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肖開愚的詩作《長篇小說》對時代、民族、歷史文化反思警醒的使命意識,簡潔、巧妙的文思構建理路,表明了它的價值和意義。本文通過語義分析的文本解讀來實踐90年代詩歌解讀的一種新方法。
關鍵詞:肖開愚長篇小說歷史真實
中圖分類號:I206.7文獻標識碼:A
肖開愚是20世紀90年代重要的詩人之一,在詩歌創作方面有著不容忽視的貢獻。本文欲通過對他的詩作《長篇小說》的語義細讀分析,實踐一種解讀90年代詩歌的新方法。下面,我們從語義學角度來句句分析這首詩。
“既然你被定了罪,我就為你隱名”,這是詩的首句,也含括了全詩的文眼,即“罪”與“名”,結合下文或全文的主旨,筆者認為,罪的表層指向是主人公“你”因挪用巨款而被判入獄,深層指向即“你”這一代/類人的罪,時代造就了“你”們的性格,也成就了“你”們的歷史。“你”們從謬誤時代的瘋狂到新時代的成功,扭曲的心靈、不安恐懼墮落表現著“你”們的罪。因為“你被定了罪”,“你”的罪就公開化了,“我”作為你的見證者為“你”隱名,其實在某種意義上也是為“你”立言。“你的小說從來沒人讀完,你沒有本事”,“你”是與政治有關的文人,是個有權力的人文知識者,這樣身份的人往往身處尷尬,閻步克在《士大夫政治演生史稿》中引用外國人的一段的話,說得很明白:在政治中,他們是amateur(業余)式的,因為他們修習的是藝術,而對藝術本身的愛好也是amateur式的,因為他們的職業是政務。所以,“你的小說從來沒人讀完”,“你”的命運也多舛,“你”進了監獄,昔日的“朋友”都收回了“友誼”,“你”在哪一方面都失敗,故“你沒有本事”。“讓那些奇怪而痛苦的人當真地打假,/而你現在進了監獄”,這里存在著一種分開的距離感。“你”成了站在高處俯視眾生(奇怪而痛苦的人)的人物,這表明了作者的價值立場與情感態度,“奇怪”和“痛苦”兩個詞形象地描述出了那些爾虞我詐,勾心斗角的可憐蟲們在世事泥潭中的蠕動掙扎狀。“你造的別墅拍賣后,/所有的過失就是二十年的自由”這里“所有”和“就”兩個詞表明了作者的情感指向。眾所周知,“自由”是歷代仁人志士最為珍視的,而這兩個詞無疑表現了對自由的輕視,過失的代價不過如此。這里有種諷刺,“你”的過錯要用二十年的自由來抵消,歷史的罪,造成一代人悲劇的時代的過錯誰來承擔,誰來為“你”們一代深受歷史之罪毒害的人負責。
“現在有的是清靜的夜晚靠著墻壁”,“有的是”三個字表明了某種愿望達成的歡愉之情。特別還用了“清靜”來修飾獄中的夜晚,脫離世事喧囂,在寧靜的夜晚思考人生,反思自己,洞悉歷史,對“你”而言無不可說是種佳境,“恥辱為你頭風痛的頭顱裹上頭巾”,頭風痛點出了“你”的病態之相,可以想見,病狀是你的生命常態。但這里的“頭風痛”更多的應指精神上、心理上的痼疾而非單純生理上的疼痛,如同頭巾可緩解頭風痛病人的疼痛,恥辱感是釋緩“你”精神苦痛的一劑良方,這也表明“你”內心尚有恥辱之感,“你”具有可被拯救性,但誰會是“你”的拯救者,這是個問題。“你沒想到他們利用最壞的風聲/提前一天收回了友誼。頃刻之間,/他們把你送回了小說家的不幸幻夢中”。“利用”、“最壞”、“頃刻之間”都形象深刻地勾畫了當今社會人的虛偽本質,而這無疑也是機會,“你”再次洞清社會,體察人性。“小說家的幻夢”指代一種精神上的欲求,也是作者提供的一種拯救方式。現實生活中,“你”重實利、重物質而無更多精神上的追問思考,而重新回到小說家的幻夢中也即重新認識思考生命。
“并供給你一打反面形象”,這是對世態炎涼的進一步陳述。“你在鐵窗/析下的光柱下面進行自我審判”,儼然一幅教徒在上帝面前懺悔禱告的畫面,“鐵窗”、“光柱”無疑蘊含神圣色彩,在此般威嚴、肅穆氛圍下,“你”自我審判,反思“你”的歷史。“陳述另一套口供時,一部長篇小說/向你展開了”,一部長篇小說向“你”展開的過程也即歷史向我們展開的過程。“你”在向心靈陳述別一樣(另一套)口供,那是更為深刻的造成“你”悲劇的歷史原因。而作者用“長篇小說”來結構全詩,推動詩歌書寫,也別有深意。眾所周知,小說的基本特性即虛構性,這樣一來,何為歷史的真實?一切都具不確定性。“你”為我們提供的理由也是存疑的,僅是一種可能。人不可能找到原生態的“歷史”,而只能找到關于歷史的敘述,或僅僅找到被闡釋和編織過的“歷史”。詩的接下來的內容是“你”的“長篇小說”的內容,“主人公穿著軍便服,/喊著口號,登上一列貼滿標語的火車”,這樣的句子把我們的視野引向了動蕩的文革年代。主人公“他”就在這樣的背景下登場。“他”彼時是一個狂熱的文革紅小兵,在“轟轟烈烈”的文化大革命的“洗禮”下,喊口號、貼標語、大串連。
