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519年5月2日,列奧納多#8226;達#8226;芬奇走完了他傳奇的一生。他和他的畫中人一起,靜默于畫像上,任由后世打量和猜測。
2009年10月13日,英國《泰晤士報》報道加拿大收藏家彼得#8226;西爾弗曼兩年前以11400英鎊(約1.9萬美元,12.3萬元人民幣)買下的一幅被認為創作于19世紀初的少女肖像畫——《身穿文藝復興時期衣裙的少女側面像》(A Young Girl in Profile in Renaissance Dress,以下簡稱《少女側面像》),經專家多方鑒定,確定是失落的達#8226;芬奇作品。畫作身價頓時翻至1億英鎊(約10.8億元人民幣),西爾弗曼的投資在兩年間翻了近一萬倍。
這幅33厘米長、23厘米寬的作品,經歷了世界最頂尖的藝術品鑒定專家最挑剔的打量,和最先進的技術設備最嚴苛的鑒定。但最后一錘定音的,卻還是達#8226;芬奇自己,他穿過500年時空,用一枚淡淡的指紋,將自己湮沒已久的作品正名。
被湮沒的名作
作為世界藝術史上最偉大的畫家,整個歐洲文藝復興時期最完美的代表,達#8226;芬奇不多的繪畫作品件件傾倒眾生。當年,法國國王弗朗西斯一世花費4000弗羅林(當時的一種金幣,1弗羅林=2先令),將《蒙娜麗莎》帶到巴黎,安置在盧浮宮中。此后它再也沒有被買賣過,成了最名副其實的無價之寶。
但同樣是達#8226;芬奇所作的女性肖像畫,《少女側面像》卻一直寂寂無名。它第一次公開進入人們的視野,遲至1998年。在當年的佳士得拍賣會上,美國藝術品交易商凱特#8226;甘茲以11400英鎊的價格買下了這幅畫。當時它被列為“德國畫派19世紀早期”作品,出自名不見經傳的畫家之手。而促使凱特#8226;甘茲出價的原因,僅僅是“覺得它很漂亮”。當時與甘茲競價的另一個人,正是彼得#8226;西爾弗曼,只是他因出價不夠高而出局了。
可能是對達#8226;芬奇盛名的敬畏,歷史上宣稱發現達#8226;芬奇作品的事件并不多。但對達#8226;芬奇的探尋與研究由來已久。
1796年,拿破侖即下令搜集散佚在民間的達#8226;芬奇的所有手稿,并把它們集中到巴黎的法蘭西學院。經過多年的鑒別、分類和編輯,人們震驚地發現,這是一位“人類有史以來最多才多藝的天才”(房龍語),繪畫只是他所有才能中普通的一項。
后世對達#8226;芬奇的“不可思議的大腦”充滿好奇:他怎么能在67歲的生涯中完成那么多的事情,而且都做得格外出色?這還僅僅是他身上的眾多謎團之一。自1519年在法國安布瓦斯鎮去世后,法國在16世紀遭遇了宗教戰爭,達#8226;芬奇的墓穴和遺體在此期間被破壞,科學家找不到帶有達#8226;芬奇DNA的物品。許多對于達#8226;芬奇的解讀,都是建立在文獻和揣測之上。常常籠罩在達#8226;芬奇作品中那層著名的薄霧,同樣也模糊著后人對達#8226;芬奇的回望。
2006年,是一個轉折點,這一年,借助科技的力量,對達#8226;芬奇的考證與猜測變得具體和清晰。有關達#8226;芬奇身世與創作的歷史碎片被發現與拼合,這也正契合了達#8226;芬奇的名言:“真理只有一個,它不在宗教中,而在科學中。”
一枚至關重要的指紋
2006年11月,意大利人類學家公開了一幅達#8226;芬奇的手稿圖片,上面顯示的一個指紋,被認為是達#8226;芬奇的。
為了獲得這個指紋,意大利基耶蒂大學人類學研究所所長路易吉#8226;卡帕索和他的同事們歷時三年,對達#8226;芬奇的全部52幅手稿及油畫進行了“拖網式”徹底排查。他們使用最新光譜掃描技術,共發現了超過200處指紋印跡。這些指紋印跡并不都是達#8226;芬奇一個人的,其中許多是他的學徒或是手稿持有者留下的。而少數幾個屬于達#8226;芬奇的指紋,大多都不完整,幸運的是,在一幅名叫《抱銀貂的女子》的肖像畫上,研究人員發現了唯一一個完整的達#8226;芬奇指紋標本。達#8226;芬奇在完成這幅畫作時,用手指完成了項鏈的陰影部分。
