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司馬光是北宋歷史上一位毀譽相參的人物。一方面,他歷仕仁、英、神、哲四朝,被公認為是忠君愛民的典范;另一方面,他又以堅決反對王安石變法,在晚年入相后全面廢除新法而受到后世的訾議。而他在華夷觀上主張華夷兩安、和平共處的方針,在一定程度上為后人所詬病,甚至被指為投降主義。隨著史學研究的日益深入,學術界對司馬光的政治思想已經開始客觀分析、綜合評價。但對其華夷觀念,卻一直缺乏系統而有說服力的解析。
關鍵詞:司馬光華夷觀《資治通鑒》
中圖分類號:I206.2文獻標識碼:A
司馬光(公元1019—1086),字君實,號迂叟,北宋陜州夏縣人(今山西夏縣)涑水鄉人,世稱涑水先生,是北宋時期著名的政治家和思想家,同時也是我國古代偉大的歷史學家。他在華夷觀上主張華夷兩安、和平共處的方針,在一定程度上為后人所詬病,甚至被指為投降主義。隨著史學研究的日益深入,學術界對其政治思想已經開始客觀分析、綜合評價。但對其華夷思想,卻一直缺乏系統而有說服力的解析。本文試圖從《資治通鑒》及部分其他作品入手,尋究司馬光華夷思想的根源及其內在理路,以期有助于對司馬光華夷思想的全面認識和正確評價。
一中國為本,四夷為末的尊卑思想
儒家思想認為,禮是圣人依據天地間不變的法則而設制創立的,所謂“天地設位,圣人則之,以制禮立法”。禮一經形成,就涵蓋了社會組織體系的所有層次和要素,規范著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指導人們的行為不致發生偏失。禮的實質在于實現事物間的中和,使上下關系和諧有序。可以說,在司馬光的治國理念中,禮是社會組織體系的靈魂,是治國的核心思想。他在《通鑒》的開篇就說:
“夫禮,辨貴賤,序親疏,裁群物,制庶事。非名不著,非器不形。名以命之,器以別之,然后上下粲然有倫,此禮之大經也?!?/p>
“夫以四海之廣,兆民之眾,受制于一人,雖有絕倫之力,高世之智,莫敢不奔走而服役者,豈非以禮為之綱紀哉!是故天子統三公,三公率諸侯,諸侯制卿大夫,卿大夫治士庶人。貴以臨賤,賤以承貴。上之使下,猶心腹之運手足,根本之制支葉;下之事上,猶手足之衛心腹,支葉之庇本根。然后能上下相保而國家治安?!?/p>
同樣,在華夷觀念中,司馬光也滲透著這樣的儒家思想。司馬光對“匈奴朝賀之禮”的評論就充分表明了這一立場。漢宣帝甘露二年(前52 年),匈奴呼韓邪單于表示要前來朝貢,皇帝與群臣就“匈奴朝賀之禮”的問題展開討論。丞相、御史都說,按照先圣的制度,“先京師而后諸夏,先諸夏而后夷狄”,匈奴朝賀的禮儀,應該比照諸侯王,位次在諸侯王之下。太子太傅蕭望之卻以為,“單于非正朔所加,故稱敵國,宜待以不臣之禮,位在諸侯王上”。宣帝最終采納了蕭望之的建議?!锻ㄨb》就此事引述了荀悅的一段議論,說:
“《春秋》之義,王者無外,欲一于天下也。戎狄道里遼遠,人跡介絕,故正朔不及,禮教不加,非尊之也,其勢然也?!对姟吩?‘自彼氐、羌,莫敢不來王?!室?、荒之君必奉王貢。若不供職,則有辭讓號令加焉,非敵國之謂也。望之欲待以不臣之禮,加之王公之上,僭度失序,以亂天常,非禮也!”