“好像是/謬誤時代的硬嘴英雄”,這里作者用了個形式技巧,在“是”后截開,另起一段,目的是強調“謬誤時代”,這也點出了全詩的主旨——批判一個時代的罪惡。謬誤時代中的任何事物都荒謬至極,“他”——硬嘴英雄式的人物更滑稽可憐。“英雄”一詞包含了作者表達的諷刺意味。“他穿著軍便衣/來到裝修一新的新時代的被告席”,“新”、“舊”形成對比,也突顯了時間的跨度,時代變了,然時代留在“他”心中的印記永不改變。 “他”不可能擺脫過去的自己,那是“他”的一部分,與“他”的生命同質同在。因此,雖然身在裝修一新的時代,“他”狀況依舊,永遠是靈魂的空虛者與虛假者,“他”欺騙自己,欺騙任何人,并一直處在時代被告席的位置上,永遠是罪人。“講述那一套爛熟卻越來越新奇的理由,/法官和旁聽者寬容地打起呼嚕”,“他”玩世不恭,游刃有余地應對各種指控,對“他”來講,應對一切只是技藝與技巧的展示,都是游戲,而且,這還有自我標榜,自我實現的試驗性質,那“爛熟”的一套與“越來越新奇的理由”就是“他”的成就,是“他”自我滿足的資本。“法官和旁聽者”的“寬容的呼嚕”既是對“他”高超技藝水平的證明,也蘊含了作者的諷刺,無論哪個時代,體制的欠然性,生活的荒謬性,人與人之間的冷漠無情一層無變,時間的延異不能更變歷史荒謬的重復上演,新時代留給歷史,留給現實的也只是混沌一片的“呼嚕”聲。
“他是過時的工于篡改的語言大師嗎?/不,他就是你”,從這里起,詩歌結束了主人公“你”的長篇小說的內容,開始回到對“你”故事的敘述中,也可以說,長篇小說與現實情境合二為一了,“他就是你”,長篇小說巧妙地再現了“你”的過去——“他”的故事。 “他就是你”,“他”欺騙的一生也即“你”欺騙的一生,“你欺騙過檔案,/欺騙過母親、朋友、自己”,“你”從被冠以騙子之名的那時起,就不再是“你”,“你”已經丟失了真實的自己,本身就是虛假的,就是欺騙。“但是/從荒謬的邏輯支取巨款,你為的是/一百座別墅,因為你信奉一百個假期”,詩的最后這句似乎給全詩的整體沉重增添了一抹亮色,“你”至少還有信仰,但仔細分析,悲涼愈重,“你”雖已厭棄了這種虛假、欺騙的生活,但骨子里留下的時代造成的畸形性格又驅使“你”用非常規的方式去尋求解脫,從而達到一種舒心、閑適的理想之境,時代非常態的施與“你”非常態的人格,“你”又以非常態的方式去試圖擺脫,這更加重了“你”的悲劇。這是作者對人在社會歷史面前微小無力的深切悲嘆,更是對時代、歷史、政治體制的深刻的反思與批判。
上世紀90年代,中國社會走向市場化,經濟的發展沒有給詩歌帶來想象的動力,卻令中國詩歌自覺地從歷史語境中剝離出來,它更傾向于用語詞掩飾乃至抹平無邊的焦慮感,填平意識到的歷史深度。用陳曉明的話即是,它們在建構著“語詞的烏托邦”。肖開愚身處這樣的文化語境中,以平靜的方式反映著中國文化的復雜性和深刻性,他最早提出了“中年寫作”的概念,他要完成一次由青春向中年、從快到慢的過渡,不僅僅是一種節奏的變化,而且是一種心態的變化。肖開愚努力使詩進入一種平靜的而不是喧鬧的、舒緩的而不是急促的狀態。這首《長篇小說》即是這樣。它的話語總顯平和裕如,昭示了個體生命洞穿一切的達觀抑或無奈,語言簡潔明了,略帶描述性的敘述語言娓娓道出一則勾連歷史和現實的故事,將歷史和現實一一呈上,將真實和虛構扭結抒寫,更具批判力。它也似乎更接近朦朧詩人筆下的憂患意識的書寫,抒發的是一種懷疑、悲憫、覺醒的個體心態。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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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陳曉明:《表意的焦慮——歷史祛魅與當代文學變革》,中央編譯出版社,2003年。
[3] 曹文軒:《20世紀末中國文學現象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
作者簡介:車軼,女,1976—,山東省平度縣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黑龍江幼兒師范高等專科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