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朦朧詩的精英化精神取向

摘要 朦朧詩是1980年中國文學重要的詩歌現象。精英意識感召下的憂患意識與批判精神是朦朧詩的主要價值取向，體現于高揚的英雄主義與理想主義之中的崇高精神，折射著一種令人震撼的悲劇美。朦朧詩率先舉起了“人”的大旗，張揚自我價值，肯定人的尊嚴與獨立，呼喚理想人性，實現了與“五四”啟蒙文學的鏈接。朦朧詩對于新時期文學的最大功績在于完成了現代詩歌詩性與思性的回歸與重塑，完成了現代詩歌詩性與思性的回歸與重塑，奠定了新時期之初中國文學的基調。

關鍵詞:朦朧詩精英意識崇高悲劇美啟蒙

中圖分類號:I206.7文獻標識碼:A

中國新詩自誕生以來，即經歷了波峰波谷的曲折發展演進。1940年中后期，解放區詩歌創作由于對民間資源的重視而形成了歌謠化的傾向，毛澤東《講話》確立的文學創作的政治原則、美學標準和藝術形式決定了建國后近30年詩歌創作的基本面貌與存在形態。1950年中前期的頌詩、敘事詩創作潮流是延安文學精神的延續，而對“民間”的推崇在新詩“民歌化”運動及大躍進中走向了高潮。標語化、口號化、歌謠體消弭了中國詩歌傳統中靈動、含蓄的藝術精神，在將民間化推向極致的同時，也割裂了與西方現代詩學的聯系，在政治觀念支配下產生的藝術品自然也失去了藝術的活力與創造力，由“五四”新文學開創的新詩傳統逐漸走向了死亡。這種局面直到朦朧詩的產生才宣告終結，朦朧詩獨立不阿的反抗意志，蔑視一切黑暗、不公正的批判精神，充滿希望的理想信念，對人的價值、尊嚴的確認及對自然人性的肯定與追求，不僅結束了“無詩的時代”，接續了“五四”時代開放、寬容的現代氣息與現代精神，更恢復了中國文學與世界文學的聯系，從而完成了中國新詩的復活。

朦朧詩的崇高精神主要體現在其高揚的英雄主義與理想主義之中，折射著一種令人震撼的悲劇美。這是相對于“文革”十年的政治專制、文化沙漠、獨立人格的喪失的有力反撥，昂揚著激越的時代精神，唱出了屬于那個時代的最強音。朦朧詩人在“文革”之中大都經歷過了狂熱、迷茫、失望、憤怒、反抗的精神洗禮過程，他們是“文革”中最先覺醒的一代，重新審視歷史，反思一代人的成長經歷，成為詩歌的主要內容，詩人們與生俱來的精英意識感召下的憂患意識與批判精神是詩歌的主要價值取向。

很多朦朧詩人都在反思歷史中表現出了強烈的憂患意識與批判意志。“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北島:《回答》)無疑是對那個逝去的黑暗時代的高度概括。在這個時代里，所有美好的理想、道德、情操都是空白，“貧窮是一片空白”、“自由是一片空白”、“勝利是一片空白”、“失望是一片空白”、“背叛是一片空白”、“厭惡是一片空白”、“時間是一片空白”、“歷史是一片空白”(北島:(《空白》)。歷史的天空不再是明朗的，“太陽升起來，天空血淋淋的，猶如一塊盾牌”(芒克:《天空》)。這是一個“詩被洗劫的年”、“鴿子和花有罪的年”、“友誼、愛情無法表達的年”、“對妻子也不敢信任的年”、“連歌曲也僵硬得像冰一樣的年”、“思想和衣著同樣單調、靈感和土地同樣干涸的年”(楊煉:《我們從自己的腳印上……》)。男人和女人都失去了最基本的屬性，“這里沒有能使男人發昏的女人，這里也沒有能使女人懷孕的男人”。就連自己也是無法確定的，“對于自己/我永遠是個陌生人/我畏懼黑暗/卻用身體擋住了那盞惟一的燈/我的影子是我的情人/心事仇敵”(北島:《無題》)。在這非人的、狂熱的、非理性的荒謬時代里，一方面，“我”是孤獨無助的，“在這里，在有著繁殖和生息的地方，我便被拋棄了”(芒克:《青春》)。“然而，我被世界不斷地拋棄/太陽向西方走去，我被拋棄/影子越拉越長/像一條漫長的道路”(江河:《從這里開始·傷心的歌》)。另一方面“我”又有對黑暗現實不屈的抗爭，“我只能選擇天空，絕不跪在地上，以顯示劊子手們的高大，好阻擋那自由的風”(北島:《宣告——給遇羅克烈士》)。

朦朧詩人是這段歷史的親歷者，從某種程度上說，他們是受難者，同時也是害人者。因此，他們在進行歷史批判的同時，也真誠地表現出深深的懺悔之情。北島在審視歷史的同時，也將批判的鋒芒指向了自己，在這人與人之間的冷漠、隔膜的關系中，我不僅是參與者，也是制造者。他清楚地知道，這所有悲劇的發生，“我們”不是旁觀的局外人，而是歷史的“同謀”，“我們不是無辜的/早已和鏡子中的歷史成為同謀，等待那一天/在火山巖將里沉積下來/化作一股冷泉/重見黑暗”(《同謀》)。

