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張承志的代表作《黑駿馬》通過主人公白音寶力格背棄草原奔向文明城市后又回歸草原的兩次選擇,向讀者描述出了張承志對于傳統草原道德和現代都市道德的價值體驗,更表現出他對于異質道德的情感和態度:尊重、包容與理解。小說中對于傳統草原道德和現代都市文明并沒有給出一個判斷,給人留下了無限的思考空間。這些思考和感悟不僅使讀者對于自己人生中的各種選擇會更加審慎,而且同時會更加尊重、包容和理解別人的選擇。
關鍵詞:道德尊重包容理解
中圖分類號:I206.7文獻標識碼:A
20世紀80年代,中國文壇涌現出張煒、韓少功、史鐵生等眾多作家。在這其中,張承志無疑是極具個性同時又是頗具爭議性的一位作家。有研究者認為他是中國新時期文學以來“最重要、最具代表性和最具震撼力的作家之一”。在《張承志論》中,薛毅曾認為“《黑駿馬》是張承志所有作品中最有可能持久地傳世的小說”。《黑駿馬》作為張承志的代表作,深刻地描述了他對于傳統草原道德和現代都市道德的價值體驗,更表現了他對于異質道德的情感和態度:尊重、包容與理解。
張承志出生于北京的一個回民家庭,接受過都市文明的熏陶和影響。文革時期,當張承志踏入內蒙古烏珠穆沁草原的時候,草原對他來說是陌生而新鮮的。二者在最初相處的時候,心理上都產生了一些排斥?!安菰瓕λ@樣的不請自到者表示出陌生和不理解,甚至隱隱有著一種敵意?!睆埑兄緦⒆约涸诓菰系那楦畜w驗都融入到《黑駿馬》的創作之中。
《黑駿馬》講述了一個悲傷的愛情故事。主人公白音寶力格年少時被寄養在老奶奶額吉家里。在共同的生活中,他與老奶奶的孫女索米婭產生了熱烈的愛情,并打算去旗里參加完學習回來便與索米婭結婚。可在他外出學習的過程中,索米婭被黃毛希拉玷污并懷孕。白音寶力格知道后欲殺黃毛希拉,卻被額吉勸阻。額吉認為“索米婭無法逃避在打水路上遇見黃毛希拉的那種厄運”。額吉發出疑問:“難道為了這件事也值得去殺人么?佛爺和牧人們都會反對你。希拉那狗東西……也沒有什么太大的罪過。女人世世代代不就是這樣嗎?嗯,知道索米婭能生養,也是件讓人放心的事呀?!碧囟ǖ牟菰姝h境造就了額吉和索米婭善良質樸的個性,但草原民間形成的平定超脫、寬容隱忍也使她們有著保守的觀念。在黃毛希拉玷污索米婭后,額吉對由邪惡證明索米婭生殖能力的自我安慰,對黃毛希拉的姑息縱容,對惡勢力的見怪不怪,對命運不公的逆來順受以及索米婭為孩子準備鞋子、花布,準備迎接孩子出生的行為都是“草原的習性和它的自然法律”的表現。而這些“草原的習性和它的自然法律”的表現又是整個草原民族傳統道德觀念的象征和縮影。
這些“草原的習性和它的自然法律”與張承志的都市文明觀念,以及紅衛兵時代受到的較正統的思想意識和文化教育的熏陶產生了碰撞。脫離于自身生長環境的他對于草原的習性和它的自然法律產生了一些抗拒,他想擺脫這種恐懼。而白音寶力格就是他精神世界最好的寄托者和體現者。他讓白音寶力格在感受到傳統草原道德觀念之后陷入無法調和的糾結中。他的內心忍受著可怕的煎熬,開始憧憬現代文明,“去追求更純潔、更文明、更尊重人的美好,也更富有事業魅力的人生”。最終他以背棄草原——這個曾深深刺痛他的地方的方式來為自己在遭遇傳統草原道德與現代文明沖突之后產生的痛苦與困惑尋覓一個精神出口。其實,當白音寶力格開始憧憬現代文明時,就已預示著現代文明和草原傳統道德觀念存在差異。只是這些差異一直都是隱性的,是索米婭遭遇強暴這一看似偶然性的事件使得隱藏在生活深處的異質道德觀念的差異凸顯出來。
張承志作為一名知青、外來人,隨著對草原的生活一點點深入了解和自身的不斷認識,他卻越來越熱愛這片草原。隨著張承志對草原情感上的加深,白音寶力格的命運也發生了變化。張承志的筆下,白音寶力格雖然選擇了城市生活,但他卻又漸漸發現城市生活中的現代道德價值觀念與自己精神所想要構建的理想世界仍有區別?,F代道德觀念也有其自身的缺陷:“喧囂的氣浪中擁擠,刻板枯燥的公文,無休止的會議,數不清的人與人的摩擦,一步步逼人就范的關系門路?!痹谡嬲私饬恕艾F代都市道德觀念”之后,懷著一顆歉疚、孤獨的心,帶著對現代文明的新的認識、帶著對生活的再次叩問,他又回到了草原。白音寶力格經過九年的飄泊生活后再一次“回歸”,淺層次上是對曾經萬般呵護與細心關心的老奶奶的尋找,對曾經深愛過的索米婭的尋找,深層次上是對草原道德觀念的反思,對自己內心道德觀念的一種尋找。
