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談《白鯨》的思想主題和價值追求

摘要 作為美國19世紀作家赫爾曼·麥爾維爾的代表作，《白鯨》被認為是最有象征意義的小說之一。本文結合象征的復雜性以及暗示的朦朧性，通過“追尋”這一主題線索，挖掘《白鯨》給世人留下的啟迪和警示意義。

關鍵詞:《白鯨》象征意義含混追尋反思

中圖分類號:I106.4文獻標識碼:A

一引言

赫爾曼·麥爾維爾(Herman Melville)是19世紀美國最偉大的作家之一，他的代表作《白鯨》(Moby Dick )以19 世紀前期美國人的捕鯨生活為背景，借青年水手伊希梅爾之口，講述了“裴廓德號”船長亞哈帶領水手在太平洋赤道洋面上瘋狂追殺白鯨的過程，經過三天激戰，鯨、船共亡，只有水手伊希梅爾意外活命。

《白鯨》是一部包羅萬象的百科全書，更是一座充滿象征意義的迷宮。19世紀30年代開始出現的超驗主義，對美國文學產生深刻的影響。超驗主義崇尚自然，認為自然萬物充滿了意義，自然界的一草一木都是具有特殊意義的象征，而這一時期的作家都喜歡在作品中使用象征主義手法。作為超驗主義學說倡導者之一的麥爾維爾則把象征主義發揮到了極致，并通過精心制造含混這一文學效果，凸顯《白鯨》小說主題的多重性，象征的復雜性以及暗示的朦朧性。正如美國當代文學評論家昂利霍得華說的那樣:“有多少深深卷入人生矛盾、并且敏感得足以卷入一件藝術品所表現的精神矛盾中的讀者，這部書就有多少含義。”

對于這樣一部內涵豐富的文學巨作，本文亦不能面面俱到地進行闡釋。縱觀文學史的發展，一個總的趨勢是作品的象征性逐漸減弱而隱喻性不斷增強，故此，本文擬就麥爾維爾如何以“追尋”這一主題為線索，通過隱喻，給世人留下啟迪空間這一點上加以分析闡述。

二亞哈的海上追尋

眾所周知，《白鯨》大量運用象征手法，許多人物、景觀都具有象征意義多層次的文學含混效果。比如亞哈這一人物形象:他是“裴廓德”捕鯨船的船長(船上的最高統治者)，是資本主義社會的象征;身體殘疾的亞哈在面對兇猛神秘的大白鯨時毫不畏懼，他堅毅剛強，永不言敗，象征著可以被摧毀但不可以被打敗的英雄，不過，根據《圣經·舊約》列王紀中的典故描述，亞哈是“惡毒”的同義詞，為英雄取一個如此臭名昭著的名字似乎不合常理;亞哈還可視為人類本質中邪惡的一面，他出海的唯一目標就是捕殺使他失去一條腿的莫比·迪克，復仇使他處于瘋狂的失控狀態，他不聽任何人的勸告，棄家庭幸福和船員的安危與不顧，最終導致全船覆沒，兩敗俱傷。

麥爾維爾從小生長于加爾文教的環境里，深受宗教教義的熏染，提倡人與自然的和諧共處。在《代筆者巴特貝》(1853)、《迷惘的島嶼》(1854)、《班尼托·西蘭諾》(1855)等文學作品中，麥爾維爾曾多次暗示人類社會的發展給大自然帶來的嚴重危機，表達了自己的環境憂患意識。伊恩·歐茨比認為:“對美國小說來說，人類同自然的關系有著永恒的魅力，在表現這種關系上，麥爾維爾堪稱首屈一指。”結合麥爾維爾的基督教義和生態憂患意識，筆者傾向認為，亞哈代表著人類的邪惡力量，他的海上追尋可以解讀為人類對大自然的瘋狂掠奪，是麥爾維爾對資本主義欲望的無情批判，對人本中心主義錯誤思想的指責，是一個很好的警戒式的生態預言。

