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生命

對舊物的興趣隨著年齡的增長日漸濃厚，每到一個城市，我總喜好去探訪那里的博物館和古玩市場。博物館的陳列品大多乃稀世珍寶，它展訴著人類生命進程中的文明，無奈總有一層厚厚的玻璃隔著，只能遠觀而不能近賞；古玩市場就不同了，各種文物古董、珍品古玩，隨意地擺放在集市地面上，琳瑯滿目，大件的有需五六人合力才能搬動的巨型石雕，小件的有鉆石鏈墜等，應有盡有，你可以隨意鑒賞把玩、酌情購買。

舊物總能激起人類心底懷舊本能的情感波瀾。穿梭在匯聚著各個年代，各個不同地域物件的古玩市場，仿若隨心所欲地游走在歷史的長河中。在這里，你看到、觸摸到的不是呆板生冷的對象本身，而是曾經與人類的鮮活生命相伴，能讓你興趣盎然的故事。

去年，在德國法蘭克福書市參展，忙完工作，順道去了久仰的海德堡市——這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德國僅存的幾座未被戰火摧毀的古城之一。到達之后的首站自然是當地跳騷市場。帶我去的翻譯小朱，是在德國的中國留學生，80年代出生，為人憨厚老實。小朱說，他假期經常和同學慕名來此，但卻從未去過跳騷市場。對著地圖我們問了幾個當地人，七轉八拐，很快就找到。和法蘭克福的跳騷市場相比，海德堡的跳騷市場則略有不同，這里多半不是職業商販，而是當地鄰里鄉親在變賣自家有余物品，貨真價實，童叟無欺。

剛踏入市集，便看見一個面容消瘦、胡子花白的老人，手里拎著一個名貴實木制成，做得極為精致的寫生用的小畫架，在各個攤位前挨個的向攤主托售。學繪畫專業的我，情不自禁走過去，湊巧看到他和一個攤主討價還價。這畫架應該價值不菲吧?我問小朱。小朱說，哪里呀?他只開價十馬克。這么低的價?我心里暗自慶幸來得值得，興許今天能淘得幾件物美價廉的舊物。

我穿行在市集之中，一個氣質優雅、衣著得體的德國老婦人攫住了我的眼睛，她落寞地站在集市的盡頭，雖然上了年紀，但眉眼間還依稀能想像出當年的風韻。在她腳邊放著一個麻布鋪墊的紙箱，里面有一小堆珠寶首飾、碗碟餐具等，風格統一，做工精致，看樣子是貴族家庭曾用的舊物。

其中有套銀質餐具，引起了我的注意，拿起餐叉，手感舒適，光滑銀亮，造型極為別致雅貴，歷經百年依然锃亮如新。憑過往的鑒別經驗，在手柄末端發現銀器主人姓名的縮寫。向她打聽得知，這是她家傳的物品。

手握餐具，一時間，它仿佛活了起來，時光倒流，舊時老婦人家族的一幕幕都在眼前：雍容華貴的大廳中，悅耳的鋼琴聲靜靜流瀉，主人正在宴請賓朋，大家手執銀餐具，盡情享用珍饈佳肴，伴著餐具碰撞發出的響聲，耳畔不時傳來陣陣輕言笑語……

我決定買下它，詢問價錢，老婦開價“60馬克”。

“能再便宜嗎?”出于中國人討價還價的習慣，我本能地問。

誰知，她竟扭頭不理了，搞得我一臉尷尬：好個傲氣的老婦。

是啊，那套銀質餐具曾見證了一個貴族家族的盛衰榮敗，浸染了主人的尊貴與雍容氣質，也目睹了生命的喜怒哀樂。想像我的手指剛才觸摸過的那套銀具，刻著縮寫姓名和年份的字痕，和生命一樣，深深烙進銀面。那銀具可曾是主人呱呱墜地時，祖父母贈予的生命中第一份禮物?可曾是年輕時丈夫贈予她的定情信物?是啊，無論如何，它的價值已經不能用金錢來衡量。

事后，我競有些懊悔自責了。試想，這套餐具曾是主人心愛之物，象征著貴族身份和榮耀。而今，人事已非，當年的主人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到，他心愛的餐具已落魄地輾轉零落至此，接受形形色色之人的觸摸打量，待價而沽。這本就無奈，再要討價還價，難怪老婦會不高興。

人的一生何其可嘆，又何其短暫，即使最得意的人，曾經叱咤風云的英雄人物，最終也逃不過生命的輪回，終究會被淹沒在無垠的歷史之中。在這跳騷市場，永遠川流不息的人類，買賣著亙古不變的物件，那物件又在變更的時空中，忠實地交錯流轉著。

我憩息在跳騷市場高坡上古老的梧桐樹下，伴著這熙熙攘攘的市場，仿佛正和一位忘年交的友人傾談，它是如此宏大，容納著眾多的生命，因它們身上劃過主人生命的痕跡，因它們背后隱藏的故事及故事牽動的歷史，而具有了無限的生命價值，給人以啟迪。它使我懂得了生命的真諦，懂得了生命重在過程的價值。

在歷史的長河中，生命如白駒過隙般轉瞬即逝。如何將短暫的生命定格為永叵，如何將對生活的感悟和人類的智慧流傳給后人?千萬年來，人類本能的，含蓄的將自己內心的希望寄托在身邊的物件上，借物抒情，生命的靈性，也因此在物件上得以延續。

生命有限，沒有生命的物件卻能永恒，它們目睹著走過的生命。

我感悟著“友人”傾訴的哲理，漫步在那已經消逝的時間中去追索和描摹，有時更會興起潮涌般的奇思妙想，仿若那千萬古老的故事，會在那些器物上，緩緩的生長出來，它給人的啟悟，定是豐盈的。

快回程時，已是三個小時以后，扭頭回望，那個沒有固定攤位的瘦弱老人，仍孤單地徘徊在集市，手中還拎著沒賣出的畫架……

今天，當此文落筆，并題為《走過生命》之時，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德國海德堡跳騷市場的歷歷場景，那憨厚的中國留學生小朱，那來回兜售畫架的瘦弱老人，還有那優雅傲然的老婦，和那市場中熙熙攘攘的人群及他們的物件，都已成為記憶中的歷史畫卷。每一個人的背后都有一個時代的興亡故事，經過時間的淘洗，這些人和他身旁的物件都將納入歷史的洪流。只是當它鮮明地在你眼前的時候，你難免會心悸!這就是生命，我們觸摸過，我們走過。

選舒，深圳十里紅妝民俗博物館館長，大會特邀專家，愛國際人類學民族學聯合會第16屆世界大會邀請，將出席“漢民族傳統文化與構建和諧社會”的專題會議，并在大會上作有關歷代婚嫁禮儀和經濟發展關系的論文發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