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濟慈的“消極能力”說與佛教教義,雖一為詩學,一為宗教,內(nèi)涵上卻有著相通之處。本文將“消極能力”說的三個層面,即萬象至美、物我合一以及拋卻自我,與佛教教義一一類比,從佛學視角分析“消極能力”說的發(fā)展和內(nèi)涵,希冀可以更深入系統(tǒng)地探究詩人的詩學思想。
關鍵詞:消極能力濟慈佛教詩學
中圖分類號:I206.7文獻標識碼:A
盡管批評家懷特(White,1987)等人認為濟慈的詩學理論大都源于同時代的批評家赫茲利特,但事實上,濟慈最核心的詩學理論“消極能力”說所強調(diào)的“不確定的、神秘與疑惑的境地”、“沒有自我”等觀點明顯不同于基督教和西方哲學思想(Bunker,2000),反而與佛教等東方神秘主義思想明顯相似。
一“消極能力”的涵義
濟慈的“消極能力”說(Negative Capability)體現(xiàn)在1817—1818年他的多封書信中:
“一個人有能力停留在不確定的、神秘與疑惑的境地,而不急于弄清事實與原委。對詩人來說,一切思考中美占壓倒性優(yōu)勢,美掃除一切考慮。”
“說到詩人個性……它沒有自我——它一切皆是又一切皆不是——它沒有個性——它喜愛光明和黑暗;總要做到淋漓飽滿,不管牽涉的是美是丑,是高貴是低下,是窮是富,是卑賤還是富貴……詩人是最沒有詩意的存在,因為他沒有自我,要不斷發(fā)出信息去填充他的實體——太陽、月亮、大海、世上的男男女女作為有沖動的生靈,都是有詩意的。”
18世紀末,為排除工業(yè)革命與法國大革命帶來的迷惘不安,解決信仰危機,英國學界將視線轉(zhuǎn)向神秘的東方。在文學領域,第二代浪漫主義詩人也開始從東方宗教,包括神話和寓言豐富的佛教文獻中汲取靈感素材(Rudy,2004)。作為其中的代表,濟慈也受到殖民時代東方主義內(nèi)在化認同思想影響(薩義德,1998)。
“Negative Capability”具有復雜多義性,其中negative有“否定、消極、被動”之義,capability源自拉丁語capabilis,意為“容納、接受”。本文將“消極能力”說概括為三個層面,即萬象至美、物我合一與拋卻自我?!跋麡O能力”說與佛教教義,雖一為詩學, 一為宗教,內(nèi)涵上卻有著相通之處。下文將三個層面與佛教教義一一類比,期望可以更深入系統(tǒng)地探究詩人詩學思想的發(fā)展。
二萬象至美與無美之美
“消極能力”說在此層面意為被動接受直覺主宰與容納消極的不和諧元素。
首先,濟慈曾一度徘徊在以想象力和哲學理解世界的兩難困境中(Thtope,1920),后來他從早期傾向哲學逐漸過渡到以直覺替代理性思維。他在《拉米亞》中指出,“哲學將會剪去天使的羽翼/會精密準確地征服一切奧秘”,而在信中又提到,“我追求的是感覺而非思考。我對一切都不確定,除卻內(nèi)心情感的神圣與想象的真實。我們的感情創(chuàng)造了美”。換言之,美靠心靈來感受。
濟慈對理性推理的摒棄與自身感覺的推崇和佛教本體論“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主張相通。佛教認為人無須向外界尋求,而直觀自心、自性,無須分析思慮,就可透澈覺知,即達佛之境界。所以離心意識參,不用心意識。以此為基礎的創(chuàng)作理論,主張靜寂、虛豁,不假思索,直觀現(xiàn)前。因此,濟慈和佛家都強調(diào)心的作用,超越推理思慮的樊籬,在方法論上相通相倚。
濟慈從崇尚除去一切惡的美到自覺將惡納入創(chuàng)作,將看似水火不容的沖突化為和諧,融進他的美學世界。最初他試圖躲進純粹的感性美中,以補償被現(xiàn)實折磨得傷痕累累的心靈。在處女作《哦,孤獨》中詩人所用的意象都是純美無邪的,在后來的創(chuàng)作中他逐漸認識到美與丑并列呈現(xiàn)的強烈美感更能給人慰籍,真實世界無關美丑都是藝術美的組成元素。這種無關美丑的思想與佛教“美丑一如”的主張不謀而合?!毒S摩經(jīng)注》中提到“萬物齊旨”,即萬事萬物表面上千差萬別,本質(zhì)上卻平等一如。美與丑并不絕對,美即丑,丑即美,美丑一如,性皆為空。因緣散則美空,這便是清靜之美,無美之美。