這雖然也承認按照《春秋》大義,君王不分內外,要天下一統,但同時認為,戎狄外族因相距遙遠,人事隔絕,所以中國的“正朔”傳不過去,中國的禮義教化加不到他們身上。他批評蕭望之待以“不臣之禮”的主張違背了“禮”的原則。這一段議論既堅持了“尊華夏而卑夷狄”的儒家立場,又體現了尊重歷史實際的靈活性,司馬光引用這一段,說明他是對這一觀點比較欣賞和贊同的。
二靡間華夷,視之如一的睦鄰思想
北宋王朝建立后,進行了20年的統一戰爭,結束了五代十國時期分裂割據的局面。真宗即位后,又相繼與夏、遼締結和約。這樣,自澶淵之盟后,宋、遼、夏各方都進入了一個長期和平發展的新的歷史時期。司馬光政治思想中很重要的一點,就是一貫珍惜這個來之不易的政治局面,強調“靡間華夷,視之如一”,主張采取睦鄰友好的方針,通過議和解決邊境爭端,反對輕啟邊釁。司馬光一生曾多次闡述他的這一思想。
司馬光肯定了夷狄民族與華夏民族一樣也是人,一樣擁有生存權。雖然他認為夷狄是不講仁義的,不能用儒家的倫理道德來要求他們。但他又認為夷狄又并不像許多人認為的那樣,是可被任意踐踏、又野蠻無禮的草木禽獸,與華夏之人全然不同。他說:“夫蠻夷戎狄,氣類雖殊,其就利避害,樂生惡死,亦與人同耳?!被诖?,司馬光對歷代封建王朝不分青紅皂白,濫殺無辜夷狄人民的殘暴行為深感不滿。他說:“若乃視之如草木禽獸,不分臧否,不辨去來,悉艾殺之,豈作民父母之意哉!”
基于民本思想,基于華夷如一的思想,司馬光在《通鑒》里對于中華民族分裂時期“夷狄”所建立的國家,不呼其為“夷狄”,不冠予“僭偽”等字樣,而是將其與漢人政權同等對待。不僅如此,司馬光在《通鑒》里還多次肯定推行漢化政策的北魏孝文帝為“魏之賢君”,熱情贊頌地說:
“帝好讀書,手不釋卷,在輿、據鞍,不忘講道。善屬文,多于馬上口占,既成,不更一字?!觅t樂善,情如饑渴,所與游接,常寄布素之意?!贫Y作樂,郁然可觀,有太平之風焉?!?/p>
由此可知,司馬光是高度評價了孝文用夏變夷的歷史功績的。
司馬光以史為鏡,審時度勢,從當時宋與契丹、西夏等力量對比的實際出發,提出了和平共處、華夷兩安的思想,無論是從歷史的興亡盛衰來看,還是從宋朝的歷史和現實來看,這都是明智而正確的。從我國歷史發展的大勢來看,7-14世紀是我國又一個由統一到分裂再統一的歷史階段。而宋王朝正處于這個歷史階段的分裂時期,準確地說,是分裂時期的后半期,即局部統一階段。在這個階段上,一個最基本的事實是,經歷了250余年的戰亂后,人民要和平,經濟要恢復、要發展。從這個大道理出發,來評判司馬光維護和平、華夷兩安的政治主張,可以看出,它是符合宋朝的國家利益的,也是完全符合當時人民最根本利益的,因而是正確的。
三仁義結撫,交鄰以信的誠信思想
交鄰以信,是司馬光華夷觀的基本原則之一。北宋建立后,通過20多年的統一戰爭,完成了初步統一,使漢族的宋政權及周邊的少數民族政權獲得了一個修養生息的機會,中國歷史也進入了一段相對和平得時期。為了珍惜這個來之不易的政治局面,司馬光希望當政者能誠信相待周邊民族。
司馬光在《通鑒》中多次強調了這一點。如其對“傅介子誘殺樓蘭王”事件的評價就是明顯一例。西漢昭帝時,樓蘭王去世,其子安歸(前為匈奴人質)繼位。傅介子建議霍光殺掉安歸,另立國君,親自率一隊由軍人扮成的使者前往樓蘭,謊稱皇帝有珠寶賞賜給樓蘭君主,要求見國王。在歡迎宴上,兩名漢使者從背后偷襲,殺死安歸,立另一王子尉屠耆為樓蘭王,改國名為鄯善。對此歷史事件,司馬光評論說:
“王者之于戎狄,叛則討之,服則舍之。今樓蘭王既服其罪,又從而誅之,后有叛者,不可得而懷矣。必以為有罪而討之,則宜陳師鞠旅,明致其罰。今乃遣使者誘以金幣而殺之,后有奉使諸國者,復可信乎!且以大漢之強而為盜賊之謀于蠻夷,不亦可羞哉!論者或美介子以為奇功,過矣!”
