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楊循吉前期的詩學思想既傳統又叛逆,他主張全面師法盛唐、晚唐及宋代詩歌,其詩學體系將“法”、“情”、“境”三者并提,反對模擬,反對泥古。其后期詩學思想發生重要轉變,主張創作應當一任性情,不拘格律與體裁,不為古人古法所限,對傳統詩學體系進行了徹底顛覆。
關鍵詞:楊循吉詩學思想
中圖分類號:I206.2文獻標識碼:A
楊循吉(1457—1546)字君謙,號南峰,世稱南峰先生,明代著名詩人,吳縣(今蘇州)人,弱冠即登成化甲辰進士科,授禮部主事,旋即致仕。楊循吉少年時即名揚吳中,曾與祝允明以文才并稱“楊祝”。楊循吉平生著述豐富,幾近千卷,計有《松籌堂集》、《都下贈僧詩》等。本文試對其詩學思想加以分析。
一楊循吉前期的詩學思想
明初,高棅撰《唐詩品匯》,定“四期八格”之說,一時成為詩壇鵠的。詩以盛唐為高的觀念被很多人所接受,形成“終明之代,館閣宗之”的局面。楊循吉前期論詩也主張學唐。弘治四年,他為友人賀甫詩集作《感樓集序》曾感嘆說:“有唐氏之世,詩莫盛焉。”盛唐諸大家中,他更為推崇杜甫。約在弘治十年,楊循吉為吳縣教諭熊文昌詩集《遙溪吟稿》作序,他在序中稱贊說:“昔杜少陵讀書萬卷,以資詩料,故能超越古今,為騷人宗祖。”膜拜之情,溢于言表。杜甫詩多變體,此點也影響到了楊循吉的詩歌創作。
楊循吉前期的詩學思想頗具開放性與叛逆性,同詩壇主流一樣,他十分推崇盛唐詩,但對晚唐詩及宋詩亦情有獨鐘。楊循吉年輕時就十分厭惡晦澀、枯燥的程文,所以“為詩以求去澀去晦,故多俚近,為文章亦然”。早在中進士之前,他就非常鐘愛白居易的作品,并藏有流傳不廣的白居易詩集。中進士后,他仍將詩集隨身攜帶,時常與吳寬、王鏊等人共同觀賞。
楊循吉不僅推崇白居易,也格外推賞晚唐詩人盧仝。這在“詩必盛唐”的明代詩壇,無疑又是一種異類聲音。盧仝,號玉川子,是韓愈的門生,曾經參與過韓愈領導的古文運動。盧仝詩有豪放之氣,卻又多險怪、俚俗之語,詩法也很怪異,王世貞譏笑說:“玉川《月蝕》是病熱人囈語。前則任華,后者盧仝、馬異,皆乞兒唱長短急口歌博酒食者。”楊循吉作詩不專法一家,也不跟隨時俗,提倡詩必盛唐。在作《金山寺避暑望雨作》一詩時,他即高自標榜此詩乃“效玉川子體”,毫不保底地將自己的文學喜好公示與眾,表現出一種與時流不同的文學取向。錢謙益在評價楊循吉詩時說:“君謙為詩,傲兀自放,多闌入盧仝、任華諸家,不屑規模三唐。”楊循吉“不屑規模三唐”的詩學思想的確與明代詩壇主流格格不入。
明代主流詩壇,不僅排斥晚唐詩,亦排斥宋詩。明人論詩,多以唐為宗,以為宋詩遠不如唐詩,雖然明人并不曾完全拋棄宋詩,但與唐詩相比,宋詩的地位日益下降。與詩壇主流不同,楊循吉就非常推崇宋詩。弘治十年夏,楊循吉同年進士馬金等人刻南宋詩人戴復古《石屏詩集》行世,楊循吉得到詩集后,十分高興,稱贊說:
“石屏詩有古淡者,有麗者,有怪逸者,不凡者,吾知愛之而莫能評焉。故所謂好詩如轉丸,斯當之矣。吾家故所藏本,小字細書,視為奇貨,每讀則輒恐卷盡。……或病宋詩不如唐,以其于性情處遠,如石屏詩,果遠哉?”