《抱銀貂的女子》創作于1485到1490年,是達#8226;芬奇為米蘭公爵路德維克#8226;莫洛的情婦——札茲利亞#8226;加勒拉尼畫的肖像。如同畫中人坎坷的命運,這幅畫也曾被數度易手。在普法戰爭期間一度失蹤。又在二戰期間被德軍發現,隨之被帶到柏林,收藏于希特勒設在林茨的私人博物館中。最后被納粹指揮官漢斯#8226;弗蘭克占有。直到1945年,波蘭美國委員會在巴伐利亞發現了這幅畫,才結束了它顛沛的歷程。
人們發現,達#8226;芬奇雖然一生做了那么多的事,但他作畫的速度卻非常慢。他的學生說:“他從未完成過任何一幅已經開始的作品”。臨終前,達#8226;芬奇自己也對此耿耿于懷,他認為上帝會因為他未能完成的作品而責難他。在繪制《最后的晚餐》時,他常常一大早就爬上梯子,直到太陽落山,卻一筆未畫。而他的手,也常常因為久久不落筆而顫抖。
達#8226;芬奇指紋的發現,在達#8226;芬奇及其作品的研究歷史上,意義極為重大。卡帕索教授說:由于人手指紋的唯一性和穩定性,“指紋將可以用于鑒別作者不明的畫作,以及那些此前無法確定是不是這位偉大天才的真跡的作品。部分油畫一旦被鑒定為其作品,將在瞬間身價暴漲。”
失而復得
身處活躍的藝術品交易市場,在如此的大事件下,凱特#8226;甘茲顯然不夠與時俱進。她始終認為《少女側面像》“可能是一名在意大利學習過的德國藝術家創作的,模仿了達#8226;芬奇大師的一些畫作。”遭受冷遇的《少女側面像》,連畫框都沒有加,被隨意放置在一個抽屜里。
巧合的是,與凱特#8226;甘茲買下《少女側面像》的同一年,也就是在1998年,3名法國藝術品愛好者也以1500法郎(約合5850元人民幣)合伙買下一幅不知名的油畫:《拉洛克圣母像》,他們深信這幅畫出自達#8226;芬奇筆下。10年后,這3個法國人得到德國著名藝術品鑒賞家麥克#8226;沃格特#8226;魯爾森的支持。魯爾森不僅肯定該畫出自達#8226;芬奇之手,并更進一步論斷:該畫中的圣母與《蒙娜麗莎》同是一個人物原型。然而,這個論斷最終被認為是“荒唐的”。經過對《拉洛克圣母像》上掌紋的研究發現,它與達#8226;芬奇“沒有任何聯系”,與達#8226;芬奇指紋數據庫中的“毫無可比性”。
難道,一枚500年前的指紋,真能透露給我們那么多的信息,和如此確鑿的證據嗎?
在對指紋的甄別與分析中,研究人員發現,達#8226;芬奇留在作品中的指紋,許多都是左手的部分拇指指紋,這顯示達#8226;芬奇是一個左撇子,喜歡用左手翻書。而且,這位天才經常在創作時吃東西。因為從他的指紋中發現了唾液、血液和他所吃的食物的痕跡。達#8226;芬奇是一位素食者的記錄也由此得到初步證實。
通過指紋,卡帕索與他的研究人員們最重大的發現,是達#8226;芬奇指紋的形狀顯示他具有中東人的血統,這首次證實了達#8226;芬奇的母親可能是一名中東女奴的說法。過去歷史學家們普遍認為,達#8226;芬奇的母親是一名意大利鄉下女孩。根據達#8226;芬奇博物館館長維佐思的研究,達#8226;芬奇的“女奴母親”卡特琳娜生下他不久,達#8226;芬奇的父親西爾#8226;皮埃諾就將她許配給了自己手下一名叫做安東尼奧#8226;迪皮羅#8226;德瓦卡的男雇工。由于從小沒有與母親一起生活,達#8226;芬奇與母親的關系始終“疏遠而奇異”。他稱呼母親為“那個卡特琳娜”。
據歷史記載,達#8226;芬奇一生未婚,也從未和哪個女性有過密切的交往,他有同性戀傾向的說法由來已久。這也暗合了心理學家弗洛伊德對他的分析:達#8226;芬奇童年的母子關系,導致了他成年后對女性的排斥。
女收藏家凱特#8226;甘茲看來也同樣對達#8226;芬奇“不來電”。在她的抽屜里放了整整10年的《少女側面像》,因為一個偶然的機會被西爾弗曼的一位瑞士朋友看到。他告訴西爾弗曼:“雖然我只收藏當代藝術品,但我仍看得出這幅畫不像是19世紀的作品。”對10年前的那次失之交臂,西爾弗曼并沒忘記,他很快趕到甘茲的畫廊,提出要買下這幅畫。甘茲不僅爽快出手,而且連價格都沒漲,仍然是10年前的11400英鎊。
穿越時空的魔力
2007年,終于得到《少女側面像》的西爾弗曼開始多方求證。
西爾弗曼將畫像照片寄給曾在英、德兩國博物館擔任畫作主管的尼古拉斯#8226;特納博士。特納的答復是:“我立即想到兩個可能性:一幅非常出色的贗品,或一幅不為人知的達#8226;芬奇作品。”他對這幅畫中少女面部周圍的明暗技巧驚嘆不已,他相信這只有像達#8226;芬奇這樣的左手畫家才有可能畫得出。他說:“當時,除了達#8226;芬奇之外,只有兩三位畫家有這等高超技法。”
