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埋于闐都城

欣聞國際第16界人類學與民族學世界大會即將在中國召開，更為大會“人類、發展和文化多樣性”這一主題禁不住擊節叫好。在現代化經濟的發展浪潮中，許多華夏民族物質和非物質文化遺產在淡漠的忽棍中消逝了……

從人類學的角度，去更深入地探討保障人類的生態安全，去尋求發展，這都是今天的話題。在中國人歷經千劫百難，滄海桑田，背負著數千年歷史的文化傳承的今天，為構建自然生態，文化傳統以及保障當代和后代的持續幸福，是我們現代人的職責。

幾十年的時間里，我始終行走著、記錄著，未曾停歇地關注那些業已消逝或正在消逝的文明絕唱，那些聲音時時在心頭回響、激蕩著。半個世紀的風雨，我們究竟毀滅和丟棄了什么，又創造和保留了什么。這，是個沉重的話題。

前些年，西北走得多，去過后總有一些新的發現和感悟。

南疆歷史上是個非常特殊的地方，位于昆侖山下，塔里木盆地的南緣。是著名絲綢之路的南道。由東向西，有若羌、尼雅、策勒、和田(古地名——于闐)、皮山、莎車和疏勒等綠洲古國，其中和田與莎車、疏勒是大國。這里是亞洲腹地，是南亞、中亞、西亞和古羅馬、歐洲文明交匯的地方。這條路徑在世界古代文化交流史上的意義特別重要。考古發現，史前塔里木及其周邊地區居住著的大抵是歐羅巴的人種，與日爾曼人相似——這在樓蘭及尉犁的考古發現中已經證實。至于他們后來如何退出這一區域，還是個謎——這已經是人類學要研究的問題了。

在唐代流行長安的古樂中，塔里盆絲路南北上的古樂舞就占了兩個，即龜茲與于闐。唐玄奘法師返國走的就是南道，并在和田停留了幾十天。現在他講經的山洞還在。

我另一個考察過的地方是莎車，即葉爾羌王國所在地，十二木卡姆的誕生地，維吾爾音樂之母“十二木卡姆”是維吾爾音樂的經典。我就在這里，找到了“十二木卡姆”的整理者、拉失德汗的妻子阿曼尼莎長眠之地。木卡姆不單純是音樂藝術，阿曼尼莎是一位音樂大師，她不但會演奏木卡姆，而且還會編寫優美的歌詞。她是一位詩人，著有兩本詩集，還竟然寫出了一部關于詩歌、音樂和書法的理論書《心靈的協商》。

記下數段行將湮滅的風物，留下幾許行將絕唱的浩嘆。然而，我們要做的不僅如此，還有很多很多。于闐古城，從繁華直至湮滅在塵埃中，如滄海一粟，早已掩埋在歷史長河中，而對它的過去、遺留以及當年生活在古都中的人類的行為進行思考、探究和總結，可讓我們更好的了解和反省自身。

回望，說到底是為了前瞻，因為我們今天所做的一切，又都是人類明天的歷史。

在莎車那個晚上，我穿過熱鬧嘈雜的夜市時，決定去和田尋訪買利克阿瓦提遺址。

于闐，是西域三十六國之一。這里的“三十六”泛指塔里木盆地或西域諸國，不是—個實數，它最初出現在《史記·匈奴列傳》中，是冒頓單于給西漢文帝的一封信： “定樓蘭、烏孫、呼揭及其旁三十六國”。確實，塔里木盆地存在過多少綠洲小國，已經很難考證。但于闐是個不能忽略的“大國”，是張騫首次西使歸途所經諸國之一。

玉龍喀什河畔沙埋的古城遺址，是不是古代于闃國的都城?

那是20世紀初外國探險家、考古家接踵而至的神秘所在，而今天又漸漸被人忘卻。

在浩浩流沙和酷烈的漠風中，掩埋著古國和闐多少往事和秘密!

打了幾個電話，無人知道買利克阿瓦提古城。到過和田的人不少，那里最出名的是玉石，問：你不到老鄉家去買一些民間的古玉?

幾經周折，總算找到一個十年前去過利克阿瓦提遺址的人，他就是和田市扶貧辦主任。幾百里外得知這一消息，興奮異常。自治區政府的一位處長為此對我十分“佩服”，他一再問，你怎么知道離和田市二十多公里的玉龍喀什河畔有一座古城的遺址，而且方位都說得那么準確?