楊循吉曾藏有戴復古詩集,他對戴詩贊不絕口,“視為奇貨”。他對詩壇“病宋詩不如唐”的做法不屑一顧,認為戴詩亦有真性情,當為“好詩”。他以這種態度,對由《唐詩品匯》“唐詩主于達性情,故于《三百篇》為近,宋詩主議論,故于《三百篇》為遠”引發的極端尊唐抑宋傾向給予了有力回擊。當然,楊循吉也并不是盲目地師法宋詩,在具體師法途徑方面,有著自己的獨特見解,他評價陸游說:
“放翁為南渡詩人大家,而年又最壽,日課一詩,至耄耋不懈。今須溪、澗從所選,殆十一耳。二家趨好,微有不同,然搜玄獵奇,班班略備,俾嗜者觀之,亦足以厭飫而思休矣。……翁才力放逸,殆出天縱,在李、杜、蘇、黃而下,已有定論,誠不敢加喙其間。”
一方面,楊循吉承認陸游為南宋詩壇大家;另一方面,他又認為在宋代詩壇,蘇軾、黃庭堅的地位當在陸游之上,學宋詩應當從蘇、黃二人入手,其次才是陸游。他的這種師法途徑與沈周、文征明等人以陸游為高的選擇不同,純屬個人喜好。但他將蘇、黃與李、杜并提的做法,無疑將宋詩提升到了與唐詩相同的位置,這種觀念與詩壇主流截然不同,體現出一種鮮明的叛逆風格。
在效法諸大家的同時,楊循吉也努力遵守詩歌法度,他在《朱性父詩序》中稱朱詩“率皆簡淡高古,有味有法”,可見他評判詩歌尚以古法為標準。具體來說,他非常講究詩歌的遣詞造句,注重格律與用韻,故而他夸贊友人詩“平妥豐潤,又深及玄暢之致”,“平妥”即言詩用韻平穩。
楊循吉主張詩歌創作當師法古人,但他更反對拘泥于古人,他在《蘇氏滇游吟集序》中說:
“作詩用古人法,說自己意,命所見事,如此而后詩道備矣。然是三能無先后次第,得則皆得之。……此在學者著力讀書,聚材積科,如恒人務衣食,日日不忘,而又不以揠助成功,聽其自化,則其至境界不難也,至則縱橫變化,皆得三昧,無一事非詩,所謂我欲詩,斯詩至矣。于是乎,或自成一家,或幻為諸家,出口觸筆,豈欲不隨我者哉?”
楊循吉認為詩歌創作當是“古人法”、“自己意”、“所見事”三者的結合,且三者并無先后順序之分。學者只有像杜甫那樣讀書破萬卷,“聚材積料”,才能厚積薄發,自成一家。這充分表明了他既尊重古人、古法,又注重主體感受與客觀實際的創作理念。他還在《感樓集序》中肯定詩歌為“藝之至精者”,實際就是承認詩歌創作有著嚴格的法度,詩歌創作應當在遵守基本法度的前提下,將主觀之“情”與客觀之“境”相結合,最終實現“法”、“情”、“境”的統一,這樣才能創制出優秀的作品。
二楊循吉后期的詩學思想
楊循吉前期的詩學思想既傳統又叛逆,在他的詩學體系中,“法”、“情”、“境”三要素占有同等重要的地位,這表現出他既尊重古人、古法,又欲自成一家的創作理想。他的詩學思想看上去無懈可擊,但要強調的是,在創作過程中,作家創作實際與其文學觀念出現異步的情況是很多的。楊循吉強調作詩當不為古人所拘,以自成一家,但他的創作卻并未能做到此點。楊循吉所作感懷詩,往往境界不高,語意偏枯,如其《秋雨夜中》尾句“郁郁沉沉然,探懷卻無事”,讀來便覺索然無味。
弘治十年左右,楊循吉詩學思想發生細微變化,表現出一種試圖與古人、古詩并駕齊驅的欲望。楊循吉約在是年作《遙溪吟稿序》。《遙溪吟稿》的作者熊文昌,與楊循吉、祝允明二人交情不錯。在熊文昌邀請楊循吉為其詩集做序的同時,他也延請祝允明為之作序。根據祝允明《遙溪詩集序》的記載,熊文昌詩歌創作的最大特點是“非唐莫擬,擬之久而化焉,每若合契,出他作之上,耿耿乎長卿之長城,蕩信明之楓江”。那么,楊循吉對熊文昌的詩歌做何評價?先看《遙溪吟稿序》中的一段文字:
“古者太師掌樂,按《詩》而歌之,故詩用之邦國神人,而實所以譜乎八音者也。自圣筆輟刪,風雅道歇,一變而為騷,再變而為賦,又變而為五七言,若篆籀之為真草,愈趨簡便,而后世之詩極矣。……昔杜少陵讀書萬卷,以資詩料,故能超越古今,為騷人宗祖。而浣花草堂實在蜀中。以諤,蜀人也,流派相沿,其來既有自矣。加以清修力學,博洽多聞,詩所取用,若汲井泉,誠不患一日衰竭,而工夫閑熟,復百倍自強,然則古人諒不難到。”
