以“整理者”的身份署名而已。
國內很多人接觸口述自傳,是從唐德剛的《胡適口述自傳》開始的。唐德剛將其英文口述譯為中文后所作的注釋評論,也被史學界視為不可不讀的文字,甚至被認為具有更大的學術和史料價值。上世紀70年代,海外史學界曾如此盛贊此書:“先看德剛,后看胡適。”
幾部繞不開的“口述史”巨作
1972年,唐德剛離開哥大,受聘為紐約市立大學教授,他的口述歷史工作也告一段落。但是他已經做完胡適、李宗仁、顧維鈞等幾人的口述整理工作,多年后,《胡適口述自傳》、《李宗仁回憶錄》、《顧維鈞回憶錄》等作品陸續出版,迅速為唐德剛贏得盛名。1979年,近60萬字的《李宗仁回憶錄》中文稿本由李宗仁長子李幼鄰帶回大陸,廣西政協最初編印發行高達60萬冊,其后又一版再版。
在一些人眼中,唐德剛并不是位嚴肅正統的歷史學家,他的歷史像散文、像小說,有時甚至夾雜著太多的主觀色彩。但是,他的《胡適口述自傳》、《李宗仁回憶錄》、《顧維鈞回憶錄》等都是研究中國近代歷史的學者繞不開的著作,也被歷史學家楊天石稱為“不朽的成就”。
最近幾年,“口述歷史”逐漸成為一個熱門,而唐德剛的幾部作品則毫無爭議地扮演了啟蒙者的角色;“口述歷史”的熱潮,早已經超出了學術的領域,進而成為各類媒體的寵兒, 但也因此出現了很多良莠不齊的產品。
“口述史并不是對方說什么我就記什么,還要查大量的資料來校正他們。”唐德剛這樣告訴筆者。這句簡單的一句話的背后,卻是大量具體而艱辛的工作。“我替胡適之先生寫口述歷史,胡先生的口述只占百分之五十,另百分之五十要我自己找材料加以印證補充。”
在為李宗仁做回憶錄時,軍人出身的李宗仁“文學、歷史完全不懂”,之前的信函電文完全由秘書完成,“我和李宗仁談,他講不了英文,而且他有時信口亂講,要是直接這樣寫出去要被別人笑死的。”老人家坦率地說。所以,他傾盡大量心力查閱資料,在最終形成的回憶錄中,其本人口述僅僅占到可憐的15%,其他85%是唐德剛從相關的歷史文獻中一點點考證修訂而成的。
顧維鈞是貫穿整個民國時期外交史的關鍵人物,也是公認的記憶力超強的人物。有一次,顧維鈞把“金佛郎案”當中一段故事張冠李戴了,唐德剛指出了他的錯誤,但顧維鈞不服氣,還堅稱“事如昨日”。最后唐德剛不得不找出顧當年自己簽署的文件來,才駁倒了顧維鈞。據唐德剛披露,為了撰寫這部回憶錄,他不僅到圖書館查閱當時的報刊,還查遍了顧維鈞自己保存的37箱資料。一部扎實可靠、經得起歷史檢驗的口述史,是建立在這樣的基礎之上的。
國民黨那時流亡國外的有幾百人,他們都想做自己的口述歷史,包括宋子文。“宋子文和顧維鈞是橋牌伙伴,他告訴顧維鈞也想加入哥倫比亞大學的口述史,說想找T.K.Tong(唐德剛的英文名字)。顧先生跟我提這件事,但是我沒辦法,在哥倫比亞我不是唯一主持政策的人。”沒有為宋子文做口述,是唐德剛后來一直引以為憾的一件事。
熟悉唐德剛的人都知道他是位性情中人,體現在文字上,是亦莊亦諧,雅俗共賞的獨特氣質,這也體現在他的非口述類歷史的其他作品上面,比如《晚清七十年》、《袁氏當國》等。他的歷史著作常常上天下地,但起承轉合又非常自然巧妙,毫無牽強附會之感。從小打下的古典教育使得他在文言與白話之間出入自如,又沒有教科書式的正經和刻板,插科打諢,談笑戲謔,大大拉近了歷史和蕓蕓眾生的距離,這種風格鮮明的歷史作品,著名歷史學家楊天石稱之為“唐派史學”。唐先生去世了,“唐派史學”因此也成為絕響。
當“口述史”越來越炙手可熱的時候,唐德剛卻孤獨地生活在大洋彼岸,漸漸淡出,直到完全退出了歷史舞臺。他和他筆下的那些歷史人物一起,成為我們今天追憶的一部分。為別人作了一輩子口述歷史的唐德剛,其實最需要的是有人為他作一部口述史。 ■
1958年唐德剛先生在哥倫比亞大學與老師胡適作“口述歷史”時在樓前的合影
“歷史山峽”說
1991年唐德剛在紐約創立的“中國近代口述史學會”認為,在史學上,唐德剛有兩方面的重要貢獻:一是口述史,二是關于中國近代演變的“歷史三峽”說。他在1990年代成形“歷史三峽”說,認為中國全部文明史可以分為三個階段,中間經過兩次轉型。第一次轉型從戰國時期到秦帝國,大概經過三百年,核心轉變見于三個基本制度的變化:一、政治上廢封建,立郡縣;二、經濟上廢井田,開阡陌;三、學術思想上由百家爭鳴轉為獨崇儒術。轉型完成即創建了農業大帝國的定型。近代的大動亂是從中華帝國到現代國家的第二次轉型。新的中華文明定型也必然有文化-社會-政治體制的三方面的轉型:一、政治上化君權為民權,二、經濟上化農業經濟為工商業經濟,三、學術思想上化控制思想為開放思想。他并且從此演繹出一個綜合的文化概念:第一次轉型是造成“行同倫 ”的社會,第二次轉型則是行為不再同倫 ,用現代的話說,就是多元化的社會。在帝國文化時期,國家大于社會,在未來的新文化中,將是社會大于國家。
唐德剛著作出版情況
唐德剛的中文著作有《史學與紅學》、《書緣與人緣》、《梅蘭芳傳稿》、《胡適口述自傳》、《胡適雜憶》、《李宗仁回憶錄》、《袁氏當國》等。
英文著作有《第三種美國人》、《美國民權運動》、《中美百年史》、《中美外交史》等。此外他還發表過長篇小說《戰爭與愛情》及大量的散文題跋和詩詞。他的散文可讀性頗高,旅美學人夏志清教授在《胡適雜憶》序中說,唐德剛先生“應公認是當代中國別樹一幟的散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