綠洲之間大漠戈壁的景色是單調的，特別是南疆。

橫貫歐亞大陸那條被叫做“絲綢之路”的古老通道，或許僅僅因為德國地理學家李希霍芬教授信手寫下了“SILK ROAD”這個富有想像力的名詞的誤導，才具有魅惑人的力量。誰認真地讀過教授1887年出版的那部多卷本的名著《中國》?李希霍芬并沒有到過中國，更不用說在那條塵土飛揚、布滿古跡的道路上走一走了。其實，在忘卻了絲綢的古道上，很多理想、很多探索、很多科學，都需要想像力的支撐。

旅途使人疲憊不堪。行走在通向和田的古道上，遙望著南邊地平線上喀喇昆侖輪廓淡青色的剪影，莎車、皮山、墨玉、于闐、策勒……”都是我在想像中一再出現的西域古國。是的，戈壁荒漠隔開了一個個綠洲與古國，但它們在精神上是血脈相通的。它們的名字在千年的風沙和浮塵中也一直保留到了今天。

無論是沙漠還是草原戈壁，人行其中，都會覺得單調乏味。對這些看似平淡荒涼的景觀，我從來沒有厭倦過。那變幻著的曲線，如海豚脊背一般游走著的沙丘鏈，深灰和黑色交替出現的色彩，展現西北特有的生動、粗獷和雄大。

夜宿和田。

翌晨，早早起來，來到玉龍喀什河邊。

清涼的風從廣漠的河灘上吹來。

幾支不大的河水在灘地上交織漫流，呈現出銀亮、灰白和深藍幾種不同的色澤。兩個撿玉人赤著腳，勾著頭，在河灘中踩水找尋。連接內地，比“絲綢之路”更早的應該是玉石之路。這兒就是玉石之河的源頭?不一會，幾個當地老鄉就把我們圍住了，從衣袋和手包里掏出成串小塊玉石推銷。自古以來，和闐就以產玉聞名東方各地，古代史籍有關和闐的大量記載，都是與玉石分不開的。我在寫作《珠寶王國探秘》這本書時，曾對和田玉石開采史進行了深入的研究。站在蒼涼空曠的河邊，反而對近在咫尺出產珍貴玉石的河床失去了興趣。我的思緒一再被晨風牽引的，還是那座沙埋的古城。不是職業的好奇心，探險和考古，作為一門科學，不僅需要專業知識，有時還堪稱藝術。

扶貧辦主任開著紅色的北京吉普，在晨風中駛離和田市區。過了玉龍喀什河大橋，道路兩邊是挺拔的密密青楊，林間，有琴弦般水渠淙淙流淌。這種被稱為新疆楊的楊樹，枝葉緊束，像一支支利劍。也許是極其干旱的環境，為減少蒸發，形成了獨特的樹型。其葉背呈銀白色，絕無旁逸橫斜的枝條。我們沿著玉河東岸，向南、向著喀拉昆侖前進。

地貌荒涼起來。兩邊山崗開始合攏——我們走進了通向喀喇昆侖的谷口。過了山口，才能望見冰峰。大約走了二十七八公里，玉河上出現了一座太壩。這是和田綠洲水系的渠首所在。玉龍喀什河和喀拉喀什河匯合成和田河，這條大河在洪水季節滾滾奔流，從南向北橫貫塔克拉瑪干大沙漠，注入了塔里木河。9月，玉龍喀什河的流量不小，水呈青白色，有些混濁。吉普車駛上大壩，轉到河西。道路到了盡頭，前面是一望無際的礫石灘。

像狂濤巨浪中的一片樹葉，吉普車顛簸著、搖晃著。我真怕車翻進了水勢急湍的河中。激浪洶涌的大河，從山口壁立的紅色山巖中穿過，如一把利劍，把大地劈成了兩半：一邊是黃色的沙帶，粗獷蒼涼；一邊是生機盎然的綠洲，顯得非常悅目。真是如畫的景致。

在灰白色的礫石堆中繞行了幾里后，才發現走錯了路，又掉頭折回到河邊。沿著河岸的陡崖向北開去。此后，汽車進入了徹底的荒漠。荒涼的景觀如同到了月球一般。

我考察了這一帶地形地貌，并拍了幾張照片。河西岸這無垠的礫石堆，無疑是被洪水從喀喇昆侖山上搬運下來的。這河床在漫長的歲月中曾多次擺動游移——歷史上主河道應該在這寸草不長的礫石灘下。年復一年，由于沙石的沉積，使河床變高，玉龍喀什河便向低處漫溢改道。考察的結論不久得到了證實——在河西岸這片礫石灘上，離現在河道幾百米遠的地方，我發現了一個低矮的地窩子。這兒還有人居住?走近，地窩邊有一個深坑，有個衣衫爛褸的人，彎腰弓背地忙碌，像旱海中、石縫里掙扎覓食的魚。原來也是找玉的——只有古河床底部才有美玉。我甚至想，在選擇和生活的壓力面前，人類是不是會改變自己的演化方向?