對于友人的作品,楊循吉并無太多稱贊之語,而是用大量文字述說古典詩歌發展史,追溯蜀地詩學傳統,并認為熊氏作品繼承了本地區優秀的詩學傳統,這才是其作品的最優秀之處。對于祝允明所言熊詩“非唐莫擬”、“ 出他作之上”的說法,他卻不置一辭。這種微妙的措辭,暗示出楊循吉對熊文昌模擬唐詩的做法采取了回避態度。“復百倍自強,然則古人諒不難到”云云也并非贊頌熊詩的成就,而是寄托了楊循吉本人一種良好的愿望,表達了他欲發憤有為而試圖與古人、古詩并駕齊驅的創作理想。
致仕后,楊循吉長期隱居吳縣山中,平日多與吳中文人雅相往來。新的生活環境、新的交游群體,給了他一個重新思考的空間,約在弘治十一年,他的詩學思想產生了實質性的轉變。這一轉變主要體現于他所作的《朱先生詩序》一文。他在序中說:
“予觀詩不以格律體裁為論,惟求能直吐胸懷,實淑景象,讀之可以論,婦人小子皆曉所謂者,其定為好詩,其他
攢簇,拘拘古人涕唾以欺新學生者,雖千篇百卷,粉飾備至,亦木偶之假線索以舉動者耳,吾無取焉。大柢景物不窮,人事隨變,位置遷易,在在成狀,古人豈能道盡,不可置語,清篇新句,目中競列,特患吟哦不到耳。”
從上述引文可以看出,與前期詩學觀念相比,楊循吉論詩的立足點已發生明顯轉變,即從前期提倡師法古人,轉而強調“景物不窮,人事隨變,位置遷易”,對拘泥于古人的做法大加批判,一句“古人豈能道盡”,說明他已公開對古人的權威提出質疑。他主張“觀詩不以格律體裁為論”,說明他已摒棄注重遣詞造句、協調格律的創作論模式,對詩歌法度已棄之不顧。“惟求能直吐胸懷,實淑景象”,說明他的創作論模式視角已漸趨內轉,創作模式漸趨簡單化,而是否能夠表達作家真實的感受,“婦人小子”是否能夠“皆曉所謂”,已上升為判斷詩歌是否優秀的標準,“惟求”二字,更表明他對這一標準的堅定態度。
楊循吉宣布與古人、古法分道揚鑣,但要求他這樣一位傳統文人徹底放棄尊崇先賢,這確實非常困難。不可否認的是,他的確做到了對古法的揚棄。楊循吉詩學觀念轉變以后,其創作變得無拘無束,創作風格甚至達到了一種讓人咋舌的地步。《松籌堂集》是楊循吉晚年自定之詩文集,其卷二收古、近體詩90首,作品基本按照創作時間進行排序,卷二最末收近體詩兩首,即《題畫》、《題赤壁圖》,可斷定這兩首詩應當是楊循吉中年或晚年所作。
《題畫》只是體現了楊循吉后期作詩不以格律為論的理念,而《題赤壁圖》則體現了他作詩不以體裁為論的理念。楊循吉將此詩定為近體詩,而嚴格來講,它根本不能算是近體詩,而是一首古體詩。從用韻方面來看,全詩時用平聲韻,時用仄聲韻,且多次換韻。楊循吉故意將近體詩按照古詩的形式來寫,反映了他不以體裁為論的創作理念,其詩學主張與創作實踐著實令人吃驚。
楊循吉前期詩學思想講究法度,反對模擬,但其詩歌創作則過于強調“自己意”,創作模式論過于簡單化,因而破壞了中國古典詩歌內在的寫作規范與審美要求。其后期詩思想在很大程度上顛覆了古典詩歌的內在法度,推翻了古典詩歌之所以為古典的基石。但不可否認的是,正如錢謙益所說,他轉益多師的取向,仍對當時詩壇的不良風向起到了一定矯正作用。他開放而叛逆的詩學思想,上承明初吳中詩學傳統,下啟中晚明吳中文學;在公安袁宏道入吳后,其文學影響才真正得以展現,而亦正是基于此點,錢鐘書先生才說“公安派之隱開于楊循吉”。
注:本文為2007年度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元末明初大轉變時期東南文壇格局與文學走向研究》(批準號07BZW039)中期階段性成果。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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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錢鐘書:《談藝錄》(二十九),中華書局,1984年。
作者簡介:李祥耀,男,1978—,江蘇贛榆人,浙江大學博士,講師,研究方向:元明清文學,工作單位:杭州師范大學錢江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