朦朧詩率先舉起了“人”的大旗，張揚自我價值，肯定人的尊嚴與獨立，呼喚理想人性，實現了與“五四”啟蒙文學的鏈接。詩人們在詩中充分地表達了作為個體的“人”的思想、情感、感覺，有痛苦與孤獨，也有幸福與歡笑。并將個人化的“小我”附著在具有政治、歷史、文化內容，象征民族精神、時代精神的“大我”之中。

在北島的詩中，抒情主體大多是以叛逆者、反抗者與懺悔者的悲劇英雄的面目出現。《結局或開始》是對罪惡的控訴，《觸電》是對人與人之間精神隔膜的暗示，《紅帆船》是對理想信念的堅守，《同謀》是反思自我之后的真誠懺悔，《回答》是對殘暴世界的發現與懷疑，《一切》更是充滿了尼采式的死亡氣息。作為一個特立獨行的清醒者，他以深邃的、洞穿一切的思辨力量體決絕的宣告了與那個時代的徹底決裂。

相對于北島詩的冷峻、沉郁與悲憤，舒婷的詩則更具抒情色彩。與北島強烈的暴露、批判指向不同，她更多地抒寫理想、自由和人情，體現了女性個體獨立意識的覺醒。在《一代人的呼聲》中，她明確表達了充當時代、民族、人民代言人的愿望:“我決不申訴/我個人的遭遇。”“為了百年后的天真的孩子/不用面對我們留下的歷史猜謎;為了祖國的這份空白/為了同民族的這段崎嶇/為了天空的純潔/和道路的正直/我要求真理!”《神女峰》中的“與其在懸崖上被展覽千年，不如伏在愛人的肩頭痛哭一晚”通過對流傳千年的愛情神話的批判，呼喚真正意義上男女平等的愛情。《惠安女子》告訴我們的更是“美麗憂傷”下難以言說的悲哀與苦楚，雖然“在封面和插圖中/你成為風景，成為傳奇”，但“少女的夢/蒲公英一般徐徐落在海面上”，隨著無邊無際的浪花漂走了。透過對女性命運的憤慨與悲嘆，傳達的是對婦女解放、人性自由的呼喚。在《祖國啊，親愛的祖國》這篇社會意識比較強烈的詩篇中，她將抒情主人公的情感熔鑄在對飽經磨難的祖國的詠贊之中，實現的“小”我與“大”我的完美結合。同北島的悲劇意向相比，舒婷的建立在對生活充滿信心與勇氣之上的社會使命感與社會批判意識，更能給人以向上的力量。

江河與楊煉走得更遠，他們將反思的觸角伸向了民族歷史與文化傳統的深處，將“我”的反思化作歷史的反思，直接敘寫具有象征意味的“大”我。江河的《紀念碑》將對民族苦難之思寄托在天安門廣場的紀念碑之上，作為崇高與光榮象征的紀念碑終將記錄下為民族再生付出鮮血與生命的英烈與冤魂。楊煉的《大雁塔》以擬人化的手法將大雁塔化身為民族歷史的見證者與民族本身雙重身份，親歷了興衰與榮辱，歡笑與血淚。“我”已不堪重負，“我被自己所鑄造的牢籠禁錮著/幾千年的歷史，沉重地壓在肩上/沉重得像一塊鉛，我的靈魂/在有毒的寂寞中枯萎/灰色的庭院呵/……我感到羞愧”，然而歷史畢竟已經翻過了沉重的一頁。

詩人在對歷史文化反身觀照的同時，也將自己的理想寄托在民族的未來之上，實現了民族文化大義與個人情思的契合。

朦朧詩人對那個信仰被踐踏、公理被顛覆、民主被鎮壓、法制被放逐、人性被扭曲、良知被虐殺的時代作出了無情的詰問與批判。他們以付出了最美好的青春年華為代價，換來了這來之不易的覺醒與反思，以極大的勇氣，承受著揭開心靈傷疤的痛苦，坦誠的面對歷史，他們堅信，這是他們的使命，也是他們的責任。這種濟世天下的憂患意識使詩歌具有了一種崇高美和悲劇美。作為蒙昧時代最先覺醒的群落，他們對自由的渴望，對信仰的堅守成為他們反抗現實，反思歷史的精神源泉。

發軔于“文革”后期，以“地下”創作與傳抄流行的朦朧詩在1976年天安門“四五”運動之后浮出地表，逐漸匯成洪流。以“反叛者”的姿態，以鮮明的精英氣質，在激烈的論戰中，朦朧詩沖破根深蒂固的“左”的思想禁錮而逐漸獲得了合法性地位。它對于新時期文學的最大功績在于完成了現代詩歌詩性與思性的回歸與重塑，閃爍熠熠光輝的獨立意志、批判精神以及人道訴求，奠定了新時期之初中國文學的基調。

參考文獻:

[1] 劉旭:《人的還俗與形象的還原》，《河南大學學報》，2000年第4期。

作者簡介:于沐陽，男，1969—，黑龍江省雙城市人，南開大學文學院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在讀博士研究生，副教授，研究方向:現代中國文化、文學思潮，工作單位:延邊大學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