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末明初“南園五先生”前期詩歌初探

摘要 “南園五先生”結社南園期間是他們創作的前期階段，因受地域文化及政治因素的影響，五人前期生活較為舒適安定，心態平穩，其詩風也體現為清新質樸、神奇渾闊的特色。

關鍵詞:南園五先生嶺南心態詩風

中圖分類號:I206.2文獻標識碼:A

元至正十一年，在嶺南人孫蕡、王佐的倡導下，一群志趣相投的文人聚于廣州番禺南園，結成南園詩社，成為嶺南最早出現的文人群落。據史籍記載，詩社成立之時，活躍于當中的約有十人左右，以孫蕡、王佐、黃哲、李德冠為首，番禺人趙介在孫蕡、王等人結社南軒時雖僅有九歲，沒有參與結社一事，但因詩情才藝著稱于嶺南，后人遂把他列入其中，將五人并稱為“南園五先生”。

南園五先生在嶺南生活期間，未受到外界太多干擾，是他們創作的前期階段，五人憑藉清圓流麗、雄俊豐麗的詩風，引領當時嶺南文壇之風尚，正所謂“五先生以勝國遺佚，與吳四杰、閩十子并起，皆南音。風雅之功，於今為烈”。

一前期創作心態

元至正十一年，不堪忍受重負的廣大民眾揭竿而起，拉開了大規模的反元序幕。戰事的擴大導致了社會的動蕩，民眾生活顛沛流離。在這段搖曳不定的特殊歲月里，中央、吳中與閩中諸地域文人的生活與心靈都受到了較深影響。然而，與這些地域文人不同，南園文人的生活與心態并未受到戰爭的很大影響，這主要緣于嶺南偏居南陲，義軍主力未能深入嶺南，從而使南園文人能夠在一個相對祥和的環境里生活，并保持平穩的心態。反映在詩文中主要表現為兩種心態:一是閑適愉悅;二是空靈寂穆。

1閑適愉悅

閑適是一種平和恬靜，悠閑自在、任隨自然、與世無爭的心境，詩人的生活節奏舒緩，或悠游山水，或閉門讀書，充分享有生活之趣。

孫蕡是詩社的發起者之一，才情居五子之首。自少小垂髫時，他就“青燈黃卷日相隨”，在伏首讀書過程中，詩人學識得到增長，心境趨于隨性、超然。他看待周圍事物，總表露出悠閑自得之樂。如其樂府詩《牧牛詞》，用平淡淺易的語言寫出了農家牧牛之趣。“牧牛如種樹，貴在不擾之”，草香水甜，放任牛群自由尋食。如果詩人沒有一份閑靜自得的心境，便不可能在普通的農家牧牛活動中體會到“寄至味于淡然”之真趣。閑暇之時，詩人游歷了嶺南各大山川名勝，白云山、羅浮山、西樵山、荔枝灣等處都留下了詩人足跡。在游覽過程中，詩人也往往會表達出平靜悠閑之趣。

孫蕡性情亦愛好山水，曾“結廬蒲澗，棲息其中”，以寄托其閑逸之志。如其詩《題蒲澗讀書處》:

“編茅臨巨壑，伐木憩幽龕。搖琴初涉澗，投冊靜窺潭。麗澤方求益，知人諧所耽。靈芬遙可挹，淵物坐能探。野褐聞朝誦，霜猿聽夜談。董幃涼結蕙，管榻澗霏嵐。予志在山水，宜從云外參。”

詩人在麗水巨壑間筑屋休憩，臨淵撫琴，朝誦夜談，忘情于山水，只愿“宜從云外參”，其閑適自得、心隨物止的心境可想而知。

把閑適之趣發揮到極至的是詩人趙介，這主要與他的性趣相契合。趙介性情沉逸，仰慕陶淵明“青鞋布襪歸來好”般的生活，一生不仕，且不喜結交縉紳貴人，日常則游賞于西樵石澗中，與青松白云、綠山碧水為伴，心境超然于物外。如其詩《南樓對月》，寫作者夜上南樓欣賞月色，在吟風詠月中體會到人生的悠閑與滿足。

詩人在悠游山水或獨居之時，一般沉浸在個人的自得之樂中，表現為閑適之趣;另一方面，當他們聚集在一起時，則常常設宴飲酒，歌舞言歡，表現為歡愉之樂。黃哲《王彥舉聽雨軒》真切地表達了詩人當時的歡愉之情:

“高談甚愛風雨夕，世上閑愁都不知。幾回共醉東軒里，正值蕭蕭滿人耳。……先生擲筆向予笑，如此宮商真可歡。況復交游盡文雅，傾倒對之情不舍。銀觥夜酌涼葡萄，琵琶嘈嘈急如瀉。先生醉坐銀燭低，行云入簾花氣迷。……橫眠三日醉復醒，夢見池塘生春草。……”

