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時候,我們都來不及。來不及與思慕的心靈相聚,來不及洗晾偶遇的美景,來不及長為一棵樹木。我們都行色匆匆,來不及沉淀自己,好更堅實地進入下一步生活。過渡。是的,一切行走仿佛都為了過渡、正在過渡。我們可能設計自己的外在因素,并致力于使它們符合預期,讓向往之心朝著目標靠近,直至實現理想。我想,這是所有被稱為“有追求”的人的生活方式之寫照。
在這也許漫長的過渡里,我們中的有些人發生了變化,離開了過渡的隊形,他們成為了平庸的自己,心靈上、面貌上。而我們身處變化多端的匱乏性世界中,如果來不及找到一方土壤,也許就在下一程枯竭地死去,甚至來不及留下點文字,或者圖畫。鋪天蓋地的城市化進程,正是村落去往現代的過渡,來不及通過理性的參照而合理規劃,便侵入我們的生活,割裂我們熟悉的故土。
許許多多人參與、介入這個過程,卻甚少留下個人化的情感表白及記憶。因為變異的迅猛與不可預期,外在世界的荒謬,步步緊逼我們的生活,匱乏性幾乎與現實大規模地重疊,結果將會令人遺憾地發現,當代大量的文藝作品中多見頌圣唱穩,失去了靈魂,最終,我們將找不到曾經共同的家園。
在荒誕氣息的包圍中,我們尋求大師的指引,以找到安定心靈的出口。馬斯洛距離加繆并不遙遠,他的人本主義心理學、哲學理論,進一步解構了存在主義在當代的影響,并提出了意義深遠的應對方略。如果有良心,我們記錄,我們表達遺憾,我們采用引起嗟嘆的方式,寄望情感的流露能減少世界的荒謬,更進一步地,我們能用對匱乏性世界的觀照,引起權勢們從客觀上愿意增加世界的美好,以擴充存在性價值,從而降低匱乏性的荒謬感,
楊明清先生創作的系列油畫作品里,多視角描摹城市化進程中的殘余角落,以灰色調隱喻匱乏性世界的荒謬。在他近期的《胡同》系列里,蛛網般的立桿電線,象征著城鎮的昨天之于未來的命運,我們從中意會到,蛛網電線及其相聯的暗啞民居,因“落后”的緣由,將很快成為不可見的歷史,無論這些舊式建筑曾哺育出多少社會精英、在四季里多么地冬暖夏涼。盡管老舊的建筑附著了獨特的地域語言,它們顯然即將成為過去式,不是被修繕及維護,而是以“城市化建設”的名義,全部摧毀。同時被摧毀的,還有養育出地域特征的精神風韻。
我多次去過湘西,穿行于因電影而聞名的芙蓉鎮。沿街而設的主道兩旁,殘剩的完整民居已不多見,其中的大部分已被廢棄,唯有破敗的天井,解釋過往的富裕;代之而起的,是一棟棟毗鄰或相連的低層混磚建筑,販賣著其它旅游景點常見的小商品;店鋪小樓的門臉上,貼滿粗糙的木條和雕欄,堆砌出生硬的“土家特色”;街上的女人們,用大城市里三年前流行的各色緊身針織T恤,勒裹出壯碩的凸腰;唯一常見的當地生活用品,只有她們用來裝著孩子及雜物的背簍……抬眼環望處,觸目的電線交錯雜亂,被兀然拉向對岸,橫架在酉水的煙波水色中,將歷史的柔情割裂于遺憾鄉。
如同每程湘西之行,我去到內地時,抬眼可見本土文化的迷失,所聞無不令人骨寒,以至于我無法使用文字,及時記錄“城市化”目標下的、觸目驚心的荒誕感。由于多數人喜歡摩天大樓,當然這意味著現代化將提供給他們時尚和方便,以至于,我在看到那扇還來不及被推倒的石砌門洞時,趕緊把它當作我走過湘西的一方幕布,記錄我曾到此一游,在與存在性世界相融時,截獲高峰體驗,那一刻,純凈,完美。我有充分的理據相信,取景框中不受現代性侵擾的景觀,將消失于若干年后。
楊明清先生近日油畫新作《殘陽》,以湘西民居為主體,仄逼的青石小巷和灰瓦斜檐、粗礪的石階和土磚墻里長出來的小草,作為當今原住民的縮影寫照,畫面中軸線的縱深,看不見出口。半個世紀以來拉伸的電線和天線,輸送暗夜的光明和受控制的資訊,構成了當下殘破的又一蛛網,懸空置掛“落后”的印象,隱約預示著被摧毀的命運無處可逃。
而有一抹斜陽,映照在老舊的磚墻上,稀薄的暖色是滄桑的涵義。她恍似希望,又像深植于酉水的、光耀這片土地的文化,灼灼其華一如溫情脈脈,卻將隨晚霞逝往。在不遠的將來,我們會購買價格不菲的門票,專程參觀“特色民居”,不僅僅在湘西土家和苗家之地。
“世界是荒謬的,人生是痛苦的。”薩特如是說。過渡期里,我們受到現代性的異化而無力,來不及挽留、來不及悲歌。當斜陽消失,我們集體失憶。如果來不及進入存在性世界,就讓我們死去,在匱乏性世界里,被迅速遺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