此外,詩人把這種兼容并蓄的原則擴展到其他領域,喜與悲、真與假、善與惡、現(xiàn)實與虛幻皆一視同仁?!兑国L頌》中“我的心兒在痛,困盹和麻木/刺進了感官,有如飲過毒鴆/又像剛把鴉片吞服/全身沉向忘川河”,灼燒的刺痛與飄然的夢境交疊,表現(xiàn)了夜鶯歌聲的神奇美感。《憂郁頌》中詩人也描繪出悲喜苦樂交織構(gòu)成的不和諧美,“和憂郁同住的是美/還有喜悅/歡笑也是鄰居/隱蔽的憂郁/原在快樂的殿堂里設有神壇”。而《夜鶯頌》中“困盹而麻木的痛”、《憂郁頌》中“痛楚的愉悅”這些充滿悖論的詩行也展現(xiàn)了他獨特的美學觀。
他的審美世界里,種種限制已不存在,現(xiàn)實中相互沖突的情感和事物和睦共處,形成一種奇特的不和諧美。一切皆可入詩,即是萬象至美。這種悖論式和諧又與佛教“大德不德”、大凈若污”的主張相合。沒有高下、貴賤、是非、真假、善惡的分別,一切在于心識。徹見自性后便會達到理事兼容,苦樂無礙。無樂之樂在于“寂滅”。濟慈的“感覺崇拜”原則擴充為對痛苦的接受,對不如意因素的升華。他美丑兼容,包容一切不和諧音符,譜成一曲萬象至美的樂章,與佛教“清靜為美”、“寂滅為樂”的涅境界相似相續(xù)。
三物我合一與物我玄會
“消極能力”說在此層面意為創(chuàng)作主體“被動”“接受”客體,以物照我,以己度物,物我交感。
首先,濟慈認為萬物皆有靈。而詩人則要化身為“太陽”、“月亮”、“大海”等吟詠對象,與它們的身份個性合而為一,借助它們的身份感受外部世界,達到多維感官呈現(xiàn),較為完整地感知、認識、理解吟詠對象。例如《夜鶯頌》中:
“去呀!去呀!我要飛往你處/不乘酒神和那群豹所駕的仙車/卻靠詩神無形的翼翅/雖然遲鈍的頭腦混亂而呆滯/呀,早已和你在一起!”
詩歌的藝術視角是夜鶯,詩人與夜鶯融為一體,感受其視閾中的大千世界,借助自身想象,和夜鶯一起上天入地。
除卻有形之物,濟慈在信中甚而描述了他與想象之物交感的體驗:
“我忽而與阿基里斯在戰(zhàn)壕高呼,忽而與提奧克里克斯在西西里山谷中。我將全身心投之于特洛伊羅斯,反復吟著詩句。”
這種萬物通為一體的神秘體驗即是“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的物我合一之境。濟慈強調(diào)詩人要被動接受吟詠對象的身份個性,這種“以物照我”的思想與佛教認識論崇尚的般若空智、靜觀默照相吻合。所謂“不得般苦,不見真諦”、“圣心虛靜,照無不知”,以及與此對應的構(gòu)思論上的“虛靜”學說,即“虛心納物”、“絕慮運思”(祁志祥,1997)。虛心納物后變會“心入于境,神會于物”。
除以物照我之外,濟慈還強調(diào)詩人要以己度物,即把自己的思想感情、美感意識、審美意趣融之于吟詠對象中,從而達到物我交融的境界。如《夜鶯頌》的后半節(jié):
“夜無限溫柔/月后或已登上她的寶座/周圍聚著她星星的妖精/但此地并無光/除了微風從蒼穹吹來的弱光/穿過青翠的黃昏和苔蘚的曲徑?!?/p>
詩人在與夜鶯融為一體后又從夜鶯的視角跳脫出來,與其視野中的微風、苔蘚、黃昏、月亮、星星共交感,化身其間,并將自己的情感、氣質(zhì)賦予天地眾物中,傳達了詩人淡淡的哀傷之情。這便是入乎其中,而又出乎其外的藝術勝境。詩人“物我合一、天地交感”的境界與佛教“物我玄會”的般若觀照思想是一致的。它強調(diào)通過物我的相互引發(fā),相互融通,在創(chuàng)作上體現(xiàn)為“思與境諧”、“情與景冥”。《肇論·涅
無名論》中提到,“物不異我,我不異物,物我玄會,歸乎無極”。即萬物與我沒有本質(zhì)差別,我與萬物實質(zhì)一樣,物與我玄妙會通,無極是共同歸宿。由上,濟慈提倡創(chuàng)作時要以物照我、以己度物,以求物我相映、情景交融,其“物我合一”的觀念與佛教“物我玄會”的般若觀照思想相通相會。
四拋卻自我與諸法無我
“消極能力”說在此層面意為否定自我和自體。