達#8226;芬奇作品研究專家克里斯蒂納#8226;格多進一步提供證據:畫像上人物的服飾和精心制作的發型,完全是15世紀末的米蘭風尚,與達#8226;芬奇所處的年代吻合。
英國牛津大學藝術史退休名譽教授馬丁#8226;坎普證實,1494年,達#8226;芬奇曾向法國宮廷畫家讓#8226;皮里爾咨詢過用彩色白堊在牛皮紙上繪畫的方法。而《少女側面像》正是一幅用白堊和鋼筆墨水畫在一張牛皮紙上的作品。
西爾弗曼還把畫像送到總部位于法國巴黎的數碼影像技術公司“光明技術”,借助掃描、碳測定法等技術對畫家筆法、所用顏料、畫布年代等多個方面進行鑒定。碳定年檢測顯示這幅畫的創作年代位于1440年到1650年之間,的確是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作品。紅外線分析中,研究人員發現這幅畫中出現多處與達#8226;芬奇其它畫作類似的細節。研究主任卡爾#8226;科特說:“我們發現它與《抱銀貂的女子》有一個令人吃驚的相似之處——畫家畫了眼上眼下的睫毛。”
幾乎所有的鑒定結果,都在指向一個結論:這是達#8226;芬奇的作品。但是,世界知名的達#8226;芬奇作品研究專家卡洛#8226;佩德雷蒂對此扔持謹慎態度。他說,最終結論有待對畫像所用羊皮紙和畫材作進一步實驗室鑒定后才能作出。
然而,沒等這兩項結果出來,加拿大蒙特利爾的法醫藝術專家彼得#8226;保羅#8226;比羅就公布了一條爆炸性消息:他們使用最先進的多光譜相機,對這幅畫的多個顏料層進行數碼拍照。多光譜分析可以捕捉可見光范圍以外的頻率的光,能幫助人們提取肉眼無法看到的信息。就在拍攝過程中,在畫幅左上角的邊框位置,比羅震驚地發現一枚淡淡的指紋。他立即將這個指紋與已知的達#8226;芬奇指紋進行對比,發現這個指紋和達#8226;芬奇畫作《圣杰羅米》上的指紋“高度吻合”。《圣杰羅米》是達#8226;芬奇早年親手創作的,當時他還沒有雇傭任何助手,所以《圣杰羅米》上的指紋99%應該是達#8226;芬奇本人的指紋。
長期默默無聞的《少女側面像》,經過藝術家和科學家共同研究證實,確實是文藝復興時期意大利藝術大師列奧納多#8226;達#8226;芬奇的作品。這枚肉眼看不到的指紋,為這個鑒定結果提供了關鍵依據。
《少女側面像》成為19世紀早期以來首幅得到確認的達#8226;芬奇真跡,也是惟一已知的達#8226;芬奇畫在牛皮紙上的作品。
估價已高達1億英鎊的《少女側面像》,今非昔比,它被精心地保存在瑞士一家銀行的金庫中,不再容易被看到。
畫中的少女是誰?她與達#8226;芬奇又有著怎樣的淵源呢?
據馬丁#8226;坎普“通過排除法”考證,畫中少女叫碧安卡#8226;斯福扎(Bianca Sforza),是米蘭公爵魯多維科#8226;斯福扎與他的情婦貝納蒂娜#8226;德#8226;科拉迪斯的女兒。坎普認為這幅畫像肯定是1496年前后,碧安卡13、14歲時繪制的。其后不久,這位美麗的公主嫁給了公爵的侍衛隊長加利亞佐#8226;桑瑟夫內洛(Galeazzo Crivelli),他是達#8226;芬奇的一位資助人。不幸的是,碧安卡婚后僅僅4個月就去世了。
“靈魂懷著最大的厭惡離開了軀體,而我認為它的痛苦和抱怨不是沒有理由的。” 達#8226;芬奇這樣解釋死亡。
1519年5月2日,列奧納多#8226;達#8226;芬奇走完了他傳奇的一生。他和他的畫中人一起,靜默于畫像上,任由后世打量和猜測。
1836年,詩人兼達#8226;芬奇研究專家阿爾塞納#8226;烏賽宣稱,他發現了達#8226;芬奇的墓碑碎片和一具幾乎完整的頭骨。頭骨不同尋常的尺寸立刻使他相信,他發現了列奧納多的遺骸。“我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設計得這么好的一個頭骨,”他寫道,“三個半世紀后,死亡沒有減少這壯麗頭骨的自豪。”五個世紀后,我們可以說,歲月也同樣沒有減少達#8226;芬奇那富于創造性的手指的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