眺望西北，是山前平坦的戈壁沙灘。礫石灘被粗沙所代替。接著，出現了延綿起伏的沙丘。沙丘不高，可以分辨出河岸階地的遺跡——可以想見，千百年前，這里還是一片沃野，是于闐綠洲最富有生命力的土地，是西部璀璨文明的中心。可現在已經被黃沙掩埋吞沒了。想到這一切，不禁使人黯然神傷。

走過沙丘間的斜坡，前方是明晃晃的山前灘地，開始有水渠和建筑物的殘垣，那就進入了古城遺址區了。

西域諸國，分為行國和城國。行國主要是游牧部落，而于闐則是以農耕為主的“城國”。據記載， “于闐國，王治西城”。漢代西域都護治下，曾設有“東西城長、譯長各一人”——由此可見，當時于闐國的重要城市有兩座，即東城與西城。買利克阿瓦提遺址在河西，是否是“王治西城”?

——20世紀20年代參加西北考察團的著名學者黃文弼實地調查后，認為此地即于闐國王城。但后來又有人據殘留的佛院佛塔認為，這是于闐的一個佛教圣地，但這已無關緊要，因為一座古城及周圍建筑群，沿河分布長達延綿十余里，是任何研究絲綢南道，讀過西域史的人都不能忽視的。

在水毀和強烈的風蝕之后，大部分地面建筑已經蕩然無存了。在躍上一個臺地，轉過幾座沙丘之后，眼前一亮，遠處霍然屹立著城垣和高聳的佛塔殘址——這應該是買利克阿瓦提遺址的標志性“建筑”了。

吉普車加大馬力，向前沖去。地面平坦坦的，沙極其細軟。又走了一兩里，這輛前加力的吉普車終于再次陷于流沙，動彈不得了。我背上照相機，跳下車，費力地向古城走去，鞋里灌滿了沙子，每一步都沉甸甸的。

西域的主要文明中心，集中在交通干線上幾個大的城邦國家，如龜茲、焉耆等。無疑，于闐這座大城，居民眾多，亦繁華一時。我更傾向黃文弼的觀點：腳下沙埋的廢墟，正是于闐都城西城——在古代，控制了灌渠的總口，同樣控制了綠洲的命脈，這是津要所在。

強勁的風從山口中，沿著空曠的河灘吹來，無遮無攔。這一帶古城古堡遺址分布密集。地面上遍布紅色和深灰的碎陶片，俯撿皆是，陶紋清晰可辨。夯土版筑的城垣，仍斷斷續續地連接著。城垣南北長1400多米、南端寬745米、北端寬450米，呈長方形分布在河的西岸。遺址上有數百個石礎，在城西南分布密集，似為王族宮院居所。東北方為居民區，許多寺院也在這里。中央有陶窯廢址，似為工商業區。城南十余里有殘塔一座，石砌，高約6米，長約60米，附近有房舍遺跡，在此處曾發現制作精美的泥塑佛頭，上有金葉，據認為此即為《法顯傳》中所述之瞿摩帝大寺。遺址中曾出土許多佛像殘塊、碎玉、陶器殘片、石環等物，還曾發掘出一處漢代錢窖，出土的五銖錢達90余斤。

這座古城守望昆侖山口，南控和田綠洲的水源泉，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可以進退。歷史上，有數位于闐的統治者，在失敗后逃進昆侖山——而這里正有一條隱現的小路，可以翻越昆侖，進入西藏或南下克什米爾，抵達印度或巴基斯坦。——這是中國又一個佛教“長河”的又一個源頭——它不同“官道”，無需翻越蔥嶺至今天的阿富汗地區再到印度，而是由這條游牧民族走出的崎嶇小道，翻越昆侖與岡底斯山，直播印度河流

和田河是塔里木盆地曲一顆“生命之樹”，它生長出的網狀水系就緣茂密的枝葉。在不同的季節里，有時向西北，有時又向日出的方向生長。同一種力量創造了綠洲與干涸的河灘，同一種力量使它們融合，又使它們分離域。《大唐西域記》中有一則關于佛教傳入于闐的記載。大意是，于闐國原無佛教，有一個名叫Ⅲ眭盧折那的羅漢來到這里，在林中坐定，人們驚駭于這個羅漢的容貌，向國王報告。國王來到羅漢前問訊，知道他是佛的弟子，來自迦濕彌羅——即今天的克什米爾。在這個羅漢的勸說下，于闐國始有了伽藍。于闐不僅有玉石之路、絲綢之路，還有連接克什米爾的僧眾來往不絕的極其艱險的“佛教之路”