《白鯨》開篇的選錄出自《圣經·舊約》，上面寫著:上帝第五天創造了動物，第六天創造了人類，上帝的初衷就是希望人類與各種動物或者說是自然界和平共處，人類絕對沒有濫殺和瘋狂掠奪的權利。“如果不是人類首先侵犯鯨魚的生存空間，甚至加以捕殺，鯨魚是不會有主動攻擊船只的報復行為，即使間或有主動攻擊或吞噬船只的事件，最初很可能是把船只當作海中的另一生物，是符合適者生存規律的舉動。”正視歷史，18—19世紀捕鯨業獲利豐厚，是美國部分社會財富和資本主義原始積累的來源。在還沒有電力之前，鯨魚特別是鯨油在人們生活中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白鯨》中對鯨的種類習性和鯨油的貴賤等級作了詳盡的描述，而且有捕鯨和煉油的每一個步驟。這些描述中處處透出人們對鯨的貪婪，對海洋生物的圍剿是何等的血腥、何等的瘋狂，顯示出整個資本主義世界對海洋的征服。

白鯨是神奇大自然的產物，它的“白”象征者純潔、無辜，代表著自然界的神秘和力量。亞哈(人類)海上的瘋狂追尋和掠奪，侵犯鯨魚的生存空間，破壞人與自然和諧共處，必然招致大自然對人類的報復和懲罰。《白鯨》最后船毀人亡的結局表明:我們只是巨大的宇宙中的一個小小的部分。“要善待大自然，不要以生態系統的‘主宰’者自居;與大自然的對立與仇視，導致的只能是人類自身的滅亡。”在現代生態危機的大語境下，對世人來說，亞哈的海上追尋為人類瘋狂掠奪大自然的行為敲響了警鐘!正如美國生態文學作家雷切爾·卡森指出的那樣:

“人類對自然的態度在今天顯得尤為關鍵，就是因為現代人已經具有了能夠徹底改變和完全摧毀自然的、決定著整個星球之命運的能力。人類能力的急劇膨脹，是我們的不幸，而且很可能是我們的悲劇。因為這種巨大的能力不僅沒有受到理性和智慧的約束，而且還以不負責任為其標志。征服自然的最終代價就是埋葬自己。”

三“裴廓德號”的海上追尋

“裴廓德號”出海，就是要捕捉鯨魚，牟取暴利。那么，捕鯨船“裴廓德號”的海上追尋是否也隱示著麥爾維爾的某種憂患意識?《白鯨》出版后，麥爾維爾流露出自嘲和歉意，又似乎難以抑制內心的喜悅。他在給霍桑的信中稱“我剛剛寫了一本壞書，現在我感到自己像羔羊一樣純潔”。一本“壞書”，卻“感到自己像羔羊一樣純潔”，麥爾維爾欲言又止的是什么?

麥爾維爾把亞哈所在的捕鯨船命名為“裴廓德號”并非偶然。裴廓德源于美國一個印第安部落的名字，該部落原本是美國土著民族的杰出代表，歐洲白人移民侵入北美大陸后，由于他們被清教徒懷疑殺死了幾名白人，而遭到了白人非人的虐殺，《獨立宣言》宣揚的是人人平等，但是美國政府和印第安部落之間簽署的不平等條約多達370 份。這些條約不僅沒有考慮到印第安人合法的土地權利，就連他們僅存的人身權利也要剝奪。新興的資本主義進行盲目、瘋狂的掠奪活動，不僅到處制造災難，而且在它所征服的一切領域留下了抹不掉的血腥印跡。正如裴廓德部落在美國“人人生而平等”的口號聲中被殺殆盡一樣，“裴廓德號”的航行最終結束在浩瀚的大海里，在與白鯨的殊死搏斗中，幾乎所有的船員都葬身海底，小說悲劇性的結局其實隱示著印第安民族斗爭的代價，民主的代價。

“裴廓德號”捕鯨船擁有各種先進的捕鯨設備，儼然是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加工廠，是當時美國資本主義社會的一個縮影。它的海上航行隱示的是資本主義社會的發展。“裴廓德號”等級制度森嚴，船長是最高統治者，所有的水手都必須無條件地聽從他的指揮，冒著生命危險(《白鯨》選錄中指出:乘船出海而能夠平安返航的，始終為數寥寥)去追捕鯨魚。水手們終日辛勞，毫無自由和人權可言，而豐厚的捕鯨利潤主要得主卻是船長或捕鯨船所屬的公司。作為冒險捕殺鯨魚的主要勞動力，水手的所得是少之又少，這映射出當時享有財富、自由和人權的只是少數統治者和資本家， 普通勞動者向社會貢獻了智慧、汗水甚至是生命，得到的回報卻很少。《白鯨》對捕鯨船的描述“真實反映出當時美國資本主義社會民主自由的虛假”。