詩人作此詩時，已闊別南園十二年，但每當詩人回想起昔日情景，仍然按捺不住內心的歡喜激動之情。

總之，“南園五先生”此時期皆有表現閑適情趣之詩。這既與個人意趣相關，同時亦是生活環境這一特定因素的產物。

2 空靈寂穆

南園結社時，南園詩人常與僧人、道士往來，談佛論道，表現出空靈靜穆之心態，此心態主要受嶺南佛道文化積淀和元末崇仙禮佛之風影響。

首先，嶺南具有非常深厚的佛道文化積淀，曾涌現許多談經論道的佛道名士，如“時人皆言千歲翁”的鄭安期，嶺南道教開山祖師葛洪及南宗開山祖師惠能都生于嶺南，在嶺南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與嶺南的淵源極深，流傳下各種神彩繁異的仙道傳說。同時，嶺南山川糾結，地多丘陵，且森林茂密、郁郁蔥蔥、溪流成瀑，秀美清新的山林環境為名寺古剎的建成提供了較好的地理條件。

其次，元朝末年，全國拜佛入道之風盛興。佛道教義旨在倡導世人修身養性，勿與世爭，隨緣而適，所以佛道自創立始，一直受到統治者推崇。元朝末年，社會動蕩不安，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的苦難民眾便更易于接受佛道教義，企望在一個虛幻的世界里尋求精神的解脫，故元末崇道禮佛之風尤為興盛。

基于上述兩個因素，閑居鄉里、結社南園的詩人也融入到參佛論道的活動中，并于詩文中表達其心無塵念、空靈寂穆的意趣。如黃哲五言律詩《寄道士蕭止庵二首》其一:

“昔寓朱明洞，神游碧澗阿。庭臨棲鶴樹，衣拂掛猿蘿。鳳吹清云曲，龍吟白雪歌。仍慚勾漏令，塵夢入愧柯。”

羅浮山朱明洞曾是葛洪隱居、采藥煉丹處，詩人好友蕭止庵蹈先人足跡，寄寓朱明洞，居所四周種植著俊秀挺拔的參天大樹和糾結橫錯的蘿蔓。道人日游青山碧水中，過著“鳳吹清云曲，龍吟白雪歌”的方外生活。詩人仰慕不已，即想拋棄世間一切煩瑣俗事，與道友在梟裊紫煙、爛漫瓊花中共研內景篇，“相仿大羅仙”。整首詩表露出詩人欲參道理、追求塵外蹤的超然情趣。

又如孫蕡《智空和尚種松歌》，全詩以松喻僧，以調侃、歡快的筆觸，寫出了智空和尚松下參佛的禪趣。在交戟成蔭的古松下，鉆研佛理，“白石青泉清道心”，詩人內心頗受感悟，塵念消逝，空靜無欲。

眾多的梵宮釋殿，或有林泉之美，或峰巒俊秀，或清靜幽雅，正是詩人探奇攬勝，問法論道，暢神愉情的最佳場所，因而詩人悠游名剎古寺，置身寺宇而隨緣自適，流連于幽靜之境而心曠神怡。當聚會于幽靜的山寺中逍遙悠然游賞時，詩人常吟詠賦詩，抒發其方外之思。如李德五言古詩《棲云庵》:

“石室凝紫煙，空洞懸石乳。陰崖含風泉，終日灑飛雨。臨流結精舍，六月不知暑。道人養清虛，適與高僧處。垢凈俱已忘，孰為舍與取。諸幻既遠離，白云日相與。何當謝時人，來作塵外侶。”

棲云庵筑立在云煙繚繞、石乳聳立、清泉徜徉的山崖上。六月酷暑，詩人走入這清涼超塵之境，頓時覺得心神俱適，塵煩之擾全都消失，達到一種心空無念的境界。

此外，“南園五先生”在游歷古寺名剎，與僧道往來交友的過程中，除了追求空寂、清虛的心境外，還對佛理道義有了一定的了解與研究。這點可從他們的詩文中看出。

首先，在題詠寺觀，與僧道唱和時，常使用一些佛道術語。如辟轂、朝元——“辟轂咽晨霞，朝元結真氣”;丹訣——“稽首傳丹訣，長歌入紫煙”;五陰——“五陰絕纖翳，幽陽播靈耀”。

其次，使用佛道界地名。如瑤臺、丹丘——“欲和瑤臺章，幡然紫煙閉。石室縈翠芝，丹丘藹松桂”;羅浮山朱明洞——“昔寓朱明洞，神游碧澗阿”。

再次，援引佛道教神仙、方士名。如三茅君——“郎吟扶桑頌，伏謁三茅氏”;大羅仙——“借騎緱嶺鶴，相訪大羅仙”;王子喬——“王喬并羨門，吾與爾同調”。

可見，南園詩人具備了較深的佛道素養，其心態亦達至空靈靜穆。

二前期詩風

南園結社時期，詩人居于清山碧水間，不曾受到世俗、塵囂的干擾，故其詩體現為清新質樸、神奇渾闊的詩風。

1清新質樸

首先，這種清新詩風體現于詩人淺易明白、明爽質樸的文詞中。如孫蕡《驪山老妓行(補唐天寶遺事，戲效白樂天作)》:

“憶昔開元正太平，兒家生長在天京。十三學舞曾驚座，十四箏能擅名。玉貌羞花長窈窕，宮腰怯柳更輕盈。……五陵年少秦川客，爭愛兒家好顏色。……舊曲聞來眉自斂，盛年說著口應羞。飛蓬短鬢難禁白，老屋疏茅不奈秋。舞衫長借鄰人著，同伴相呼只推卻。臉玉香隨翠靨消，淚珠暗逐燈花落。憂來倒插黃金鳳，夢里時彈《白翎雀》。……”

此詩用淺易俊朗之語句，對驪山老妓年青美貌與年老色衰兩個時期、得意與失意兩種生存狀態作了鮮明的對比描寫。孫蕡本人也在其詩后序中表達了他不喜用澀詞拗語的觀點:

“余即作此詩，本戲筆吟弄以為歡笑耳。而客有問余者，曰:‘子詩淺易明白，仿佛樂天，然用事不免多誤。上林苑是漢家事，《白翎雀》是世曲子，百子花萼樓恐不在驪山上，何如?’余笑曰:‘那知許事。且啖蛤蜊，西山朝來，頗有爽氣。’”

由此可知，孫蕡作詩并不特別注重其內容的真實性，而注重通過運用淺近平易的言詞來表達感情，故孫蕡前期作品常表現出清新質樸之象。

清新詩風的另一表現形式是通過日常生活與自然界中常見的普通意象，勾勒出生活閑居、悠游之趣，如“園荷始泛綠，叢蘭漸吐芳”、“竹林塘西越女歸，雙雙采蓮歌夕暉”等生活中普遍可見的意象，詩人通過這些日常物象的描寫，組合成一幅悠清、新爽畫面。

2神奇渾闊

嶺南是個奇異的地區，背依逶迤的五嶺，山水景色秀美，面臨浩瀚的南海，山呼海嘯，歷代盛傳的神仙僧道洞府傳說也賦予這片土地神奇色彩。“南園五子”生長在這神奇瑰麗的土地上，想象奇特、氣宇豪邁成為他們情感基質之一;同時，如前人所述，“南園五先生”所作詩歌，尚得古賢雄直氣，氣勢勁厲。故其詩風表現出神奇渾闊之特色。

神奇詩風多體現在描寫夢境、仙境及嶺南奇異山水的詩文中。如趙介七言古詩《懷仙吟題玉樞經卷后》，描寫了自己與仙人游歷神仙洞府的幻境。百丈高懸的空中瑤臺，群真玉女奏樂飲酒，笑語盈耳，景象亦幻亦真，令詩人不禁“欲吸晨霞駐清景”，與眾仙共游此神境。孫蕡五言排律詩一百韻《朝云》，其序說，洪武三年孫偕友游訪東坡白鶴峰遺址，夜宿于棲禪寺，先見東坡題壁詩十首，復夢見東坡侍妾朝云來會，朝云神色凄怨，并賦歌數闕，歌聲“悠揚宛轉，欲斷還續”，哀而不傷，怨而有容，如“孤鳳之鳴梧桐，堆龍之吟水中也”，所刻畫的夢境亦神秘奇特。又如黃哲《游黃陂五十韻》，極盡筆賦之功能:

“石馬眠荒垅，昭陵失廢塋。騰蛟雙踴躍，蹲豹互猙獰。迢遞峰巒起，穹窿窟竇鳴。嶺麋超險峻，潭鮪漾澄漲……奔流寒漱玉，磐石迥疑城。”

全詩境界雄闊，把黃陂的山勢險峻、奇峰怪石活靈活現地呈現在人們眼前。

盡管元綺糜繁麗的文風籠蓋文壇，少高昂激振之音，然嶺南五子得益于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緒承先人遺風，他們的詩文并沒有沾染元代琦靡之習。正如《四庫全書總目》所言:

“孫蕡當元季綺靡之余，其詩獨卓然有古格，雖神骨雋異不及高啟，而要非林鴻諸人所及。黃哲、李德、王佐、趙介與葊號‘南園五先生’。哲之五言古體，祖述齊、梁，德之七言長篇，胎息溫、李，俱可自名一家。”

基金項目:江西省人文社科課題(WX0811)，江西省高校教改課題(JXJG-07-90-11)和江西科技師范學院科研課題(KY2007002)資助項目。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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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陳永正:《嶺南歷代詩選》，廣東人民出版社，1985年。

[3] 郭裴纂修:《萬歷廣東通志》，《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齊魯書社，1996年。

[4] (清)張廷玉:《明史》，中華書局，1974年。

[5]孫蕡:《易庵詩選》，《四庫全書》，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

[6] 黃佐:《廣州人物傳》，《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齊魯書社，1996年。

[7] 黃哲等:《廣州四先生詩》，《四庫全書》，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

[8] (清)陳田:《明詩紀事》，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

[9] (清)紀昀等:《四庫全書總目》，《四庫全書》，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

作者簡介:

謝敏，女，1978—，江西崇義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漢語言文學，工作單位:江西科技師范學院文學院。

李春華，男，1973—，江西宜豐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數學，工作單位:華東交通大學基礎科學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