古代的文明，往往離不開宗教。信仰有時也是一種哲學。于闃佛教的興盛，是不是與惡劣環境的無望抗爭中，更希冀神靈的保佑有關?大約是唐代，于闐進入了佛教全盛時期，和它優美動人的音樂一起，直接影響了中原。站在這片流沙遍地的遺址中，可以望見西邊逶邐的山影，有名的瑪利金山石洞即在這山中深藏。唐僧取經返回東土時，曾經過此處，據《西域記》記載，山上建有一座佛寺，是釋迦牟尼為“諸天、人略說法要的地方”，近旁有一個受到膜拜的“大石室”——和田有不少重要的佛教文化遺址，如拉瓦克、丹丹烏里克等，多近旁古驛道或古河道。

這座古域曾是于聞人們生息、繁衍的樂園。那些殿宇、房舍和院落，是被風削去還是被流沙掩埋?為什么大量的陶片會裸露在地面?也許兩者都有。這是一種交互作用。我走近了殘缺的城垣，猛烈的風，裹夾著粒沙在墻體上切割出了各種形狀，有的像蹲伏的巨獸，有的似不屈的頭顱，有的如壁立的巖石。我在城中撿到了幾塊奇特的紅黑色“石頭”，一看，原來是古代燒結成的鐵渣。無疑，這里曾有過鐵器加工場。

買利克阿瓦提——這是突厥語，而不是這座古城本來的名字。

它興起于何時，又是那一年被廢棄的?

河流改道、戰爭、災荒，都可能造成城市的毀滅。

我想起歷史上吐谷渾對于闐的占領。土谷渾原是西拉木倫河鮮卑慕容氏的支庶，后西遷至甘肅臨夏和青海一帶，擴展至天水和河西走廊一帶。公元445年，北魏出動大軍進擊，土谷渾慘敗。慕利延殘部倉惶西奔，當年8月入侵于闐，于闐王戰死。藏文的《于闐國史》及《魏書》對此均有記載。土谷渾在于闐大肆殺戮，血流遍地，致使全國人口減半，佛教寺院也大半被毀。曾親歷西域的玄奘在《大唐西域記》中記載，于闐都城之東三百余里的大荒澤中，有數十頃赤黑荒土，是為古代戰場。于闐王曾在此率軍抵御東侵之敵，將士陣亡無數，故而泥土呈赤黑色。

——如果買利克阿瓦提沙埋的是于闐國都，那么第一次毀滅，應當在土谷渾占據于闐之際。

在狂風的裹挾下，沙在腳下水一般流過去。

在鐵青色山崗的襯托下，整個景觀在蒼涼中給人悲壯的感觸。

我的耳際又響起唐代與龜茲齊名的于闐古樂。那旋律如水、如風、如沙的煙柱、如遍地滾動的亂石……駝鈴響起來了，昂首的駱駝和駝隊，化為天際喀喇昆侖延綿的群峰。

和絲路南道丹丹烏里克、尼雅、阿克斯皮力等古城因河道斷流、萎縮而廢棄不同，這座于闐古城的徹底毀滅，應是玉龍喀什河的特大洪水。和田河是塔里木盆地的一棵“生命之樹”，它生長出的網狀水系就像茂密的枝葉。在不同的季節里，有時向西北，有時又向日出的方向生長。同一種力量創造了綠洲與干涸的河灘，同一種力量使它們融合，又使它們分離。現在， “樹干”的一半已經枯萎了，變成了寸草不長的沙漠戈壁。

城市消失了，廟宇消失了，駝鈴消失了，田園消失了——地表建筑物最后的遺跡，也在日夜不停的漠風中被無情地削平一喀喇昆侖下一度繁華的古都，將一如蒼茫的往昔，重又沒人荒寂的地平線，我感到孤獨，撿了些地表紅色陶片，放進了包里。已經沒有人對這一切感興趣了。在這片荒原上，對絲路古道歷史、現狀和未來的思考訴說，更像沒有聽眾的獨白。

漫漫驛路，川流不息的王公貴族，商人高僧，騎手與駝隊，還有探險家和傳教士……歲月嘩嘩地翻過了一頁又一頁，再過幾年，人們再也找不到買利克阿瓦提遺址了——佛國于闐不曾破解的秘密，也將永遠深埋在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