麥爾維爾關注資本主義高度發展所導致的嚴重社會問題，尤其是殖民者標榜的偽善的民主制度和對印第安人不光彩的行為。可是“由于時代的局限性，麥爾維爾只能僅從人道主義的立場出發，運用抽象和象征的手法來揭示這些社會問題”，委婉表達自己對資本主義社會發展的憂患意識。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安德魯·德爾班科教授在其撰寫的《麥爾維爾的世界及其作品》(Melville:His World and Work，2005)中指出，麥爾維爾刻畫了“一種至今仍在侵擾美國的在道德上渾渾噩噩的狀況”，正是這種道德上的混沌，它使今天的美國“在全世界范圍內困難地跋涉，不斷制造出他們自己也不清楚敵意從何而來的敵人”。紐約大學的資深教授丹尼斯·多諾霍(Denis Donoghue)在其新著《美國文學經典芻議》中透過《白鯨》，作出一番與政治相聯系的闡釋和評論，對美國式的民主及其對窮人和受壓迫者的麻木不仁提出控訴，并對一些贊同布什政府推行政策的文人學者提出了嚴厲的批評。多諾霍的《芻議》急于與當下政治掛鉤，難免略顯偏激，但對美國政治生態的關注卻也無可厚非。他提出應結合“911”事件后美國在國內外所推行的政策，來重新閱讀這部美國文學的經典，體會“今天美國內外政策的災難的種子，其實就埋藏在這些文學經典當中”。

四伊希梅爾的海上追尋

在許多西方文學作品中，以大海為代表的自然是人類達到與自我關系平衡的精神棲息之地，到海上去成了人類精神深處的渴望。“在純自然的環境中面對高于自己的神秘力量，人才可以真正體會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探索自己形而上的存在，發現更健康的生存方式”。人類不是一種得到食物和住所就可幸福滿足的動物，作為一種特殊的存在，他有“靈魂”，要追尋“意義”和“目的”。“裴廓德號”上的水手伊希梅爾，一個厭世逃世對社會充滿了不滿情緒的白人，一個擁有經濟和科技的迅猛發展所提供的越來越舒適安逸的物質生活保障，卻喪失了目的感和意義感，情緒低落、精神面臨崩潰的青年。他常常下意識地跟在送葬的靈車之后，時時產生自殺的念頭。于是乎，“裴廓德號”成了拯救伊希梅爾(人類)精神文明的諾亞方舟。伊希梅爾覺得只有到海上去，才能排解心中的憂憤，只有到海上去，才能追尋到歸屬感。透過《白鯨》，麥爾維爾以憂慮的目光，注視著伊希梅爾的精神追尋，注視著高速發展的經濟背后所隱藏著的精神危機。

伊希梅爾接觸的第一個非文明世界的人就是魁魁格，他是一個食人生番部落酋長的兒子，是原始文化的代表。從過往船只那里他了解到了文明世界，對其充滿景仰。為了讓他原本幸福的同胞更加幸福，魁魁格冒險登上一艘路過的捕鯨船。但在同西方文明的接觸過程中，他發現所謂文明人身上的種種虛偽與奸詐，他徹底失望了。魁魁格上船前后對西方文明態度的巨大反差正是麥爾維爾對當時社會的一個辛辣的嘲諷。通過文學形式，對以物質發展為核心的西方文明進行理性的反思與批判。隨著故事情節的發展，魁魁格高大的異教徒形象和他具有的人格魅力和高尚品質逐漸在伊希梅爾的心靈上產生了巨大的震撼力。在鯨、船共亡，在其他所有船員統統葬身海底的同時，伊希梅爾最終靠魁魁格的棺材(原始文化的殘余)獲救，隱示出以物質發展為核心的西方文明到最后得求助于關注人們精神生活的原始文化，表達出麥爾維爾對西方文明發展的美好祝福。

五結語

綜上所述，麥爾維爾在《白鯨》中創造了一個具有豐富隱示內涵的文本世界。他以敏銳的眼光和深邃的洞察力對人與自然的和諧共處，資本主義社會民主的健全，西方文明的兩難處境(即追求形而上的精神生活和追求形而下的物質享樂之間的相互矛盾)進行深度反思，折射出深刻的哲理和復雜的政治文化內涵。這就難怪，《白鯨》在出版150多年后的今天，依然能給我們在觀察世界和探索社會以力量和啟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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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徐永紅，女，1975—，福建浦城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語教育、英語語言文學，工作單位:上海應用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