首先,濟慈批判以華茲華斯為首的自我中心主義,認為真正的詩人沒有自我,例如莎士比亞。只有拋卻身份、個性及主觀意識,仿佛無一己之存在,才可借用他人個性,時而為奧塞羅,時而為李爾王(Roe,1997)。詩人在信中也描述了自己拋卻自我的體驗,“我與眾人共處一室后,眾人的身份特性都壓到我身上。倏忽我的自我便消失了”。
拋卻自我的首步是剝離自我(Ego)和自體(Self)。前者只限制于肉身中,后者則可延伸到任何空間?!兑国L頌》清晰地刻畫了詩人拋卻自我的經(jīng)過。從第二、三小節(jié)與第六、七小節(jié)的對比中,我們可以看到現(xiàn)世的虛偽、欺詐和罪惡令詩人萌生了一分為二的念頭,一個限于肉身的自我(即詩人本身),一個無限延伸的自體(即夜鶯)。自我會隨著肉體消亡而“離開塵寰”、“遠遠隱沒”、“魂離人間”,而自體會繼續(xù)“傾瀉心懷”、“發(fā)出狂喜”、“仍將歌唱”,永遠不會淬滅。它具有超時空性,延伸至“古代”、“異邦的谷田”乃至“失掉了的仙域”的想象之境?!坝郎镍B,你不會死去/餓的世代無法將你蹂躪”——此處頌詩達到了高潮。多少年來,人類歷盡滄桑,在饑餓苦難的邊緣上掙扎,但夜鶯的歌聲永生不死,流傳百世,彌久永恒。自體的永恒是建立在拋卻自我的基礎上的。
詩人對自我與自體的區(qū)分以及拋卻自我的主張與佛教“諸法無我”的教義相近?!爸T法無我”可分“人無我”和“法無我”?!叭藷o我”是說人是由“色”和“名”(即肉體和心識)的五蘊和合而成,并無實體?!胺o我”是說一切精神、物質(zhì)的現(xiàn)象,都由因緣和合而成,亦沒有實在自體。緣起性空,只有無我,才能解脫。
拋卻自我后,自體將如何?《夜鶯頌》結(jié)尾“歌聲/流過草坪,越過幽靜溪水/溜上山坡,它深深/埋在附近溪谷/是幻覺,是夢寐/歌聲去了——我是睡?是醒?”本體最終融于宇宙,歸于無限間。這一主題也出現(xiàn)在《恩底彌翁》的“自我毀滅后的極度劇烈”、《李爾王》讀后感中“燃燒時安上鳳凰的翅膀/隨著心兒飛翔”中。
這類似于佛教中無我寂滅后的“涅”,進而不前,退而不后,無始無終,終始不在其間。神與形離,超脫輪回,精神永歸寂滅。由上,濟慈拋卻自我、自體寂滅的創(chuàng)作觀與佛教“諸法無我”、“清靜涅磐”的境界相似相溶。
五結(jié)語
雖然濟慈詩學與佛教教義一為詩學,立足“純美”;一為宗教,緣起“性空”,卻有諸多相合之處:即都強調(diào)心的作用,超越推理思慮;都美丑兼容,包納不和諧元素;都力求物我合一,相互融通;都追求無我寂滅的境界。
通過類比,我們可以更深入系統(tǒng)地探究詩人詩學思想的演變,即萬象至美、物我合一以及拋卻自我三個層面蘊含著詩人感性包容—被動納物—拋卻寂滅的思想發(fā)展歷程。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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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愛德華·W·薩義德:《東方學》,三聯(lián)書店,1998年。
[5] 祁志祥:《佛教美學》,上海人民出版社,1997年。
[6] 唐婉:《不和諧音符奏出的美妙樂章——從生平、詩論和詩歌看濟慈的美學思想》,西南大學碩士論文,2008年。
[7] 約翰·濟慈,屠岸譯:《濟慈詩選》,人民文學出版社,1997年。
[8] 約翰·濟慈,傅修延譯:《濟慈書信集》,東方出版社,2002年。
作者簡介:
鄧奇,女,1981—,吉林省遼源市人,碩士,助教,研究方向:英語語言學、系統(tǒng)功能語法,工作單位:燕山大學外語學院。
孫寧,女,1982—,吉林省松原市人,碩士,助教,研究方向:應用語言學、英語語言文學,工作單位:燕山大學外國語學院。
關墨霖,女,1980—,黑龍江省五常市人,碩士,助教,研究方向:應用語言學、俄語語言文學,工作單位:河北科技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