又如司馬光對“唐太宗絕薛延陀之婚”事件的評價。唐太宗原本要與薛延陀和親,后形勢發生變化,借故取消婚約。褚遂良等朝臣紛紛反對,認為朝廷既然答應通婚,又接受了聘禮,就不應該失信,招致不必要的邊患。但唐太宗卻說:
“卿曹皆知古而不知今。昔漢初匈奴強,中國弱,故飾子女,捐金絮以餌之,得事之宜。今中國強,戎狄弱……今吾絕其婚,殺其禮,雜姓知我棄之,不日將瓜剖之矣,卿曹第志之!”
司馬光對此卻大不以為然,他評論道:
“孔子稱去食、去兵,不可去信。唐太宗審知薛延陀不可妻,則初勿許其婚可也;既許之矣,乃復恃強棄信而絕之,雖滅薛延陀,猶可羞也。王者發言出令,可不慎哉!”
司馬光認為唐太宗在民族問題上重利而輕信是一個很嚴重的錯誤,即便這樣做能滅掉薛延陀,也是很不光彩的。
再如對“唐玄宗不能以威信服四夷”事件的評價。唐玄宗開元十四年,勃海王武藝派其同母弟門藝率軍進攻黑水。門藝勸武藝不要進攻,以免與唐朝結仇。武藝另派堂兄壹夏代之,并召回門藝,準備處死。門藝投奔唐朝,唐玄宗任命他為左驍衛將軍。武藝上表請玄宗殺了門藝。唐玄宗秘密藏匿門藝,并欺騙武藝。司馬光評論這件事說:
“王者所以服四夷,威信而已。門藝以忠獲罪,自歸天子;天子當察其枉直,賞門藝而罰武藝,為政之體也??v不能討,猶當正以門藝之無罪告之。今明皇威不能服武藝,恩不能庇門藝,顧效小人為欺誑之語以取困于小國,乃罪鴻臚之漏泄,不亦可羞哉!”
在這幾個事件的評論中,司馬光從不同的角度強調了“信”的重要性,譴責那種不講信義,用欺騙誘殺等手段對待“夷狄”的做法。可見,在他的華夷思想中,信的原則是遠遠高于利的原則的。
應該說,司馬光的誠信觀是雙面的,在他的思想中,“威信”被認為是和“恩信”同等重要的原則。他強調恩威并重,認為威信與恩信并不矛盾,當夷狄順服時,要懷之以德,結之以恩,當夷狄叛亂時,則要震之以威,堅決討伐。威是軍事手段,恩是政治手段,只有恩威并施、賞罰并用,才能有效地維護華夷之間的尊卑之禮。在司馬光恩威兩策中,以“威策”最為特殊,其震懾力不在于大軍出塞、征戰殺伐,而是軍事防御與經濟封鎖相互配合,達到震懾效果,從而迫使其臣服。“恩威并重”體現了戰和并重、以和為貴的原則。尤其是在中國多民族斗爭與融合的歷史上,周邊少數民族不斷融入中華民族的大家庭,這樣一種以治國思想對待民族關系的思路就越發顯示出其合理性的一面。在這種“御之以道”思想的影響和支配之下,他的華夷思想表現出了鮮明的和平主義傾向。
四結語
總的說來,司馬光的華夷觀,基本上仍屬傳統以華夏民族政權及文化為中心的華夷觀,是在總結前人歷史經驗,結合北宋實際的基礎上形成的,是中國民族關系、國際關系思想史的寶貴財富。這些思想既是儒家德政思想在華夷問題上的體現,同時也反映了華夏農耕民族以和為貴、重防御而輕進攻的戰略文化特點,可以說代表了傳統華夷觀的主流。
當然,司馬光對傳統華夷觀的繼承,仍不可避免的存在許多不足和局限,在某些方面仍存在著過于片面的看法,如在華夷關系上以信義當先,一味排斥從利益的角度考慮問題,很容易淪為迂腐的空論,而在邊防問題上以和為貴,先修內政而后謀邊事的思想又很容易將懷柔之術蛻變為沒有原則的委曲求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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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司馬光,胡三省注:《資治通鑒》(卷213),唐紀二十九·玄宗開元十四年十二月17條,中華書局,1956年。
作者簡介:
劉加志,男,1972—,山東日照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傳統文化,工作單位:日照職業技術學院。
趙玉祥,男,1964—,山東日照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中國書法文化,工作單位:日照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