當白音寶力格再次回到草原,與索米婭相見時書中寫到:“索米婭并沒有哇的哭出來,更沒有一下子撲進我的懷里,甚至也沒有喊我‘巴帕’。她絲毫沒有流露對往事的傷感和在這勞苦生涯的委屈。”曾經深愛的戀人再次出現在自己的面前,竟然沒有半絲驚喜,相反卻非常平靜。索米婭已變得更加成熟。她通過自己的努力,使得學校決定不久后將她變為一名真正的教師。面對物是人非的草原,面對已死去的老奶奶,面對已是人妻的索米婭,他“已經悲慟難禁”。那些已經無法全部記清的自童年就開始了的漫長的生活的回憶不斷敲擊著白音寶力格的靈魂。他感嘆人“總是在舉手之間便輕易地割舍了歷史,選擇了新途。總是在永遠失去之后,才想起去珍惜往日曾揮霍和厭倦的一切,包括故鄉,包括友誼,也包括自己的過去”。此外,達瓦倉幫助索米婭順利地安葬老額吉,愿意接納索米婭和索米婭未婚先孕的孩子——其其格,也反映出草原人的包容精神。這些都驅使他回看去重新思考、定位傳統草原上的道德觀念。小說最后白音寶力格“滾下鞍馬,猛地把身體撲進青春的茂密的草叢之中,悄悄地親吻著這苦澀的草地,親吻著留下他和索米婭的斑斑足跡和熾熱愛情,出現過他永志不忘的美麗紅霞和伸展著他親人們的大草原”,表現出了主人公對于傳統草原道德觀念由審視到接受的過程。
列夫托爾斯泰的代表作《復活》中,男主人公聶赫留朵夫竭力幫助瑪絲洛娃脫罪的行為淺層次是對自己的過錯的一種彌補,深層次則是他在內心道德的驅使下悔恨與反思自身虛偽的表現。記憶中瑪絲洛娃的善良和她后來的墮落使聶赫留朵夫的內心產生極大的痛苦。他為瑪絲洛娃四處奔走,幫她脫罪,實際上是為自己尋求一種精神解脫。如書中所寫“不管要我付出什么樣的代價,我也要沖破這種束縛我的虛偽”。兩篇小說雖都涉及道德,但《復活》表現的只是聶赫留朵夫一個人在不同時期、不同階段的道德反思;而《黑駿馬》以白音寶力格為載體,反映出的是傳統草原道德和現代都市道德之間的不同,更是兩個民族道德觀念的不同。康德曾說過:“有兩樣東西,我們愈經常持久地加以思索,他們就愈使心靈充滿始終新鮮不斷增長的敬仰和敬畏:在我之上的星空和居我心中的道德法則?!钡赖路▌t早在原始的社會意識之中就已存在,同每個民族的文化觀念的形成一樣,都有其自己的歷史淵源,有其自身發展的土壤。如果說《黑駿馬》中“背棄”草原是白音寶力格對于傳統草原道德觀念的不認同,是一次否定,那么其后的“重返”草原則是又一次否定。這種否定之否定的悖論,即是異質道德觀念交叉作用的結果,如莎士比亞的名言“to be or not to be”一樣,給人以無限思考的空間。
閱讀,就本質來說,是一種創造性活動。讀者在接受文本之后,一定會有所思、有所問,既而有所引申、發揮和創造。小說不是孤立的東西,它不只從屬于作者個人或某個時代,同時也從屬于未來走進它們的社會讀者。讀者可以聯系自身經歷和生活感悟去進一步去把握住作者想通過文本傳遞給讀者的信息。在如今這個多元素快節奏的時代,社會競爭日趨激烈,每個人都將面對各種各樣的選擇,都會陷入“to be or not to be ”的矛盾之中。不同主體的不同選擇,歸根結底是不同道德觀念所驅使的。選擇的差異其實也就是道德觀念的差異?!逗隍E馬》中對于傳統草原道德和現代都市文明并沒有給出一個判斷,這就使讀者在閱讀小說時可以進一步的體會、思考張承志傳對于異質道德觀念的尊重、包容和理解,感受其不斷在異質道德觀中構建平衡的過程。這些思考和感悟可使讀者對于人生中的各種選擇更加審慎,同時也更加尊重、包容和理解別人的選擇。
參考文獻:
[1] 容本鎮:《北方大陸:永恒的精神家園》,《廣西民族學院學報》,2000年第2期。
[2] 薛毅:《張承志論》,林建法、傅任選編:《中國當代作家面面觀》,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年。
[3] 何清:《張承志:殘月下的孤旅》,山東文藝出版社,1997年。
[4] 張承志:《黑駿馬》,謝冕主編:《中國百年文學經典文庫——中篇小說(3)》,海天出版社,1996年。
作者簡介:陶晶,女,1988—,北京人,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本科在讀,研究方向:現當代文學。